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元朗即便心情郁结,在看到她的一瞬,眉头也不自觉地松开了几分。
“老爷”
甄润一进门,便快步走到黎元朗身边,也不顾什么礼仪规矩,直接侧身坐进了他怀里。
一双藕臂缠上他的脖颈,螓首靠在他肩头,吐气如兰。
“这大半夜的,老爷怎么突然想起奴家了?”
她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几分娇嗔,几分慵懒,像猫儿在人心口上轻轻挠了一下,“可是血煞丸的分润出了问题?”
她说着,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望着黎元朗,眼波流转间满是关切。
烛光映在她脸上,将那细腻如瓷的肌肤衬得仿佛会发光,唇上一点胭脂,红得像熟透的樱桃,让人恨不得一口咬下去。
黎元朗喉结滚动了一下,顺势将甄润搂入怀中,低头凑到她耳边,声音沙哑:
“跟血煞丸没关系,本官方才吃了瘪,心里不痛快……”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脑海中飞速盘算这个女人,到底是不是红莲教的人?正好借机试探。
甄润嘤咛一声,俏脸飞起两朵红云,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老爷又欺负奴家……”
话未说完,便被堵住了嘴。
烛火摇曳,罗帐低垂。
良久,云消雨歇。
甄润慵懒地靠在黎元朗怀中,指尖在他胸口画着圈,声音带着事后的娇软:
“老爷方才说吃了瘪,是谁这么大胆子,敢惹老爷不高兴?”
黎元朗闻言,脸色适时地沉了下来。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还不是那个周青。”
“周青?”甄润美眸微睁,“五行拳馆的那个周青?”
“除了他还能有谁。”
黎元朗冷哼一声,“这厮不知走了什么运,竟然摸到了六品的门槛,正在闭关突破,若让他成功,这榆林县,怕是要变天了。”
甄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懵懂的模样:“他突破便突破,与老爷何干?”
“你不懂。”
黎元朗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忧虑,“陈浩然那厮已经发现了红莲邪教的据点就是黑风寨。”
“他正联合本官,要调集兵马围剿。”
“本官本想拖一拖,可如今周青即将突破,他又是陈浩然那条船上的人,若等他成了六品,两家联手,这剿灭红莲邪教的功劳,必定被陈浩然一个人占了去。”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高了几分:“到那时,本官还拿什么跟他争?”
“只怕连这县令之位,都要成了摆设,做个任他摆布的傀儡!本官实在不甘心啊……”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的甄润,眼中满是无奈与不甘:
“夫人,你说,本官何时才能将你堂堂正正留在身边,时时温存?这日子,怕又得拖上许多年了……你可有什么法子教本官?”
甄润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黑风寨是红莲教隐秘据点的事,竟然这么快就暴露了?
督尉府已经掌握了确凿证据,还要联合县衙围剿?
她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蹙起秀眉,露出一副担忧又委屈的模样:“老爷这话可冤枉死奴家了。”
“奴家一介女流,没权没势,更没有实力,能有什么法子?老爷莫不是故意拿这话搪塞奴家,就是不想将奴家留在身边吧?”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委屈的哭腔,一双杏眼水雾蒙蒙,眼看就要落下泪来。
黎元朗连忙哄道:“怎么会?本官疼你还来不及,怎会搪塞你?”
他仔细打量着甄润的脸,想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些许端倪。
没有。
那张脸上只有委屈、担忧,和对他深深的依赖。
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睛里,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黎元朗心中暗暗失望。
看来是他猜错了。
这甄润,并非红莲教的人。
麻烦了。
若不能通过她将消息传出去,黑风寨那边便不会重视。
单靠一封匿名信,那群土匪未必会信,更未必肯为一个尚未证实的消息冒险出手。
难道,就这般眼睁睁看着周青突破?
他心烦意乱,再无温存的心思,随口敷衍了几句,便打发甄润离开。
甄润穿好衣物,行了礼,款款退出后堂。
转身的瞬间,她脸上的委屈与柔弱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凝重。
黑风寨暴露了。
周青正在突破六品,一旦成功,督尉府便会联合县衙围剿黑风寨。
这个消息,必须立刻传出去。
她出了县衙,上了一顶青帷小轿,径直回了山君帮。
作为帮主最宠爱的夫人,她在山君帮中地位超然,有自己的独立院落,有专人服侍,无人敢过问她的行踪。
回到院中,她屏退侍女,快步走进内室,从暗格中取出一支通体莹白的玉笛。
这是她与新圣女联络的信物。
她将玉笛凑到唇边,吹出一段无声的旋律。
那旋律穿透墙壁,穿透夜空,以某种常人无法感知的方式,向某个方向传递而去。
她在联系圣女甄曼殊。
然而,等了许久,玉笛中始终没有回应。
甄润的眉头越皱越紧。
圣女自从上次蛊灾之后,便行踪不定,极少回应她的联络。
据说是在那一战中受了重伤,一直在隐秘处养伤。
如今看来,这传言怕是真的。
不能再等了。
她收起玉笛,铺开信纸,研墨提笔,将今夜得到的消息黑风寨据点暴露、周青冲击六品、督尉府即将联合各方围剿一一写下。
字迹工整娟秀,却透着一种与她的妩媚截然不同的干练。
写罢,她将信纸卷成细筒,用蜡封好,又从暗格深处取出一只精巧的银哨,凑到唇边轻轻一吹。
片刻后,窗外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
一只通体漆黑的信鹰落在窗棂上,歪着头,金色的瞳孔静静望着她。
这是她秘密喂养的信鹰,速度比寻常信鸽快上一倍有余,且更加隐秘,从不落空。
甄润将信筒绑在信鹰的脚上,推开窗户,轻轻一托。
信鹰振翅而起,如一道黑色的箭矢,无声无息地没入夜空,朝黑风岭的方向疾飞而去。
甄润站在窗前,望着信鹰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
她不知道的是,几乎在同一时刻,县衙深处,另一只信鸽也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脚上绑着黎元朗亲笔所书的匿名密信,同样飞向黑风寨的方向。
两只信使,一前一后,却都指向同一个目的地。
…
…
夜色如墨。
黑风寨,聚义厅。
大当家吴雄盘踞在虎皮交椅上,面容沉稳,气质儒雅,乍一看不像落草为寇的悍匪,倒有几分乡绅宿儒的派头。
然而,自从服下血煞丸突破六品之后,他举手投足间便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仿佛一只收敛了爪牙的猛虎,虽静卧不动,却让方圆数丈之内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连跟随他多年的老弟兄,在他面前都不敢大声说话。
此刻,他手中正捏着两封信。
一封来自城中的红莲教暗线这是甄润用信鹰送来的急报。
一封来自“匿名人士”这是黎元朗用信鸽送来的密信。
两封信,内容几乎一模一样。
黑风寨是红莲教据点的秘密,已经暴露。
周青正在冲击六品。
一旦成功,督尉府将联合各方势力,围剿黑风寨。
吴雄的脸色阴沉如水。
他将两封信拍在桌上,沉声道:“来人,去把二当家、三当家叫来。”
不多时,两道身影大步走入聚义厅。
二当家卢豹,身形魁梧如山,却偏偏穿了一袭青衫,袖口还绣着几竿瘦竹,颇有几分书卷气。
他也服用了血煞丸,刚刚突破六品不久,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只是那一双豹眼精光四射,顾盼之间凶光隐现,将那点书卷气冲得一干二净。
三当家韩虎,精瘦干练,目光锐利,整个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剑。
他同样凭借血煞丸踏入了六品,虽然根基在三人中最浅,但六品就是六品,举手投足间已隐隐有了准宗师的气象。
“大哥,出什么事了?”
卢豹一进门便大剌剌地坐下,嗓门洪亮,震得厅中烛火都跳了几跳。
吴雄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两封信推到他们面前。
两人拿起信,快速扫了一遍。
卢豹的脸色率先变了,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他娘的!咱们藏得这么深,怎么暴露的?”
韩虎没有说话,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寒光一闪而逝。
吴雄缓缓开口:“怎么暴露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已经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