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周青只说了一个字。
这一个字,比千言万语都重。
他没有问墨鳞蚺的来历,没有问黄毅是如何收服一头三阶凶兽的,没有问今夜这场护卫战中任何一个细节。
他只是用这一个字,告诉徒弟:你做的,为师都看到了,你不想说的,为师不问。
黄毅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想说“多谢师父”,想说“那凶兽其实是弟子契约的”,想说“师父方才那番话替弟子挡下了太多麻烦”。
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沙哑的:“师父……”
周青摆摆手,丢下一句:“随为师来。”
人便转身进了密室。
黄毅愣了下,立即跟上。
密室内。
周青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是某种不知名的兽皮,泛着暗沉的古铜色,边角已被翻阅得微微起毛,却没有任何破损。
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枚用暗金色丝线绣成的图案五根细针,首尾相衔,围成一圈,中间是一只竖起的眼睛。
“这套针法,是为师父亲传下来的。”
周青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郑重,“他临终前叮嘱,此针法乃师门秘传,轻易不可外示,为师这些年来,从未将它传给别人。”
他顿了顿,看着黄毅的眼睛:“今日,为师把它传给你。”
黄毅怔住了。
他刚要伸手去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爹!”
周晚棠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她身上的甲胄还沾着血迹,脸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但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周青手中那本兽皮册子,嘴唇微微颤抖。
……
第149章 《太素玄针》
密室内,空气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
黄毅和周青下意识看向门口。
“这不是您最重要的东西吗?”周晚棠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平时女儿碰一下您都不肯,现在您却……”
她没有把话说完。
但黄毅已经从她的反应中,读懂了这本针法的份量。
周青没有看女儿,只是淡淡道:“东西重要,是因为要传给对的人,你师弟,就是那个对的人。”
周晚棠咬住嘴唇,眼眶微微泛红,但她没有再说一个字。
她看了黄毅一眼,那目光里有羡慕,有复杂,却没有嫉妒,知道阿爹这样做必然有这样做的道理。
黄毅双手接过兽皮册子。
封面上那五根细针围成的图案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中间那只竖起的眼睛,仿佛在凝视着他。
他轻轻翻开第一页,四个古拙的篆字映入眼帘
“太素玄针。”
下面是一行小字,笔锋凌厉如刀:
“以血御针,断脉截穴,杀人于无形;以气御针,通经续骨,生死人肉白骨。”
再往下,是密密麻麻的穴位图、行针路线、气血运转法门。
前半部是杀伐之术,详细记载了如何以气血之力灌注银针,刺穴断脉,一击毙命这正是周青当日在破庙中以银针击杀秦枫的针法。
后半部是医治之法,但需要五品抱丹、凝聚气血之种、诞生内息之后方能施展,以气御针,通经脉,调气血,续断骨,起沉疴。
黄毅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这不是一本普通的针法。
这是一套医武合一、攻守兼备的秘法。
杀伐之术以气血催动,他现在就能修炼。
而医治之法虽然暂时用不上,但等他踏入五品,凝聚内息,这套针法的真正威力才能完全展现。
对于他这种根骨先天不足、修炼消耗远超常人的武者来说,这套针法的价值,无可估量。
他正要继续翻看,周青却按住了他的手。
“不急。”
周青说着,从衣袖中取出一只黝黑的铁盒,递了过来。
铁盒不大,长约一掌,宽约三指,通体漆黑如墨。
入手的一瞬间,黄毅只觉得掌心一沉。
这只小小的铁盒,重量竟然超过了十斤。
盒身没有任何纹饰,只在合缝处有一道极细的凹槽,轻轻一按,盒盖无声弹开。
盒中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五根细针。
针长三寸,通体银白,却在幽暗的密室中泛着一层淡淡的幽蓝光泽。
针身上隐隐有细密的纹路流转,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天然的结晶纹络。
每一根针的尾部都刻着一个米粒大小的古篆金、木、水、火、土,五行各一。
周青看着那五根针,目光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追忆。
“这五根针,与针法配套,是你师祖传下来的。”他的声音低沉,“至于它的来历……”
“你师祖不曾说,为师也不知晓,只知道它水火不侵,刀剑难伤,配合针法使用,确有奇效。”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说。
关于这套针的更多秘密,他确实不知道。
当年父亲传下此物时,他还年幼,父亲只来得及交代“不可外传,传则灭口”,便撒手人寰。
这些年来,他反复揣摩,也只摸索出了以气血御针的杀伐之法,至于针上那些符文的意义、那幽蓝光泽的来源,始终是个谜。
或许,这个谜要留给徒弟去解了。
周青收回思绪,目光变得凝重起来,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只让黄毅一人听见:
“记住,这套针法和这盒针,是师门秘传,出了这个门,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若是不慎外露”
他的语气陡然一沉:“所见之人,必须灭口。”
闻得此言,黄毅的心猛地一跳。
他抬起头,看向师父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没有夸张,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残酷的认真。
他双手将兽皮册子和玄铁盒贴在胸前,郑重其事地跪了下去。
“弟子黄毅,叩谢师父传法之恩。”
三个响头,结结实实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周青没有拦他。
等黄毅磕完头,他才伸出手,将他扶了起来。
那只手按在黄毅的肩膀上,力道不重,却像一座山一样稳。
“从今日起,你不只是为师的弟子。”周青看着他,一字一顿,“你是为师的传人。”
传人。
这两个字,比弟子重了十倍不止。
弟子是学艺的,传人是承道的。
周青将师门秘传的针法交给他,便是将自己的根,将自己这一脉的延续,交到了他手上。
从这一刻起,黄毅不再只是五行拳馆的六师兄,他是周青选定的、继承衣钵的人。
黄毅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用力点了点头,将兽皮册子和玄铁盒小心收入怀中,贴肉放好。
不远处,周晚棠看着这一幕,轻轻咬了咬嘴唇。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
“行了。”她走上前,故意用嫌弃的语气道,“浑身是血,臭死了,赶紧去洗洗,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黄毅咧嘴一笑:“是,师姐。”
他转身要走,周青忽然又叫住了他。
“那头凶兽。”周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淡,“是你收服的,便由你处置,对外,为师会说是为师豢养的。”
黄毅一愣。
周青又道:“天水郡陨仙湖,湖中有蛇蟒成群,为师年轻时曾在那里游历,得到过一枚蛇卵,孵化后豢养至今,这件事,你记住。”
黄毅瞬间明白了。
这是师父为他编好的来历。
陨仙湖远在天水郡,人迹罕至,凶兽出没,从那里得到蛇卵合情合理。
而周青年轻时确实游历过天水郡,这件事只要有心去查都能查到,所以跟本不是什么秘密。
一个半真半假的来历,比凭空捏造要可信得多。
“弟子记住了。”黄毅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多谢师父。”
周青摆摆手,转身朝密室外走去。
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你师姐说得对,赶紧去洗洗,一身血腥味,成何体统。”
黄毅嘴角翘起,目送师父的背影消失在密室门口。
他直起身,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兽皮册子和玄铁盒,又看了看门口正在舔伤口的墨鳞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今夜,虽然险,虽然累,虽然差点把命搭进去。
但值了。
他收起东西,蹲下身,伸手轻轻抚过墨鳞蚺巨大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