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直起身,目光扫过尸横遍地的院墙,扫过浑身浴血的弟子,扫过那些仍在负隅顽抗的袭击者。
然后,他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只看见一道青色的残影在人群中穿过,所过之处,那些蒙着脸的四大家族武者和山君帮精锐,如同被飓风扫过的麦田,齐刷刷地倒下一片。
没有惨叫,因为根本来不及惨叫。
他用的是掌法,依旧是五禽拳的底子,但在六品内息的催动下,每一掌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
虎煞的凶威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
这是他唯一破限的特性,但就是这一道虎煞,在六品内息的催动下,足以碾压在场的任何敌人。
掌风所过之处,隐约有猛虎咆哮之声,震得人耳膜生疼,心胆俱寒。
有心人还注意到,周青的掌法中除了虎煞的刚猛暴烈,还隐隐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那是一种蜿蜒曲折、柔中带刚的劲力,像蛇一样在敌人之间游走穿梭,每一次转折都恰到好处地击中要害。
蛇拳。
或者说,是观摩蛇类凶兽之后融入拳法的额外感悟。
配合院中那头墨鳞蚺,这个细节足以说明很多事。
几乎在同一时刻,陈浩然也动了。
他不再理会已经仓皇后撤的吴雄三人,烈火枪横扫,将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敌人一一挑飞。
枪身上的火焰比之前更加炽烈,每一枪都带着燎原之势,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赤红的弧线。
两个六品。
一个从内向外杀出,一个从外向碾压。
那些方才还气势汹汹的袭击者,如同丧家之犬,丢下兵器转身就逃。
但两条腿如何跑得过六品武者?
周青和陈浩然如同两尊杀神,在街巷之间穿梭,每一次出手都带走几条性命。
鲜血染红了积雪,染红了青石板,染红了五行拳馆方圆一里之内的每一条街巷。
黑风寨的三位当家,在感应到周青突破的瞬间,便已毫不犹豫地转身逃遁。
他们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的时候狼狈不堪。
吴雄的肩膀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枪伤,卢豹的左臂被火煞灼得焦黑,韩虎的狭锋长剑只剩下半截。
三人头也不回地掠出城墙,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陈浩然没有追。
他的任务是护法,不是剿匪。
只要周青平安突破,今夜这一战,就已经赢了。
而且周青才刚刚突破,境界还不稳定,他要做的就是尽快帮忙将敌人击退,好叫周青巩固境界。
…
…
两刻钟后。
五行拳馆周围的喊杀声彻底平息。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无数尸体。
鲜血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顺着石板的缝隙流淌,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周青收掌而立,青衫上沾满了血迹,但那双眼睛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转过身,面向陈浩然,郑重其事地整了整衣袍,深深一揖,一躬到地。
“陈督尉,今夜之恩,周某铭记于心,日后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陈浩然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将他托起。
两个六品武者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周青又转向顾长缨,同样深深一揖:“顾都头,今夜督尉府将士的伤亡,周某会一力承担,所有抚恤、治疗费用,都由五行拳馆出。”
顾长缨侧身避开,抱拳回礼:“周馆主言重了,督尉府与五行拳馆同气连枝,这是分内之事。”
周青点点头,又朝那些前来支援的各方势力拱手抱拳,环顾一周:“诸位今夜仗义援手,周某感激不尽。”
“死伤者的抚恤治疗费用,也由周某一并承担,改日周某当设宴相谢,届时还请诸位赏光。”
众人纷纷回礼,连称不敢。
就在这时,百草阁的老供奉忽然开口了。
他头发花白,眼神却锐利如鹰,在满地尸骸之间走了一圈,翻看了几具红莲教信徒的尸体,又检查了他们身上那些诡异的纹身和符咒,直起身时,面色已凝重如水。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今夜冲击五行拳馆的,不是寻常的匪徒。”
“这些人身上都有红莲邪教的印记莲花刺青,血焰符咒,他们是红莲教的人。”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红莲教。
这个名字在最近几个月里,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他们的耳边。
从蛊灾,到血煞丸,再到今夜公然冲击五行拳馆这个邪教已经从一个模糊的传闻,变成了一个切实的威胁。
“红莲教……”万宝楼的供奉皱起眉头,“他们不是一直在城外活动吗?什么时候渗透到城里来了?”
“不止是城里。”长风镖局的总镖头沉声道,“诸位难道没有发现,今夜冲击武馆的人里,不止有红莲教的信徒。”
“还有四大家族的人,还有山君帮的人,他们蒙着脸,但兵器、招式,骗不了人。”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惊骇与愤怒。
四大家族和山君帮,竟然与红莲教勾结?
不,不对。
他们不是勾结红莲教,他们是趁火打劫趁着红莲教冲击武馆,混在乱民之中,想要一举打断周青的突破。
“四大家族……山君帮……”有人咬牙切齿,“他们怎么敢?”
“怎么敢?”百草阁的老供奉冷笑一声,“诸位不妨再想一想今夜这么大的动静,死了这么多人,喊杀声震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县衙在哪里?黎县令在哪里?”
全场死寂。
是啊。
县衙在哪里?
五行拳馆距离县衙不过数里之遥,这么大的动静,黎元朗不可能不知道。
他手下的衙役、飞虎卫,虽然在上次蛊灾中损失惨重,但绝非没有一战之力。
可他做了什么?他什么都没有做。
不,他做了。
他默许了。
默许红莲教冲击五行拳馆,默许四大家族和山君帮趁火打劫,默许黑风寨的三个六品匪首大摇大摆地闯进县城,又大摇大摆地离开。
这不是无能。
这是立场。
“老夫活了六十多年,今天算是看明白了。”
百草阁的老供奉长长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县衙和红莲教,就算不是一伙的,至少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黎元朗要的不是剿灭邪教,他要的是借邪教的手,铲除异己。”
“怪不得……”有人喃喃道,“怪不得朝廷要在县衙之外,另设督尉府,”
“怪不得督尉府的权力如此之大,可以节制各县兵马,上面早就看透了这些地方官,已经烂到根子里了,不另起炉灶,根本溯不了本,正不了源。”
众人沉默。
没有人反驳。
因为今夜发生的一切,已经是最好的证明。
周青站在人群中央,面色平静,一言不发。
但他的目光,却与陈浩然隔空交汇了一瞬。
两人都明白。
今夜之后,榆林县的格局,彻底变了。
黎元朗与四大家族、山君帮的立场,已经暴露无遗。
而督尉府与五行拳馆的联盟,经此一役,已牢不可破。
那些还在观望的墙头草,今夜之后也该做出选择了。
一一送走各方人马,五行拳馆终于安静下来。
院墙坍塌了大半,正堂的屋顶被掀飞了一块,满地的瓦砾和血迹触目惊心。
学徒们正在李婶的指挥下默默清理,没有人说话,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周青站在院中,看着这座自己经营了多年的武馆,看着那些死在院墙下、石阶前的弟子和援军,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痛惜。
但只是一瞬。
那痛惜便被一股冰冷的杀意取代。
他抬起头,望向县衙的方向,目光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
今夜的血,不会白流。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
黄毅正站在石门前,浑身血污,手中还握着那杆枪尖已经卷刃的长枪。
他的身旁,墨鳞蚺正舔舐着身上的伤口,碧蓝的竖瞳半睁半闭,疲惫到了极点。
周青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师徒二人对视。
良久,周青伸出手,重重拍了拍黄毅的肩膀。
那一掌的力道不轻,拍得黄毅身形一晃,但他没有躲,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