避之不及。
不过眼前这人,应该是真的不知道“异物收容科”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大约是这样了。
一个从穷乡僻壤出来的武夫,侥幸在江湖上得了些虚名,便以为自己能应付一切
。他恐怕连“收容”二字都未曾细想过,更不会知道那扇铁门后等待他的是什么。
华捕警官垂下眼帘,不再看那张过分平静的脸。
忽然间,他竟生出几分……悲哀。
不是为自己,是为眼前这个即将踏入深渊却浑然不觉的年轻人。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正被送往何处,不知道那扇门后有多少比他强横十倍的人都再没走出来。
悲哀,而且乏味。
洋人警官抬手看了看腕表,用生硬的中文道:“走。”
徐福贵没有多言,微微侧身,随他们步出武馆。
街对面,几道窥探的目光迅速隐去
那是镇北镖局留下的眼线,想必很快会将“徐福贵被洋人带走”的消息传回赵镇山耳中。
津门的晨间依旧喧嚣。
卖早点的摊贩支起热气腾腾的蒸笼,黄包车夫吆喝着拉客,报童挥舞着报纸尖声叫卖。
然而这一切繁华,都与徐福贵此刻的前路无关。
马车辘辘前行,驶入英租界核心区域。
街景渐渐变化,灰墙黛瓦的中式铺面被整齐的西式楼房取代,路面也由土石变为平整的柏油。
不多时,一栋气势恢宏的建筑出现在视野中。
工部局巡捕房总署。
这是英租界内最为气派的官方建筑之一,花岗岩砌筑的立面,高大的爱奥尼柱式撑起庄严的门廊,拱形窗棂镶着锃亮的铜框,门楣上镌刻着大英帝国的徽章。
楼前旗杆上,米字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台阶两侧各蹲着一尊铸铁狮像,却非中式石狮的圆融,而是昂首挺胸、鬃毛根根分明的西洋风格,透着一种陌生而冷硬的威严。
不时有洋人警官进出,制服笔挺,皮鞋在石阶上踏出清脆的笃笃声。
徐福贵随那英籍警官步入大厅。
内部更为轩敞,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坪光可鉴人,穹顶高悬着黄铜吊灯,虽在白昼仍点亮半数,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教堂殿堂。
前台坐着一名华人译员,正用流利英文接听电话;两侧长廊延伸向深处,隐约可见办公区内人影绰绰,打字机噼啪作响。
这与他想象中阴森压抑的警局截然不同。
然而徐福贵并无心欣赏。
那英籍警官甚至没有在前台停留,径直穿过大厅,向侧廊走去。
他们没有上楼。
警官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橡木小门,门后是向下的石砌楼梯。
灯光骤然暗了几度,空气也变得微凉、凝滞。
皮鞋踏在石阶上,回声在狭窄的梯井间沉闷地反弹。
一层,两层……徐福贵默数着,约莫下到地下三层深处,面前才出现另一扇门。
这扇门厚重得多,铁灰色,无任何标识,门边甚至连气窗都没有。
警官从腰间取出一把式样特殊的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有精密机括啮合的细微声响。
门开。
一条狭长走廊向前延伸,两侧是排列紧密的房门,每扇门上都只有编号,从零一开始。
头顶的白炽灯泡蒙着薄尘,光线昏黄,将人影拉得细长。
空气里不再有楼上大厅的清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挥之不去的、混杂着消毒水、旧纸、枪油与某种更隐秘气息的味道。
走廊尽头,编号零七的门前,警官驻足叩门。
“进来。”门内传来低沉的英文。
推开门,室内比想象中宽敞,却同样光线晦暗。
厚重的窗帘密不透风,唯有一盏绿罩台灯在桌上投下锥形光区。
墙上悬挂着津门租界及周边区域的详细地图,上面用各色图钉标记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桌后坐着一个五十余岁的英籍警官,银发,面容瘦削,目光冷峻如鹰。
他穿着考究的深蓝制服,肩章是徐福贵不熟悉的高级衔级。引路的警官对此人明显恭敬,用英文快速汇报了几句。
银发警官微微颔首,冷峻的目光落在徐福贵身上,如同打量一件即将投入战场的工具。
他没有寒暄,甚至没有起身,直接从桌上推过一份薄薄的档案。
“徐,”他的中文比方才那警官更流利,显然是没少和华人交流,
“昨夜,码头区三号码头,发生一起……特殊事件。
我们有两名夜班巡捕失踪。
今晨,他们的部分随身物品在货栈深处被发现,物品旁有大量不属于人类的血迹,以及某种……我们无法解释的痕迹。”
他顿了顿,目光如钉子般扎进徐福贵眼底:
“我们需要有人,进入那片区域,查明‘它’是什么,藏在哪里,以及消灭它。”
他并未提及任何“推荐人”。
但徐福贵知道,此刻这场深藏地下的冷漠对峙,背后站着谁。
徐福贵低头,翻开那份薄薄的档案。
里面只有几张模糊的照片:
沾满黑褐色黏液的巡捕警徽、断裂的皮带、一只几乎被腐蚀殆尽的皮鞋。
以及,一滩在货栈木板地面上至今未干的……液体。
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不是恐惧。
他指尖轻抚过照片边缘,仿佛能透过那冰冷的相纸,触摸到某种他此刻正极度渴求的气息
足以成为灵珠资粮的气息。
“何时出发?”他合上档案,抬起头,声音平静。
银发警官与那引路的警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
这个华人武夫的镇定,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不过,相信他马上就会害怕了。
洋人警察想道。
“即刻。”银发警官沉声道,“会有巡捕送你到码头区外围。之后,独自进入。需要什么武器?”
徐福贵没有立刻回答。
现在,反正自己要去执行任务,不如多要一点好处。
不然,自己不是亏了?
他垂眸,似在思索,片刻后抬眼,语气平静:
“武器不需。但此行凶险,若能有几分滋补气血、固本培元的药材傍身,胜算或可多一分。”
他顿了顿,“譬如……上年份的老山参。”
银发警官眉峰微蹙,唇角牵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人参?这里是警局,不是中药铺。”
徐福贵并未因这拒绝而生出失望之色,他也想得到,这些人也不会拿出这种大药
不过,他的目的也不是这个,他想要的是...探究洋人到底研究出了什么。
那夜在码头的事,他可是看在眼里。
徐福贵淡淡续道:
“人参没有,其他有特殊效用的东西……亦可。徐某听闻,贵署处理各类‘非常事件’,常缴获些难以归类的物件。
若存有此类不便公开处置、却又弃之可惜之物,不妨予徐某一用。总好过让它继续积灰。”
此言一出,银发警官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他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年轻的华人武夫他竟知道巡捕房有这类不便公开的“缴获品”?
他沉默数息。
那双冷峻的眼眸深处,快速闪过一道盘算。
此去三号码头,那几个“专业人士”都已折在里面,眼前这人再强,生还的可能也微乎其微。
既是必死之人,予他些无用的边角料又何妨?
横竖……他若死了,东西自然能收回来。
“你倒是不挑。”银发警官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添几分居高临下的玩味。
他抬手按下桌角一枚黄铜按钮。
片刻,门外传来轻而稳的叩击声。
“进来。”
橡木门被推开,一个身影无声步入。
那是一名穿着英租界女警制服的外国女子。
藏青色毛呢上装剪裁合体,收腰处勒出流畅的弧线,肩章与袖口的银色滚边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光。
及膝的一步裙勾勒出紧实饱满的腿部轮廓,包裹在小牛皮长靴中的小腿笔直修长。
她的步伐利落,带着军伍出身的矫健,靴跟敲击地面,笃笃有声。
大洋马走到桌前立定,身量比寻常男子不遑多让。
金发在脑后挽成一丝不苟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面部线条愈发分明
高挺的鼻梁,轮廓深邃的眼窝,嘴唇薄而紧抿。
肤色是霜雪般的冷白,却因常年户外训练透着健康的微粉。
胸前徽章在灯光下闪烁,被制服撑起的曲线饱满而克制,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