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毅自然不会驳了师父的面子，听话留下。
……
午饭设在府衙后堂，不算丰盛，却精致。
黄毅跟着陈浩然走进后堂，抬眼便看见桌边坐着一位年轻女子，正在喝茶。
她面容清丽，眉眼如画，却带着几分英气。
见黄毅进来，她微微一怔，随即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遮住了半张脸。
黄毅微微一怔眉眼、轮廓，分明是顾都头。
只是平日她戴着面具，只露出下半张脸和一双眼睛，此刻摘下面具，露出全貌，竟让他一时有些不适应。
他很快回神，立即起身，郑重抱拳：“师姐好。”
有和都头拉近关系的机会，他自然不会拒绝。
况且顾长缨自他加入督尉府以来，明里暗里帮了不少忙，这份情他一直记着。
如今有了更近的关系，必须抓紧。
顾长缨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嗯。”
就一个字。
黄毅早已习惯了她的风格，倒不觉得有什么。军人出身，清冷些正常。
陈浩然却看不下去了，皱眉道：“都是自己人，别搞太严肃了，长缨，你以后多关照关照师弟，小毅，你师姐面冷心热，有什么事尽管找她。”
顾长缨撇了撇嘴，没接话，耳尖却微微泛红。
黄毅笑着应下：“是，师父。”
“行了，都坐下，好好吃饭。”陈浩然一摆手。
三人落座。
黄毅坐在顾长缨对面，余光瞥见她今日没有戴面具，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耳尖的红色一直没褪。
他没多想，拿起筷子夹菜。
大概是陈浩然刚才的话起了作用，顾长缨的话明显多了起来。
她一边吃一边吐槽：“舅舅，这批新兵也太笨了，教了这么久，身法入门的就那么几个，什么时候招新兵啊？这点人根本不够用。”
黄毅默默听着，仿佛听到了什么机密。
陈浩然夹了一口菜，不紧不慢道：“年后吧，新的兵员都是从天水郡各县招募的，赶来报道尚且需要一些时间。”
顾长缨眼前大亮：“那能补满一千战兵不？”
陈浩然摇头：“各县兵员良莠不齐，还得精挑细选。说不得也像这批一样，最后只有五十号人合格。”
顾长缨叹了口气，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忽然像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
“咦，不对呀舅舅，你这官职不是只能在榆林县招募吗？跑别的县招募不会逾矩吗？”
陈浩然本来不打算解释，但看到黄毅同样露出不解且充满求知欲的眼神时，斟酌了一下说辞，缓缓道：
“你们可知，一个不伦不类的督尉府，为何会诞生？”
是啊，为何会诞生呢？县里本来就有县尉一职，掌管一县治安、捕盗、衙役以及县兵。
但最具战力的县兵，却是被划分给了督尉府，这在他们看来，一直是个谜，难道就为了钳制本地势力？
两人摇头。
陈浩然放下筷子，目光变得深远。
“朝廷设立督尉府，原因有四。”他伸出四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压下。
“其一，监视地方。”
“其二，钳制本土势力。”
“其三，秘密协助朝廷剪除地方害虫。”
“其四，暗中练就精锐战兵，镇压随时可能爆发的叛乱。”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震惊的眼神，继续道：“督尉府的权力，比你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一个郡，最多设立三个。
我们所在的天水郡比较偏僻，故而只设置了一个，而且还放在了最偏僻的榆林县，目的自然是掩人耳目，让本地势力放松警惕。”
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天水郡下辖各县的县兵，我都可以节制。不过……那些兵，不提也罢，都是地方家族塞进来的关系户，中看不中用。”
黄毅和顾长缨越听眼睛越亮。
万万没想到，督尉府的权力竟然这么大。
而陈浩然竟然能忍住不使用这些权力，甚至还示人以弱，苟在榆林县这偏僻之地这背后，要下多大一盘棋？
顾长缨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眼中闪过震惊。
她从小跟着舅舅，却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些。
陈浩然说到这里，索性给他们交了底。
“既然让你们知道这些，日后师徒的步伐便要一致。”他目光如炬，一字一顿，“协助为师，拿下榆林县。”
他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指着榆林县的位置：
“榆林县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易守难攻，是极佳的藏兵之所，拿下这里，进可攻，退可守，日后不论天下如何动荡，我们都有立足之地。”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这是上面的密令。”
黄毅和顾长缨神情凝重，郑重点头。
他们忽然明白了陈浩然口中那个“上面”指的是谁。
不是郡守，不是府尹，而是更高的地方。
原来，下面的一切，上面早已了如指掌，并早早就开始了布局。
只是不敢大力铺开整顿而已。
毕竟想要在巨人身体内剜除生长了几百年的毒瘤，又谈何容易？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是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所以需要慢慢来，一步步蚕食，一点点渗透。
等到时机成熟，再一举收网。
顾长缨沉默片刻，忽然问道：“舅舅，为何不直接拿下黎元朗？”
“他犯了那么多事，又有这么多证据在手，可以轻松将他拿下，这样整个榆林县便在舅舅的掌控之中了。”
陈浩然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时候还没到。”
顾长缨还想再问，见他面色沉沉，便识趣地闭上了嘴。
黄毅也没有多问，只是将师父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
…
从府衙出来，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
黄毅没有着急回去，而是去了桩林。
甬道口多了登记的军吏，黄毅递上腰牌，报上名字。
军吏在花名册上写下“扣除10贡献点”的符号，将腰牌归还，侧身让开。
桩林里人很少。
毕竟是白天，都在训练以及执勤，此刻能在这里的应该都是值夜班的人。
黄毅走到一丈桩区域，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上石桩。
《踏雪无痕》的身法在脑海中流淌，他闭上眼，感受着脚下每一根石桩的高低、间距、表面粗糙度。
然后，他动了。
脚步轻灵如猫，在石桩间穿梭。
衣袂猎猎，落地无声。
一丈桩他已经熟了，走起来已经不怎么费力。
但他没有满足，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旁边的两丈桩。
这些石桩更高，更险，间距更大，稍有不慎就会摔个鼻青脸肿，但这也是快速提升身法的关键。
黄毅跃上两丈桩，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重心不稳，脚步发虚。
刚走出三步，脚下一滑，整个人栽了下去
“砰！”
他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桩棱角上，疼得龇牙咧嘴。
但他没有停留，爬起来，拍了拍灰，再次跃上两丈桩。
一步，两步，三步又摔。
五步，摔。
十步，摔。
每一次摔倒，他都比上一次多走几步。
膝盖青了，手掌磨破了，他浑然不觉。
桩林里回荡着他摔落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不知疲倦的钟摆。
远处，登记军吏一开始还觉得吵，皱着眉嘀咕了几句。
可听着听着，那一声声闷响从没断过，摔了爬，爬了摔，反反复复。
他摇了摇头，低声嘀咕：“这小子，大年初一都不歇着，真是个疯子……”
但语气里，已经没了不耐烦，反倒多了几分佩服。
……
第129章 凿室，黑影
下午四点多，黄毅走出军营，往家里赶。
天空又飘起雪花，细碎的白色纷纷扬扬，落在肩头，很快化作水渍。
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片苍茫之中，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刚进县城，便看到孩童们在雪花下嬉戏玩耍。
几个半大小子滚着雪球，互相投掷，笑声清脆得像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