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鳞蚺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碧蓝的竖瞳中满是疲惫,用巨大的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辛苦了。”黄毅低声道,“走,回去好好养伤,今晚的功劳,我都记着。”
墨鳞蚺又蹭了蹭他,然后缓缓游动,朝院墙后的阴影中隐去。
黄毅站起身,望向东方。
天际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天快亮了。
…
…
不远处,陈浩然尚未走远。
他的脚步忽然微微一顿。
夜鹰的视野中,五行拳馆的院墙阴影里,那头庞大的墨鳞蚺正缓缓低下头颅。
黄毅站在它面前,嘴唇翕动,似乎说了些什么。
紧接着,墨鳞蚺那六丈余长的身躯开始收缩
五丈、三丈、一丈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一头足以碾碎整座院墙的庞然巨兽,便缩成了丈许长短,如同一截粗壮的枯木,无声无息地滑入阴影深处,消失在街巷尽头。
陈浩然的瞳孔微微收缩。
“御兽之法”四个大字,在脑海中轰然炸响。
这个便宜徒弟身上,藏着一门御兽之法。
而且,是比他自己手中的那门御兽之术更加高明的御兽之法。
陈浩然也会御兽。
夜鹰便是他用那门秘法驯化的。
但即便是他,也只能通过那门秘法与夜鹰建立有限的联系侦查、示警、攻击、撤退,仅此而已。
至于共享夜鹰的视野、如臂使指地操控,那是付出了极大代价才换来的:
契约一成,夜鹰终生不得提升实力;
若有朝一日夜鹰战死,他的神魂也将遭受永久损伤,再无修复的可能。
这是成为督尉必须付出的代价,也是朝廷赐下御兽之法时便已言明的铁律。
可眼前这头墨鳞蚺,分明正处于实力的上升期。
它的鳞甲上流转着暗金色的纹路,那是刚刚突破三阶、气血充盈的征兆。
这意味着黄毅的御兽之法,不仅没有限制契约兽的成长,反而与契约兽形成了某种共生共荣的关系。
那如臂使指的反应,那对主人意图的精准领会,绝不仅仅是“驯化”两个字能解释的。
那是契约。
是精神层面的深度绑定。
他曾听当年传授御兽之法的密使说过,世上有更高级的御兽之法,能以精神力与凶兽缔结契约,共享视野,意念相通。
但那种法门,对修炼者的精神力要求极高,非常人所能染指。
密使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向往和遗憾连那位来自京城、见多识广的密使,都未曾得窥门径。
而黄毅,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一个从永庆坊贫民窟走出来的下品根骨,竟然修炼成功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黄毅的精神力,比他想象的要浑厚得多。
意味着他那“天生灵慧”的资质,比他之前判断的还要高出不止一筹。
意味着这个徒弟身上的秘密,远比他看到的要多。
但陈浩然没有追问,也没有窥探的意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缘。
黄毅能得此御兽之法,是他的造化。
自己这个做师父的,只需要知道这个徒弟的潜力比自己预想的更大,就够了。
至于那御兽之法从何而来、如何修炼那是黄毅自己的事。
他收回目光,面色依旧平静如水。
仿佛什么都没有差觉。
但心中已暗暗记下了一笔,这个徒弟的潜力,比他之前预估的,还要高出太多。
御兽之法、天生灵慧、拳法破限、烈火枪摸到破限门槛……
这些常人穷尽一生都未必能触及一项的机缘,竟然汇聚在了同一个少年身上。
而他要做的,不是追问,不是窥探。
是护住这个少年,让他有时间成长。
他侧过头,朝顾长缨使了个眼色。
顾长缨会意,快步上前。
“带一队人留下。”
陈浩然的声音压得很低,“红莲教的余孽未必死心,四大家族和山君帮也未必老实。”
“表面上是在替周青护法,实则是护住那小子,他今夜暴露了太多东西,有心人不会看不出来。”
顾长缨目光微闪,点头应下。
陈浩然不再多言,转身朝督尉府的方向走去。
夜色中,他的背影挺拔如松,步伐沉稳如山。
顾长缨目送舅舅离去,随即转身点齐人手。
她留下二十余名亲卫,让副队带人将伤员和尸体先行送回督尉府,自己则带着十几名精锐在五行拳馆周边的街巷中分散埋伏。
全职的孟军和吴起赫然在列。
两人接到命令时,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他们没想到,督尉对五行拳馆的支援如此不遗余力。
表面上是在给周青护法,实则处处留着后手陈浩然亲自坐镇击退黑风寨三匪首,顾长缨率亲卫拦截红莲教信徒,如今又让他们留下暗中守护。
这份重视,显然不只是因为周青。
是因为黄毅。
两人都不是笨人。
今夜这一战,黄毅站在墨鳞蚺身后,以八品修为硬生生守住了密室的最后一道防线。
那头三阶凶兽听从他的指令,这个细节瞒不过有心人。
而督尉府的倾力相助,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黄毅陈浩然要护住这个弟子,要让他在乱局中活下去、成长起来。
孟军靠在墙根,手中长刀横在膝上,低声道:“师弟比我们想的还要重要。”
吴起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抬头望向五行拳馆的方向,院墙后隐约有灯光透出,那是学徒们在连夜修缮坍塌的墙垣。
他知道黄毅就在哪里,浑身血污,枪尖卷刃,却依旧站得笔直。
一种与有荣焉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
……
第150章 止损
县衙,后堂。
黎元朗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七八张纸条。
每一张都是细作刚刚送来的最新战报。
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久到烛火都换了三茬。
最后一张纸条上只有寥寥十几个字“周青突破,黑风寨三人败走,袭击者死伤大半,余者溃散。”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是忿怒。
三个六品。
他费尽心思借来的三把刀,竟然连一个正在突破的周青都没能打断。
陈浩然那厮,比他预估的还要强。
而黑风寨那三个废物,空有六品境界,竟不是同阶一人之敌。
废物。
全都是废物。
黎元朗深吸一口气,将纸条紧紧攥在掌心,指节咯咯作响。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怒火已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理智。
事已至此,愤怒无用。
现在要做的,是止损。
“来人。”他沉声道。
闫主簿应声而入,躬身行礼。
“传令下去,让衙役全体出动,去五行拳馆周边维持治安,收敛尸体,冲洗街面。”
黎元朗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记住,穿上公服,打上旗帜,要让百姓看到。”
闫主簿一愣,小心翼翼道:“县尊,这个时辰……是不是晚了些?”
“晚?”黎元朗冷笑一声,“晚了也比什么都不做强。”
“底层百姓懂什么?他们只看到官府的人在天亮后出来收拾残局,只会觉得官府在做事,至于昨晚为什么没来他们想不到那么多。”
闫主簿恍然,连连点头:“县尊英明,属下这就去办。”
“还有。”黎元朗叫住他,“备一份厚礼,天亮后送到五行拳馆,恭贺周青突破六品,记住,礼要重,话要漂亮,不要让人觉得本官失了礼数。”
“对了,破障丸的利润份额,结算下,一并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