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守东西。
徐福贵眯起眼,望着码头的方向,心里把那货栈里的情形又过了一遍。
那蛇盘踞的地方,是货栈正中央,空地周围堆满了货。它守在那儿,不走不挪,像是在护着什么要紧的物件。
会是什么?
能叫这等成了精的孽畜守着的东西,绝不是寻常货色。
他想起档案上那行小字“此任务先后委派三人,均未归”。
那三人怕是还没靠近货栈中央,就填了蛇肚子。
那蛇的肚子鼓鼓囊囊的,里头至少三个人,兴许还不止。
可它今夜明明有机会再吞一个,偏偏没追。
是吃撑了?不像。
是觉着他不好对付?也不像。那蛇的凶性,他亲眼见的,绝不是胆小怕事的主。
那只能是一个缘由
它离不得那地方。
或者说,它守的那样东西,离不得它。
徐福贵慢慢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清醒了些。
这事得找人问问。
洋人那边,肯定藏着掖着。
汤姆森那英国人,跟赵镇山勾结,把这份“死差”派给他,绝不会告诉他实情。
巡捕房的档案里,也只写了“异物”,连张像样的图都没有。
得问沈茹佩。
那位沈二小姐,在津门扎根多年,手眼通天,洋人的事,她未必不知道。
至于圣水的事...
徐福贵不打算自己再去了。
今夜这一趟,已经够险。
那蛇认得他的血气,往后还不知会闹出什么动静。
教堂那边,虽说修女不会害他,可那约翰神父、那些英国人,万一撞见,麻烦就大了。
他如今在明处,赵镇山在暗处盯着,厉文龙也在暗处盯着。
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
得换个法子。
沈茹佩。
她手底下有人,有钱,有门路。
她自己也说了,两人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帮他就是帮自己。
只是帮忙取一些圣水,又不是什么要命的事。
那修女虽说不似人,可不会伤人至少不会伤她派去的人。
徐福贵只需交代清楚:什么时候去,从哪儿进,找谁,怎么说。
沈茹佩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轻重。
......
翌日,午后。
徐福贵换了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没走正街,专挑小巷子穿行。
津门的巷子七拐八绕,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墙头探出些枯了的藤蔓,在日头底下蔫头耷脑地垂着。
他走得慢,一边走一边留神身后。
盯梢的还在。
自打昨儿个夜里从码头回来,武馆外头就多了几张生面孔。
换着班蹲守,隔一个时辰换一拨人,赵镇山这是下了本钱。
徐福贵在巷子里七拐八绕,把身后那条尾巴甩得干干净净,这才从另一头穿出来,上了估衣街。
沈家的众多药铺之一就在估衣街东头,三间阔的门面,挂着黑漆金字招牌“保和堂”。
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被风雨剥蚀得有些斑驳,却仍透着一股子老字号的气派。
徐福贵在铺子对过的茶摊上站了站,装作买茶,眼风往四周扫了一圈。
没人盯。
这也正常,毕竟他们就算知道自己和沈小姐有联系,也不会想到自己会随机找个药店,去联系沈小姐。
他迈步进了保和堂。
铺子里头宽敞,一溜紫檀木的药柜直抵房梁,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白底黑字的药名签子。
药柜前头是曲尺形的柜台,几个伙计正在那儿抓药、包药、打算盘,忙得脚不沾地。
柜上排着三五个抓药的客人,有穿长衫的,有短打的,还有两个老妈子替东家跑腿,正跟伙计掰扯药材的好坏。
徐福贵走到柜台前头,也不排队,径直往人缝里一站。
一个年轻伙计抬头看他,脸上带着笑:
“这位爷,柜上规矩,先来后到。您后头站着去?”
徐福贵没言语,从怀里摸出那枚紫铜令牌,往柜台上一搁。
那伙计低头一看,脸上的笑登时僵住了。
令牌是紫铜的,巴掌大小,正面錾着一个“沈”字,边角磨得发亮,显见是常年在人身上揣着的。
伙计在保和堂干了三年,认得出这令牌的分量沈家二小姐的私章,能支钱能支药,能支人。
“这位……这位爷,您稍坐,稍坐。”
伙计声音都变了调,赶紧从柜台后头绕出来,把徐福贵往一旁的客座让,“小的这就去请掌柜的。”
第26章任家镇
徐福贵摆摆手:“不用掌柜的。烦你跑一趟,跟沈二小姐说一声,就说姓徐的在这儿等她。”
伙计愣了一愣,看看那令牌,又看看徐福贵的脸,一叠声地应着,转身从后门跑了出去。
徐福贵在客座上坐下。
有另一个伙计端了茶上来,青花盖碗,茶水碧莹莹的,是上好的龙井。
徐福贵端起来抿了一口,搁下,眼风扫着铺子里的动静。
抓药的客人还在那儿等着,有人嘀咕两句,让伙计陪着笑脸安抚下去。
外头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车铃声、脚步声混成一片,正是津门午后最热闹的光景。
一炷香的工夫。
两炷香的工夫。
徐福贵把一碗茶喝得见了底,正搁下碗,就听铺子后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帘子一挑,沈茹佩进来了。
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的旗袍,外头罩了件藕荷色的坎肩,头发还是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许是走得急,脸上微微有些红晕,鼻尖沁着薄薄一层汗。
“徐馆主。”她走到近前,正要落座,目光忽然落在徐福贵腰间那里别着那枚巡捕房的铜牌。
铜牌上正有印着收容科的名字。
沈茹佩的眉头拧起来,脸色微微一变。
“你……进收容科了?”
徐福贵低头看了看那铜牌,点点头:“昨儿个的事。”
沈茹佩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凝重起来,半晌没言语。
“那可是个要命的地方。”她压低了声音,
“徐馆主,你知不知道,那收容科派出的差事,十个人里能活着回来的,不到三个?”
徐福贵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搁下。
“知道。”
“知道你还去?”沈茹佩盯着他,“那赵镇山摆明了要你的命,你就这么往坑里跳?”
徐福贵抬眼看她,神色平静:
“二小姐,我若不接这差事,就得卷铺盖滚出津门。巡捕房的规矩,最多可拒三次。头一回就拒了,往后赵镇山更有话说。”
沈茹佩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也是。”她顿了顿,
“既是这样,我想法子托人,把你调出来。收容科那边,我认得几个洋人,虽说不顶事,走走门路还是……”
“不必。”徐福贵打断她。
沈茹佩一愣。
徐福贵迎着她的目光,缓缓道:
“二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可这收容科,我暂时不想出来。”
沈茹佩眼里闪过一丝诧异:“这是为何?”
徐福贵没有立刻答话。
他端起茶碗,看着碗里碧莹莹的茶水,茶汤上浮着几片嫩芽,打着旋儿慢慢沉下去。
“昨儿个夜里,”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我去码头了。”
沈茹佩脸色一变。
“那条蛇,我见着了。”
沈茹佩的手微微攥紧,攥着那方帕子。
“三四丈长,水桶粗细,浑身绿光,黏液能蚀木板。”
徐福贵一字一顿,“它追出来,又缩回去了。像是在守着什么。”
“守着什么?”沈茹佩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