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贵垂下眼皮。
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任务地点。
三号货栈是座两层楼的砖房,挨着河,西边紧贴着卸货的石码头。
门窗都敞着,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封锁线的布条子让风吹得哗啦啦响,在夜里听来,格外人。
他绕到货栈东头,那儿有一溜堆杂物的披屋,屋顶和货栈二层的外廊只差三尺来宽。
攀上去只用了眨几眼的工夫。
搬血巅峰的气血一运,指尖抠着砖缝像抠豆腐,腰一拧,人就贴上墙了。
外廊的木板让他踩得一响极轻的一声。徐福贵定住,侧耳听。货栈里头没动静。
可那丝阴冷的气息却猛地重了几分,像让他的活人气惊着了,正缓缓醒过来。
他从腰里摸出那杆旧手枪,推开保险,顺着外廊往里摸。
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光极淡的、荧荧的绿。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徐福贵在门边蹲下,没急着进。
他闭上眼,把灵觉探出去。
养生境的灵觉丝丝缕缕的,从门缝往里渗。
那东西在货栈一层正中间。
模样辨不清,臃肿,像盘成一团的巨蟒,又像是什么烂了以后胀起来的尸身。
它在动,极慢极慢地蠕动,每挪一下,身上就有黏液往下滴,砸在木板上发出极细的“嗤嗤”声。
那淡绿色的光,就是黏液发出来的。
徐福贵睁开眼,眉头皱了皱。
不是妖兽。
起码不是他认得的那些妖兽。
这东西像是让谁拼起来的。
那三个巡捕丢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就在这时候货栈里头那东西的蠕动猛地停了。
徐福贵眉头一缩。这孽畜,有灵智?!
他当即把气息敛尽,气血沉得像块石头,灵觉也像受了惊的触手,缩回泥丸宫。
徐福贵没动。
他在原地蹲了一炷香的工夫,直到觉着那东西真睡沉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不能进。
至少这会子不能进。
这东西的灵觉虽糙虽乱,可盖得挺宽。
一踏进货栈,准得惊动它。
他得先摸清这玩意的来路。
正沉吟间,鼻端忽然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不是货栈里那股烂木头味儿,是另一种,像河底的淤泥混着死鱼,还带着点儿铁锈的腥甜。
从楼下飘上来的。
徐福贵心头一动,放轻脚步,顺着外廊往另一头摸去。
那儿有一道窄梯,通往下层的货仓。
梯子很旧了,每踩一级都吱呀作响。
徐福贵把气血沉到双脚,让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总算没惊出大动静。
下到一层,那股腥气更重了。
货栈一层堆满了货物麻包、木箱、捆成一卷一卷的棕绳,还有些叫不出名目的铁家伙,上头落满了灰。
那荧荧的绿光从货堆深处透出来,把周遭照得鬼气森森。
徐福贵没敢拧手电,就着这点光,贴着货堆一步一步往里蹭。腥气越来越浓。
那“嗤嗤”的黏液滴落声也越来越近。
他绕过一座小山似的麻包,眼前豁然开朗货栈正中央被清出了一片空地,约莫两丈见方。
空地上盘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足有井口粗细,一圈一圈蜷着,像盘起来的巨索。
那荧荧的绿光就是从它身上发出的不是鳞片发光,是覆在鳞片上那层黏糊糊的汁液在发光。
蛇。
一条极大的水蛇。
徐福贵在沧县见过不少蛇,菜花蛇、乌梢蛇、偶尔也有水蛇,可从没见过这般大的。
光那盘起来的躯体就有一人多高,若是伸直了,怕不有三四丈长?
蛇头埋在盘起的身体中央,瞧不真切。
可那鳞片一片一片,有巴掌大小,青黑青黑的,边缘泛着暗红,像浸过血。
黏液从鳞片缝里渗出来,顺着蛇身往下淌,滴在木板上,蚀出一个个浅坑,腾起丝丝缕缕的青烟。
那“嗤嗤”声,就是这么来的。
徐福贵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压得极缓。
他想起档案上说的三个巡捕,均未归。再看这蛇的肚子,鼓鼓囊囊的,像吞了什么大物件。
心里便有了数。
他缓缓往后退。
一步。
两步。
脚下忽然踩到一摊黏液不是蛇身上淌下来的,是地上原本就有的。
那黏液粘在鞋底,发出极轻的“啵”的一声。
蛇头猛地抬了起来!
徐福贵当即定住,连气都不敢喘。
那蛇头有水桶大小,呈扁平的三角状,一双眼睛却是猩红猩红的,像两盏灯笼。
眼睛里没有蛇类该有的竖瞳,只有一片混沌的红,红得像凝固的血。蛇头缓缓转向他这边。
那猩红的眼睛盯着他藏身的麻包,眨也不眨。
徐福贵把气息敛到极致,泥丸宫里的灵觉缩成小小一团,不敢放出半丝。
他的手按在枪柄上,却知道这玩意儿绝不是一杆手枪能对付的。蛇头转了半圈,又停住了。
它在嗅。
分叉的信子从嘴里探出来,一伸一缩,足有手臂粗细,前端分着两叉,在空气里轻轻颤动。
信子上也沾着那荧荧的黏液,每缩回去一次,就有涎水滴落。
徐福贵浑身紧绷,一直运转着敛息诀。
但好像没用...只见那蛇的蠕动猛地停了。
分叉而出的蛇信子猛然指向徐福贵的藏身之地。
一股阴寒刺骨的“意”,从货栈里骤然腾起,直直锁住了他!
徐福贵心头一凛不是灵觉,是血气!
那蛇,是凭血气觉着他的!
他下意识低头看自己双手。
搬血巅峰的气血,白日里可以敛得一丝不露,可在这阴寒之地,在全力运功攀爬之后,那气血的余韵如同炭火余烬,瞒不过这等成了精的孽畜。
门缝里的绿光忽然亮了三分。
紧接着,货栈一层传来沉重的躯体碾过木板的闷响那蛇,动了。
徐福贵不再迟疑,脚下一蹬,整个人顺着外廊向后掠去!
搬血巅峰的气血此刻不必再藏,尽数涌出,身法快得只在夜色里留下一道残影。
身后,货栈一层轰然巨响!
那巨蛇撞破了什么阻碍,直直朝他的方向追来
徐福贵跃下外廊的瞬间,回头望了一眼。只这一眼,他心头巨震。
那蛇的头颅已探出货栈一层破损的窗洞,足有水桶大小,扁平的三角状,青黑的鳞片上覆着一层荧荧发光的黏液。
一双眼睛猩红猩红的,像两盏血灯笼,正直直盯着他。蛇身还在往外挤
三尺,五尺,一丈。
徐福贵落地后连退数步,浑身气血提到极致,只等那蛇追来,便要拼死一搏。
可那蛇,没追。
它探出半个身子,猩红的眼睛盯着徐福贵看了半晌,忽然把头一缩,竟缓缓退回了货栈里头。
那荧荧的绿光也渐渐暗了下去,重又变成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点微光。
徐福贵立在木架子后头,望着那黑洞洞的三号货栈,直到夜风把后背的汗吹得冰凉,才缓缓动了动身子。
那蛇没再出来。
货栈里那荧荧的绿光也没再亮起,只有封锁线的布条子还在哗啦啦响,像招魂的幡。
他慢慢退出码头区,走出老远,才靠着一堵矮墙站定,长长吐出一口气。
今儿个夜里,算是捡回一条命。
那蛇若真追出来,他虽未必死,可重伤是逃不掉的。
搬血巅峰的气血,对上那三四丈长的孽畜,胜算不足三成。
更何况那满身的黏液,沾上一点就是蚀骨的毒。
可它没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