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处逆神宫,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巡天伏魔圣尊,陆寒渊的地位,以及实力。
这道法旨,几乎等于给陆林生的道途判了死刑,至少在天罡是如此。
天血圣地能顶住压力,暗中庇护,已属不易,但绝不可能为了他与一位人族主神正面冲突。
天血圣地的护山大阵,并非尹尘所能随意穿过,即便再急,他也只能一步步来。
依照规矩,尹尘向山门值守弟子递上了一封拜帖,求见苏秋鸿,苏长老。
为了抓紧所剩不多的时间,他直接表明了来意,是为陆林生而来。
…………
…………
圣地之内,大殿之中。
看到值守弟子通传,苏秋鸿神色微变。
尹尘?
刚刚在天极帝朝镇西王庇护下破境,他竟然这么快就找来了?
而且是为了陆林生?
她不敢怠慢,立刻发出了一封传讯,直接请示掌教圣尊。
【圣尊,尹尘来访,已至山门外,是为陆林生而来,见是不见?若见,如何应对?】
片刻之后,莫玄霄的回应传来,简单直接:
【见,一切照旧,以礼相待,但人不能让他带走,告知他,陆氏宗族之人,已在来天血的路上,他们也要见陆林生,让他自己把握分寸。】
苏秋鸿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
掌教的指示,很清楚,可以见面,可以谈,但陆林生现在不能离开圣地,这是底线。
陆氏的人要来了,如果那时见不到人,可能会有很多麻烦。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恢复往日的清冷沉静,亲自前往山门处,将眉宇间难掩焦灼的尹尘,迎进了一处偏殿。
进入殿内,隔绝内外。
尹尘开门见山,没有丝毫寒暄之意,神色焦急:
“苏长老,我此来目的,想必您已清楚,陆林生与我关系匪浅,他如今处境凶险,我必须立刻带他走,还望苏长老行个方便。”
苏秋鸿看着尹尘,能感受到他话语中的急切与担忧并非作伪。
她心中暗叹,而后缓缓摇头,没有留半分余地,直言道:
“尹特使,你的来意,我明白,但我不能让你此刻带他走。”
迎着尹尘骤然锐利的目光,她继续道:
“陆林生,不仅仅是你们逆神宫关注的人,他更是神族陆氏的血裔,这一点,如今天下皆知,巡天伏魔圣尊的法旨,便是明证。”
“陆氏宗族,已经收到消息,他们派出的使者,已在前来我天血圣地的路上,目的,自然是要一见陆林生。”
苏秋鸿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如果在这个时候,我让你将人带走,待陆氏人来,天血圣地交不出人,这干系会有多大,其中利害,不必我细说,尹特使想来也清楚。”
“一边是巡天伏魔圣尊,一边是神族陆氏,天血圣地,不能同时得罪这两方势力,不过我可以保证,陆林生在入天境之前,不会遭遇什么凶险。”
看着尹尘愈发难看的脸色,她语气放缓,但仍旧没有让步:
“所以,人,现在你不能带走,至少,要等陆氏的人到了,见过面之后,再议其他,这也是为陆林生,以及你自己着想。”
殿内气氛,瞬间凝重,尹尘的掌心,悄然握紧,骨节泛白。
几息过后,他沉沉呼出一口气,低声道:
“陆林生何在?我要见他。”
第一百三十章:道歉
殿内的气氛,沉闷得有些透不过气。
看着尹尘眼中溢出的急切,苏秋鸿眸光微凝,缓声开口:
“你我争论无益,这是形势所迫。”
她顿了顿,看着尹尘,颔首保证道:
“我可以带你去见他,但带他走一事,这个念头,就不必有了。”
“尹特使且安心。”
她声音放平缓了些:
“无论外界风雨如何,在陆林生尝试冲击天境之前,只要他一日是我天血弟子,我天血圣地,都会力保他周全,他的处境,或许艰难,但也没有你想的那般糟糕,那般孤立无援。”
此言也是表明圣地的态度。
如今的陆林生,终究还是天血圣地的弟子,享受着圣地的庇护与资源,不至于真沦落到任人鱼肉,四面楚歌的绝境。
话落,苏秋鸿不再多言,抬手对着身前虚空轻轻一划,空间通道无声开启。
她当先步入,尹尘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心绪,紧随其后。
天色已彻底入夜,苍穹之上,星辰璀璨,如冷钻嵌于深蓝大幕之上,洒下清冷辉光,映照着殿宇楼阁。
偏殿之外,郁时景静静盘坐于殿门一侧的阴影中,气息内敛,仿若与夜色融为一体。
察觉到空间波动,他缓缓睁开了眼,看到自通道中走出的苏秋鸿,立刻起身,躬身一礼:
“苏长老。”
苏秋鸿颔首,并未直接进入大殿:
“通传一声,有故人拜访陆林生。”
不等郁时景转身入殿禀报,殿门已无声滑开。
陆林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显然早已察觉到了外界的动静,他目光先是扫过苏秋鸿,随即落在了她身旁的尹尘身上。
他下意识递出了一个信息扫描,旋即眼神微凝。
天境。
联想到不久前西北方向那场席卷天罡的法则轰鸣,答案不言而喻。
他没有多问,只是对尹尘微微躬身一礼,随即侧身让开通道,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人步入殿内,殿门合拢,苏秋鸿随手布下一道法阵,隔绝了内外。
殿内光线略显昏暗,气氛显得有些凝滞。
“恭贺三叔,修为大进,得窥天境逍遥。”
陆林生拱手一礼,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
“是托你的福。”
看着眼前气质愈发沉凝,未见多少颓色的陆林生,尹尘心中百感交集,微微摇头,声音有些干涩。
他旋即转向苏秋鸿,语带恳请:
“时间紧迫,有些话,我需与林生单独言明,说完便走,绝不久留,还请苏长老……行个方便。”
苏秋鸿目光在两人间停留一瞬,微微颔首:
“我在殿外候着。”
说罢,她径直转身,走出了大殿。
殿外庭院。
郁时景见苏秋鸿独自出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仍保持沉默,躬身侍立。
苏秋鸿的目光落在这个选择留在陆林生身边的年轻执事身上,打量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清冷:
“你是个聪明人。”
郁时景一怔,抬头。
“好生把握。”苏秋鸿望向紧闭的殿门,意味深长:
“真龙困于浅滩,凡人方有近身之机,即便只能沾染其鳞爪成长时逸散的一丝道韵因果,于你而言,或许便是改命的造化。”
郁时景神色平静,只躬身一礼。
…………
…………
殿内一片死寂,隔音法阵隔绝了外界一切声息,只有月华的璨银光辉,笼罩着两人。
尹尘的目光,停留在陆林生平静的脸上,那目光中有愧疚,有挣扎,最终化为一阵无力。
他向前一步,猛地掀起衣袍下摆,双膝一曲,竟朝着陆林生,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他头颅低垂,紧握的双拳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
“三叔!你这是作甚?!”
陆林生脸色骤变,下意识伸手去扶。
他的手刚触及尹尘肩头,便感到一股温和天罡,自然流转,阻隔他再进一步。
那不是尹尘刻意抵抗,而是生命层次跃迁后,肉身与法则初步交融形成的天然屏障。
窥天境与凡境之间,隔着天堑。
“这一跪,并非跪你。”
尹尘抬起头,眼眶已然通红,目光浑浊,含着热泪,声音嘶哑,神色痛苦到了极致:
“我是跪你父亲,陆明,林生……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你父亲。”
陆林生身形微僵,眉头紧锁:
“三叔,起身说话!”
尹尘恍若未闻,似是要将积压心底多时的郁气,一次性全部吐出:
“此次我能破境,能在诸神环伺下保住性命,全凭一道你父亲留下的护身符!”
他声音微颤,隐隐哽咽:
“那道护身符,非同小可,它本是你父亲,留给你的。”
“那是一把足以叩开天门的钥匙,是他为你特意准备,即便你资质不足,也能凭此,强行登临天境,享寿千载。”
他深吸一口气,脊梁弯下,好似用尽了所有力气:
“当年,你父亲得知你母亲噩耗,曾发疯般寻你,但妖雾林广袤诡谲,他数次孤身深入,甚至冒险踏入绝地,皆一无所获。”
“后来,在他前往魔神渊前,将这符交予了我。”
尹尘低垂着头,眼中泪光闪烁,记忆如潮水翻涌:
“那一去,他自知生死难料,曾经有言交待,若他回不来,我将来有机会寻到你,便将此符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