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殷玄的人,已经死了。
这个推演结果,震得在场所有殷氏高层心神剧颤。
“这怎么可能?!”
为首的白发老者猛地转身,须发皆张:“会不会是推演有误?”
那长老深吸一口气,再度确认了一遍推演的结果,摇头道:
“杀殷玄的人,的确已经死了,而且……”他话锋一转,声音开始发颤,眼中满是惊疑:
“这人已死了很久,甚至是无数亿万载之前,就已经死了……”
这一番话,让殿内的几位长老,心头皆是莫名一寒。
无数亿万载之前,那是太古时代,那个时候,甚至于没有眼前的大宇宙。
有人上前一步,望向那位推演的长老,沉声追问:
“推演之时,是否被外力干扰?或是天机紊乱,出现了误判?那人绝非亡魂,有血肉之躯,并非阴神鬼物,怎会是已死之人?”
“没有干扰,天机脉络清晰,那道身影的命魂印记,早已消散于天地之间,殒命于一场浩劫之中,不过此人的道韵,的确真实地出现在了残星海,杀死了殷玄。”
说到这里,他止住了话,自己都觉得荒唐。
死人行凶杀人,这全然不可能。
莫非是有人自太古,跨越时空而来行凶,只为了杀一个衍道境的修士?
这实在太过不合常理了,几位长老亦是面面相觑,皆是有些难以置信。
大殿之内,再度陷入死寂,唯有灵灯燃烧的轻响,在幽暗中回荡,更显诡异。
“这不可能。”一位长老摇头:“定是推演出了差错。”
推演的长老并未反驳,只是将推演的结果展现在众人面前。
天机图示层层剥开,因果条条追溯,那道素衣身影的源头越来越清晰,顺着光阴岁月,逆流而上,最终,所有人都看到了结果。
那是一个早已不存在的时间节点,在大宇宙诞生之前,混沌未分阴阳的太古之初,那道身影就已经存在。
她活着,又死去,道统湮灭于岁月长河之中,痕迹被时光冲刷殆尽,可她却跨越了无尽岁月,在今日显化,抬手成阵,镇杀殷玄。
“这……”有人语塞,不知该说什么。
“以往也曾出现过这种事,但大多事关永恒,时空错乱,因果颠倒,死者出手,生者陨落,这种事,不是没有先例。”
一位族老缓声开口,面色微沉,有了些不好的预感:“依我所见,这件事,非同小可,需要详查。”
殿内众人,皆是神色凝重,永恒,那是站在修行道最巅峰的存在,横贯过去未来的无上存在,若此事与永恒有关,那便不是殷氏能轻易插手的了。
老者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速查,必要查出其中缘由,但切记,不可轻举妄动。”
众人齐齐应是。
…………
…………
葬兵天星。
天外星海,依旧死寂,唯有漫天星尘,在虚空中缓缓飘转,有道韵残存。
叶衡僵立在虚空之中,周身阵纹早已消散,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也随之褪去,可他依旧浑身僵硬,后背的冷汗浸透染血衣袍,久久未能回过神。
直到姜衍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星海深处,他才缓缓松了一口气,双腿略微发软,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席卷全身。
今日能活命,全然是因为他运气好,若非自己实在穷得一干二净,恐怕早已与殷玄一样,化作星海之中的尘埃了。
回过神,叶衡不再停留,抬手拭去嘴角的血迹,转身直奔葬兵天星而去。
刚一踏入星辰,他便察觉到了不对劲,整颗星辰,已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地表变得斑驳灰暗,那些堆积如山的兵刃残骸,大多被阵纹收走,只剩零星的碎片,散落在龟裂的大地上。
原本纵横交错的古战场遗迹,已然崩塌殆尽,山峦移位,江河干涸,连空气中弥漫的兵煞之气,都稀薄了许多。
葬兵天星的核心,那柄断刀,已然被那女子取走,失去了核心支撑,这颗星辰已然开始衰败,天地灵气飞速流失,地理地貌彻底改变,往日的模样,已然荡然无存,仿佛从未存在过。
叶衡循着陆林生有意留下的气息,在一片残破的山谷之中,寻到了两人。
陆林生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立于山谷阴影之中,神色平静,身旁的桑灵曦,面色苍白,正靠着岩壁,静静调息。
“今日多谢道友出手相助。”
陆林生扫了他一眼,快步上前,拱手一礼,语气中带着几分郑重:
“在下陆林生,此前未通真名,还望道友勿怪。”
虽说今日如果姜衍书不来,叶衡出手的结局,就是多死一个人,但就眼下的末法时局,人心叵测,叶衡能豁出性命去护一个不算熟悉的人,实在太过难得。
“我也没做什么,今日能脱身,是你自己运数未绝,只是机缘巧合。”
叶衡微微摇头,并未居功,他很清楚,那突然现身的女子,不会无缘无故冒出来,十有八九,是因为陆林生,否则不会如此之巧。
这就是命数。
他不识人面,因天生运眼,一贯信命,即便他没有插手,眼前的一切,不过是陆林生道途中的插曲,不会干涉到他的未来。
叶衡嘴角轻扯,眼底有一丝慨叹:“我今日,也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陆林生眸光微凝,看着叶衡染血的衣袍,忽然开口:“值得么?”
“今日若非有意外,你便会把命丢在此地,就这般殒命,岂不可惜?”
叶衡微怔,而后摇头:“这世上的事,值不值得,只能用来衡量物,却很难用来算人。”
他抬眼望向星海,目光悠远:“我活了很久,比同辈大部分修士生灵都活得久,入天境之时,我便已看透了这末法时代的尽头,无非是早死晚死的区别,寿终正寝是死,战死也是死,都是自己选的路。”
言及此处,他的目光落回陆林生身上,语调轻快:
“而且,今日我出手,也是为了还你人情,虽说你此刻可能还弄不太清楚,今日也只是你我见的第二面,但这份人情,我必须还。”
这是引道之恩,没有陆林生,他可能此生并不会踏上修行路,跟世间绝大多数凡人一样,与草木同腐,与尘泥共沉,不会知晓这天地之外,别有乾坤,形骸之上,更有真灵。
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陆林生,他此生只会迷于歧路,莫辨东西,终作垄间土馒,泉下枯骨。
芸芸众生,如蜉蝣寄于天地,若非明灯照途,便会终老于暗室,今日事毕,他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至少心中是畅快的。
一旁的桑灵曦,缓缓睁眼,听到此处,有些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陆哥,这位前辈怎么称呼?他这是……”
她并未将话说完,欲言又止,看出了两人之间的微妙关系。
不是很熟的熟人,或者说,是叶衡在单方面的报恩,这显然有些奇怪,能让人以命相抵的恩情,不是那么简单的,至少不可能说是二人只见了一面。
陆林生眉梢微挑,沉默了片刻,直言道:
“他此前见过我,有些渊源,在很久远的过去。”
话音落下,叶衡愣了一瞬,脑海深处,瞬起一道惊雷。
他浑身一僵,瞳孔骤缩,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指尖微微颤抖。
陆林生怎么会知道?!
那段过往,发生在遥远的过去,那时的他,都还只是一个孩童,陆林生此刻的修为,也不过是掌天境,怎会知晓过去的事?
而且,这种关乎陆林生自己的未来,关乎永恒,甚至于光阴岁月的惊天隐秘,是能如此轻易宣之于口的么?!
叶衡下意识地看向桑灵曦,但很快,他心中再度涌起了震骇。
桑灵曦的反应,更让他觉得悚然。
听闻陆林生的话,桑灵曦脸上闪过一丝了然,轻轻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惊讶,甚至连一句追问都没有,而后便再度闭上双眼,继续平复气息。
就好似方才陆林生说的,并非是什么关乎时空的惊天隐秘,只是‘今日天气不错’这般寻常话语。
一时间,叶衡有些失神,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眼前两人,神色茫然。
今日他受到的震惊,比他前半生遇到的所有加起来还要多,眼前这两人,对于时空错乱一事,似乎是习以为常。
陆林生一直在观察叶衡的反应,见他失神,并没有进行多余的解释。
有些隐秘,时机未到,多说无益。
时空错乱,对于寻常修士而言,或许的确是一生都难以接触的隐秘,但对于他,以及其余玩家而言,从他们在这个世界睁开眼开始,就已经在经历了。
今日的事,让他认识到了一个事实,孤身一人,实在太过势单力薄。
想要辐射时空,挖出埋葬于万古岁月尽头的真相,他需要一些援手,至少能让他更快知晓一些隐秘。
哪怕是多一些收集信息的渠道,也比他自己一人去找,方便的多。
他转过身,看向桑灵曦,沉声道:
“你伤势尚未痊愈,眼下葬兵天星已然衰败,灵气流失严重,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照他的想法,是带桑灵曦离开这里,而后他要想办法,去找找裴无尘。
作为编号最近的几个玩家,陆林生想要先将这个时代还活着的人,聚拢到一处,至少在这个时代,他们可以是同盟。
桑灵曦睁开眼,目光望向这片残破的大地,沉默片刻。
半晌,她方才开口:
“我打算在这里再停留一段时日,等伤势彻底痊愈,再做打算,你帮我够多了,我现在跟你一并走,也只是累赘,还要你多花功夫照顾我。”
“这里的灵气,虽不如以往浓郁,却也足够我疗伤修行,而且这里暂时也没有其他势力在,对我而言,还是相对安全的。”
陆林生颔首,尊重桑灵曦自己的想法,抬手凝起一缕神念,封于一枚玉匣之中:
“这缕神念,你呆在身边,如果有什么危险,开匣就行,我会立刻来救你。”
他此前也尝试通过副本卡,给桑灵曦传递神念,而后直接跨越虚空,但都失败了,那些神念都相继失散,杳无音信。
这其中的缘由,他这一路也研究过,或许是跟进出副本有关,那些神念,并非自然失散,而是在离开副本的一瞬间,断开了联系。
也许是复制体所在的时空,与玩家所处的现世时空节点,落差实在太大的缘故。
他眼下的神念强度,即便有玉匣封存,顶了天,也就能存续数百上千年。
副本与现实之间的时空差距,比这要大的多的多。
看着桑灵曦将玉匣收起,确认本体与神念的联通正常后,陆林生抬眼望向叶衡。
叶衡依旧处于失神状态,神色有些茫然,显然还未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的目光在陆林生与桑灵曦之间游移,欲言又止,时空错乱,因果颠倒,这些事,他在古籍中见过,在传说中听过,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亲眼所见,更未想过,眼前这两个人,似是对此已习以为常。
陆林生没有打扰,只是静静立于一旁,等待他消化这些信息。
良久,叶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喃喃开口:“陆道友,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陆林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抬眼望向星海深处,忽然开口:
“叶道友,能否再请你帮我一个忙?”
叶衡一怔,并未拒绝:“道友请说。”
“独行于太虚,力孤而蔽,我已经深感其困窘,所以欲立一门户。”
陆林生沉声开口,神色凝肃:“这一方势力,不必分布多广,也不必多强,但求于此星海之间,得一方栖止之地,能联通消息。”
话落,他注视着叶衡,语调恳切:“道友周游天宇,洞明世事,交结四海,所以在下想请道友,助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