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你无修道之资,有此符在,中土帝朝的镇西王,看在玉符的薄面之上,也会出手,强行送你入天境,保你一世平安富贵。”
“我后来也确实寻过你数次,但妖雾林太大,线索如沙,最终都是不了了之。”
他痛苦闭眼:
“上次在妖雾林见你,我就该将此符给你,可我……”
他声音陡然低沉,带着无地自容的羞愧:
“我怕死!”
“此次神宫动作太大,暗流汹涌,杀机四伏,我恐自己,熬不过去,故而私心作祟,将这本当属于你的护身符留下,当做最后一道保命底牌……”
他将头深深埋下,声音哽咽,满是自责:
“我愧对你父亲托付信任!”
“如今,我用了你的护身符,侥幸破境偷生,却连带你离开这泥潭都做不到,我不知有何面目听你这一声三叔!”
一时间,殿内只余下尹尘的低泣声。
这些时日,他一直游走在生死边界之中,提心吊胆,压力沉重如渊,生死威胁,几乎将他彻底逼疯。
陆林生默然伫立,听着这剖心沥胆的忏悔,看着这位新晋天境修士,尊严尽碎,涕泪横流,心中并无多少愤怒怨怼,只一片平静。
片刻,他再次伸手,将尹尘扶起:
“三叔,起来说话。”
尹尘抬头,目光浑浊,看着陆林生那平静的神色,一时怔然。
他预想中的愤怒,指责,或是失望,皆未出现。
“你未做错什么。”陆林生微微摇头:“那符,父亲既交予你,处置之权便在你了,它是你的东西,你用来自保,天经地义。”
他话音微顿,沉声道:
“至少,你未曾彻底弃我于不顾,得知我消息,便第一时间赶来,这份心意,我领受。”
在他看来,尹尘绝非毫无底线之人。
否则,这护身符之事他大可永远埋藏,能如此坦白,甚至不惜跪地忏悔,恰恰说明其良知未泯,道德之弦仍在。
怕死?
人之常情,陆林生自己也怕,为求生,他可以舍下很多东西,人本就是如此。
生死关头,人往往会变得不再像人,兽性会占据上风。
尹尘做的,本就是刀口舔血的事,随时都有可能身死。
最初尹尘之所以私自留下护身符,未必是早早打算自用,更多的可能,是想在这绝境之中多一分依仗,这无可指摘。
至于那道错失的机缘,陆林生并不是很在意。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他不太喜欢过于看重未曾真正到手的外物,那只会乱己道心,徒增心障。
真正握在掌中的实力,资源,信息,方为根本。
余者,皆是虚妄浮云。
如今他在天血圣地,虽失真传光环,但暗有资源供给,有相对安稳的修行之所,有苏秋鸿等人回护……
这其中大半缘由,已是托了父母遗泽,没有这一层关系,他此刻尚在妖雾林,甚至不一定能活到今日。
这种成长路径,他其实很熟悉。
昔日在银月联邦,也是如此,他得到的厚待,已经不少了,无论是前世或是今生。
“林生,你……”
尹尘看着陆林生那双澄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眸,一时语塞。
心中的愧疚非但未减,反因对方的理解与包容,更沉甸甸地压下来,心口似压了一块大石,喘不过气。
“无论如何,我欠你一条命。”
尹尘猛然起身,眼神再度变得锐利:
“你给我些时间,在你尝试冲击天境之前,我必归来!”
他神色凌厉,斩钉截铁:
“中土地域之广,传承之古,资源之丰,远非天罡可比,我定能在他处寻到救你之法!”
“届时,我会在中土择一道脉圣宗,一旦有所得,便立刻传讯于你,你便去瀚海之畔候我,我亲渡你去中土!”
话锋一转,他神色严肃:
“中土神洲,窃骨夺基的传闻,数不胜数,你如今这一身根骨潜力,若是贸然踏入中土,恐反招大祸,受人觊觎。”
“在天罡,尚有万神殿镇压,窃骨夺基这等邪法,难以明目张胆,即便有人侥幸窃得根骨,但因法门弊病,根基有瑕,入了天境,也是道途有限,因此根本入不了大派圣地的眼,自然也无从提前向万神殿报备,拿那破入天境的名额,届时天动异象一起,无法遮掩,必是死路,故此等邪术在天罡流传不广。”
“但在中土,某些地域或势力,便没有这许多顾忌了。”
他深深看了陆林生一眼:
“对你而言,眼下留在天罡,未必全然没有好处。”
他平复下心绪,沉声道:
“你且在天血暂且安身,努力修行,期间若受委屈,权且记下,忍一时之辱,以待来时。”
“另外,逆神宫内我尚有些故旧脉络,我会传讯关照,让他们暗中接应,予你些许助力,不至于全然被动。”
“镇西王尚在西北等候,我必须即刻回返。”
他瞥了眼殿外愈发深沉的夜色,知时间无多,当即道:
“你……万万珍重!”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青色玉符,递过:
“此传讯玉符收好,贴身携带,若有急事,或我这边有讯,皆可凭此联络,虽远隔重洲,传讯缓慢,但至少不至断了联系。”
“三叔放心,我自有分寸。”陆林生接过玉符,颔首收起。
他沉吟几息,开口道:
“三叔,若是方便,我想请你帮个忙。”
尹尘没有迟疑,颔首道:“你说。”
“是此前你提起过的池瑶安。”陆林生道:
“我欠池家一份人情,应允还池家一场富贵,如今我自身这情况,实在难以照拂,若你方便,可否带她去中土?藏龙宗也非久安之地,早些离开这漩涡,于她总是好的。”
他知道尹尘带不走自己,但带一个无关紧要的池瑶安,应非难事,也算了结一桩承诺。
“举手之劳。”
尹尘直接应下,没有推脱,他再度看了眼窗外天色,知道确实不能再耽搁了。
“那我……走了。”
尹尘看着陆林生,眸光复杂,千言万语终化一声轻叹。
他深吸一口气,随即毅然转身,朝殿门走去。
“三叔,一路平安。”
陆林生在身后,对着那道背影,拱手一礼。
殿外庭院。
尹尘一步踏出,见苏秋鸿静立等候,他上前,对苏秋鸿深深躬身,行了大礼,声音恳切:
“苏长老,林生他在此终究势单力薄,前路艰险,恳请日后多照拂一二,尹尘在此,先行拜谢!”
苏秋鸿侧身避开,不受全礼,神色清冷依旧,颔首道:
“尹道友言重,陆林生乃我天血录入弟子,照拂门下,本就是分所应当,只要他一日是圣地弟子,圣地便不会置之不理。”
尹尘闻言,明白这已是对方能予的最大保证,他再次拱手,道了声谢,不再多言,身形一晃,融入夜色,转瞬消失无影。
…………
…………
尹尘一路疾行,没有丝毫耽搁,一路直至藏龙宗,听潮岛,来到了池瑶安跟前。
他并未过多解释,只简言受陆林生之托,带她离开妖雾林,前往中土神洲。
“中土?!”
闻言,池瑶安心神剧震,几乎不敢相信。
那片只存于传说与古籍之中,位于西华瀚海彼岸的人族圣地,她几乎是朝思暮想二十余载!
未曾想,机缘来得如此猝然!
激动稍平,她立刻想到身处外门的池骁,强压心绪,恳切道:
“前辈厚恩,瑶安感激不尽,只是晚辈尚有一胞弟池骁,如今也在宗门外门,若前辈方便,能否容晚辈先行送他归家安顿?绝不耽误行程!”
“时间无多。”尹尘看了眼天色,微微摇头:
“不必麻烦,一并带上便是。”
话音落,他袖袍一卷,天地倾覆,径直便将池瑶安笼罩,随即又至外门,寻到正在修行的池骁,直接将其卷入袖中。
他没有时间再过多解释,让池瑶安自行言明前后因果便可。
于天境修士而言,携带一二凡人,不过袖里乾坤的小术。
带上二人,尹尘再施遁术,朝西北葬龙脊,疾驰而去。
很快,他回到了杨云烨面前。
杨云烨负手立于虚空,目光平静,瞥了眼尹尘微鼓的袖口,并未多问,只淡淡颔首。
随即,他抬手对虚空轻轻一招。
嗡
一条由纯粹星光凝聚的璀璨天路,自他脚下浩瀚延伸,穿透云层,没入深邃夜空,通向遥远彼岸。
尹尘眸光微凝,心中一震。
这是真正的‘道’。
唯有跨入道境四重,修成御道之境的大能,才能信手拈来,可在瞬息之间,拉出一条横跨瀚海的通天之梁。
跨越星海,也不过是瞬息之间。
尹尘紧随杨云烨身后,踏上了那条天路,腾空而去。
在他的袖口边缘,两道渺小身影,立在其中。
池瑶安透过袖口无形屏障,看着生活了二十年的土地飞速远离,心潮激荡难平,有离乡淡淡怅惘,更有对未知中土的无限憧憬与隐隐不安。
脚下的天罡神洲,在夜色中,轮廓逐渐模糊,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