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苍心中一沉。
“你青岳宗所献供奉,不足以换回两位传道使之命。”
巡江化圣元君的声音再度响起:“不过,藏龙宗屡次不敬,确实该死,稍后……”
“圣君且慢。”
一道柔和的女声,自神殿侧方的阴影中传来。
岳苍愕然抬头,便见一容颜娇媚动人的女子,缓步走出,身着月白长袍,眸色如上等琥珀,流转着妖异而迷人的微光。
她对着高台上的神像盈盈一礼,姿态恭敬,声音柔婉:
“圣君息怒,下使斗胆进言,圣君即将接掌正神之位,统御更广袤水域与信众,欲服万灵之心,彰显神恩浩荡,或许……不必再造太多杀孽。”
她微微抬头,目光清澈:
“毕竟,若是人都杀完了,神国化为白地,往后谁来为圣君您繁育虔诚子民?谁来主持春秋大祭,供奉香火血食?神道,贵在细水长流,方能源源不绝,赶尽杀绝,犹如竭泽而渔,恐非长久之计。”
岳苍目瞪口呆,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神像眼中的光芒微微闪烁,似乎有所触动:
“嗯……有些道理,不过,藏龙宗此前便拒绝本神招抚,傲慢无礼,死有余辜。”
女子躬身,语气恳切:
“圣君明鉴,此前藏龙宗拒绝,许是未曾真正领略圣君的无上神威与宽宏仁德,亦或是其中有些误会。”
她话锋一转,主动请缨:
“若圣君允许,金汀愿替您走一趟藏龙宗,宣示圣君恩威与旨意,将其招抚至麾下,如此,既可免去一场血腥屠戮,保全生灵,又能为圣君兵不血刃地拿下落云,青山两泽之地,增添信众与供奉,岂不两全其美?”
高台上的神像沉默了片刻,漠然的声音之中,带上了一丝满意:
“嗯……既如此,念在你一片赤诚,本神便再给这藏龙宗一次机会,金汀,此事便交由你去办,若能功成,自有赏赐。”
“谨遵圣君法旨!”金汀恭顺应下。
“上神!不可!万万不可啊!”
岳苍此刻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从地上跳起,脸色涨得通红,嘶声吼道:
“我青岳宗为上神效力,死伤弟子不计其数!如今宗门将覆,弟子仍在被藏龙宗追杀屠戮!两宗血海深仇,岂能如此儿戏化解?这……这置我青岳宗于何地?!请上神收回成命,速派神使,诛灭藏龙宗!”
“聒噪。”
神像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与轻蔑:
“死便死罢,与本神何干?一帮无用的废物,此前本神可未曾叫你杀那么多凡人,弄出那般大动静,若是人都被你杀光了,往后靠你这蠢物来生育孩子,供奉本神吗?”
那声音顿了顿,不耐开口:
“念在你此前上供血食还算勤勉,暂且饶你不死,滚出去,莫要再污了本神法眼。”
“你……”
岳苍双眼瞬间布满血丝,胸膛剧烈起伏,滔天的怒火与绝望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乃至对于神灵的敬畏。
他猛地自虚空抽出战戟,戟尖颤抖,直指向高台上那尊金光璀璨的神像,一声咆哮,撕心裂肺:
“我一宗上下,为你效死卖命!今已死伤大半,宗门基业毁于一旦!你这薄情寡恩,无情无义的孽畜,如今却要将我青岳宗彻底踩入泥潭,永世不得翻身?!我岳苍今日,便拆了你这神庙!与你同归于尽!”
他状若疯魔,周身残存的道罡气血,不顾一切地疯狂燃烧,竟是不顾重伤之躯,拼着神魂俱灭,也要强行出手!
如今,无论藏龙宗是否臣服,青岳宗都已经没了活路,他死与不死,结果都无不同。
面对岳苍的疯狂挑衅,高台之上的巡江化圣元君,并未动怒,反而是一声轻笑,满是玩味:
“呵……有趣,竟还会呲牙。”
话音落下,金身眼中的灵光迅速黯淡,那股笼罩神殿的宏大威压也随之退去。
显然,那位圣君,已径自离去了。
岳苍高举大戟的手臂僵在半空,脸上疯狂的表情凝固,随即化为一片死灰般的惨白,身躯晃了晃,踉跄着后退几步,几乎站立不稳。
有趣?呲牙?
直至此刻,岳苍方才猛然醒悟。
在神灵眼中,他,乃至整个青岳宗的生死挣扎,血食供奉,以及跟藏龙宗之间的厮杀,都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临死的癫狂,也不过是街边野犬呲牙。
何其可笑!何等可悲!
金汀缓步上前,走到失魂落魄的岳苍身边,目光平静,一道传音,落入岳苍耳畔:
“愿意相信高高在上的神灵,会讲什么情义恩德,本就是愚蠢。”
岳苍浑身一颤,缓缓转头,看向金汀那张娇媚却漠然的脸庞,似是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迷茫。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一片空洞。
手中战戟,当啷一声坠地。
他不再看金汀,也不再看那神像,好似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失魂落魄地转身,朝着殿外那片再无归宿的天地,麻木走去。
背影佝偻,再无半分一宗之主的威仪,只余下苍凉。
一路蹒跚,他再度回到了青冥山脚。
“是岳苍!”
很快,便有藏龙宗弟子将其认出,神色紧张的呼喊。
岳苍神色恍惚,看着脚下泥泞之中的青天镇岳旗,跪倒在地,伸手想要将其捧起。
噗!
一道剑光闪过,瞬间斩下了岳苍头颅。
鲜血喷涌,将淡青色的战旗,浸染的一片猩红。
第九十一章:休整,天寿
青岳宗最后一抹法阵崩散,恰是子夜与黎明交割的混沌时分。
天穹传来琉璃碎裂的细密声响,绵延百里,世代笼罩七峰的大阵,化作青烟散去。
青山泽万里疆域易主,下了整整三日大雨。
曾经雄踞青山泽的万载大宗,便在这三日大雨中,轰然倾塌,再无声息。
万蓬安亲率的藏龙宗弟子,几乎未曾遭遇像样的抵抗,一路长驱直入。
青岳宗的宗门宝库很快被封存,其内经文典籍,全部装箱起运,向着落云泽而去。
青岳七峰,诸如丹霞、铸兵等地,地脉之火被暂时封存,蓄养火力,等候重启之日。
资源如潮水般涌出,灵石丹药,宝兵神矿,尽数改换铭纹,烙上了藏龙宗的徽记。
残余的青岳弟子,大多死于清剿时的负隅顽抗,亦有少数机敏者,趁乱遁入茫茫深山,如滴水入海,不见了踪迹。
落云,青山,这两片相邻相争的广袤大泽,在经历了一场浩劫后,重新开始缓缓沉淀,平息了下来。
转眼,数日过去。
青冥山脉,原青岳宗主殿。
大殿早已坍塌大半,仅剩几根焦黑巨柱,刺向阴沉天空。
万蓬安命人清理出一片空地,布下隔音禁制与防窥阵法,权作临时议事之所。
受邀者不过十余人,皆是逆神宫安插于藏龙宗的核心,陆林生也在受邀之列。
阴云逐渐散去,天光穿透破损穹顶,在残砖碎瓦间投下道道光柱,尘埃于光中浮沉。
“两域新得,疆土倍增,需设分宗以镇大局。”
万蓬安负手而立,沉声开口,声音略显沙哑:
“依老夫之见,宗主之位由白炎武接任,至于这青山分宗,暂且由我这把老骨头坐镇几年。”
他目光转向静立阴影中的金汀:
“上使以为如何?”
金汀的身影,笼罩在阴影中,略显模糊,闻言颔首道:
“可。”
言简意赅,一锤定音,严格意义上而言,金汀才是此地统筹者。
殿内无人异议,万蓬安寿元将尽,已一百一十四岁,天锁大限迫近,只剩不足六载阳寿,此乃众人心照不宣之事。
相较之下,白炎武正值壮年,修为已至雷音巅峰,随时都可能跨入辟海,且原本就是刑堂长老,的确是执掌藏龙宗的最佳人选。
“我会做好分内之事。”
白炎武踏出半步,面容在斑驳光柱下半明半暗,声音平静,垂于袖中的手,却是不由自主的收紧,只觉肩上压力沉重如山。
陆林生默默看着众人神情变化,上前一步,自怀中取出一枚灵戒,双手奉至身前。
“此物,乃游前辈此前托付于我。”
“其中乃是藏龙宗立派根基,如今大局初定,理当物归原主。”
这本是游行歌最后一手准备,但如今看来,显然没有这个必要了。
白炎武深深看了陆林生一眼,没有推辞,接过戒指,神识扫入,将其中堆积如山的玉卷帛书,典籍一一取出,分类收好。
片刻后,他将空了大半的戒指递回。
“戒内余下的铸兵炼丹炉,本就是给你的,不必推辞。”
陆林生沉默一瞬,抬手接过。
此时,白炎武话锋忽转,神色凝重:
“还有一事,据些许弟子回报,宗主陨落之后,有人出手,杀了任星以及那两位七境传道使,据描述,那人面容……”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陆林生,带着些许探究:
“与你有七分相似。”
殿内骤然一静。
金汀亦是抬起了眼帘,注视着陆林生反应。
陆林生心中微震,眉心皱起,当即摇头:
“彼时我距那处战场至少三百里之遥,正与岳苍交手,况且以我如今修为,如何能斩得了燃髓境?”
他没有遮掩,实话实说,但心底却是不由泛起些许寒意。
无风不起浪。
藏龙宗绝大部分弟子根本不知他陆林生是何许人,更无缘得见其貌,凭空联想出相似容貌的可能性极低。
联想到此前主线任务突然完成,那么,这个出手之人……
一个荒谬的想法在心底滋生,陆林生一时间有些不太敢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