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只是身形相似。”金汀开口道:“此事我会暗中调查,当务之急,是稳定两域,应对巡江殿。”
话落,一行人再度商议了片刻,很快相继离去。
转眼,殿内就剩下了陆林生以及金汀二人。
她看向陆林生,语气稍缓:
“当初尹特使将你托付给游行歌,如今游宗主殉道,许多安排难免中断,原本待你破入辟海,神宫应当自会有人前来,引渡你前往武煌域。”
她话音停顿,声音压低几分:
“如今万神殿耳目遍地,风声正紧,我传讯神宫,尚未有回音,你且在藏龙宗蛰伏一段时日,潜心修炼,神宫那面一旦有消息,我会立即告知你。”
“晚辈明白。”
陆林生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
…………
三日之后,一支素缟队伍自青冥山脉起行,扶灵返回落云泽藏龙宗本岛。
陆林生换了一身白衣,行于扶灵弟子队列之中,缓缓前行。
路途迢迢,一路跨越藏龙宗新辟的领地,所见或为焦土,或为易帜的城池,偶尔能见藏龙宗修士驾遁光巡视天际,逐渐构建新的传讯网。
七日后,棺椁抵达藏龙宗主岛。
沿途之中,已有不少弟子的亲眷,前来领走了棺椁,葬回祖地,入土为安。
最终抵达藏龙宗的棺椁,只剩下了数十具。
诸多弟子葬入四方龙城之外,游行歌的棺椁,则是葬入了主岛。
葬礼简朴肃穆,没有浩大声势,只在主岛后山一片临崖的幽静林地,掘土三丈,玉棺入穴。
墓碑是一块深青玄岩,刻下‘藏龙宗第八十六代宗主,游行歌之墓’,字迹铁画银钩,是白炎武亲笔。
游行歌一生未娶,无子嗣,亦无血脉亲族在世,陪伴他长眠于此的,空无一物。
下葬时,天色阴沉如铅,轻风卷着腥湿的水汽,掠过崖畔,吹得众人衣袍猎猎。
陆林生立于墓前,看着一锹锹泥土,掩去寒玉棺盖,墓穴渐渐被尘土覆盖,心间情绪翻涌如潮,却又堵在喉间,无从言说。
更多的是怅惘,亦有对前路茫茫的隐忧。
此战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可能会死很多人的准备,但战争的伤亡,还是太大了。
死的不仅仅是游行歌,还有成千上万的人。
他心绪起伏不定,受到了些许触动,在游行歌的墓前坐了下来。
起初几日,尚有宗门长老,真传弟子陆续前来祭拜,香火不绝。
随着时间推移,人影渐稀。
新宗主上任,白炎武需重整宗门,消化新得疆域,应对巡江殿法旨,千头万绪,门下弟子亦要适应新的秩序,新的传功长老,乃至新的宗门任务。
生死更替,在人间本是常态。
一个时代的落幕,转瞬便会被新时代的喧嚣覆盖,很快就不会再有分毫涟漪。
直到第七日黄昏,陆林生仍在墓前静坐,身后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白炎武未着宗主华服,仅一袭朴素青衫,缓步而至。
他先是对墓碑躬身一礼,继而转向陆林生,眼底复杂之色一闪而逝。
陆林生缓缓起身,神色平静了许多:
“白宗主今日,是第一个来的。”
闻言,白炎武神色微顿,微微摇头:
“自天碎之变后,天地法则剧变,长生大道几成绝响,寻常人族修士,纵是逆脉通天,不入天境,若无特殊延寿之法,至多也不过百二十年寿元。”
他抬眼望向似血残阳,数日不见,他鬓角已泛起几缕银丝:
“人生短暂如朝露,没有太多余裕,长久沉湎于逝者,逝者已矣,生者仍需跋涉。”
话音微转,他侧目望向陆林生,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但你不同,你会活得很久很久,破入天境,寿延千载,若能窥得更高妙境,便是万载光阴亦非虚妄,或许千百年后,你登临绝顶,回首苍茫时,还会偶然记起,曾在这偏僻之隅的藏龙宗,停留过一段时日,记得游行歌,白炎武是何许人也。”
下一瞬,他脸上的笑意倏然收敛,眉宇间多了几分阴霾:
“日前,巡江化圣元君法旨已至。”
“往后大祭,改为十年一度,首次大祭,定于一年之后,祭品……童男童女各一万。”
闻言,陆林生瞳孔骤缩,随口,便是两万条命。
白炎武声音低沉:
“往年只需两千,如今翻了十倍,但若不遵法旨,或许死的就不止两万,在这妖雾林苟存,有时不得不做取舍,哪怕这取舍,如同亲手剜心。”
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墓碑之上,声音极轻:
“有时我想……如宗主这般,轰轰烈烈战死,求仁得仁,未尝不是幸事,至少不必再忍受无尽煎熬与折辱。”
言罢,他不再停留,转身步入渐浓的暮色,青衫背影很快被崖畔升起的水雾吞没,足音渐远,终不可闻。
陆林生独自立于墓前,良久未动。
天色彻底黑透,星辰隐于浓云之后,唯有崖下水浪起伏,拍击礁石的呜咽,周而复始。
他缓缓垂目,心念微动,系统界面在黑暗中无声展开。
淡蓝色的光幕映入他沉静眉眼。
主线任务下一阶段需至四十级方才开启,他习惯性地点开地图,想寻找几条合适的支线任务过渡。
忽然间,他动作微顿。
地图之上,藏龙宗主岛区域之内。
原本应该存在的那个蓝色资源点,消失了。
第九十二章:再试
陆林生抬手关闭了地图,而后再度将其打开。
他视线将藏龙宗主岛的这片区域,来来回回检查了一遍,终究是未曾看到原先那个蓝色的资源点。
不是错觉。
资源点真的凭空消失了。
良久,陆林生关闭了地图,眉心微锁,神色一顿。
此刻他几乎是再度肯定了自己此前的些许猜测。
但尚且需要更多的一些信息印证。
他没有再过多停留,最后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墓碑,转身离去。
…………
…………
听潮岛。
大殿之前。
池瑶安没有如往常般盘坐修行。
她立在月色之中,素白衣裙被夜风拂动,身形却显得有些紧绷,指尖无意识地轻捻裙角,反复松开,而后再度攥紧。
过了片刻,她又开始来回踱步,时不时看向远处湖面,听着潮水起伏,眉心蹙着一抹化不开的忧色。
岛上这几日并不平静。
虽已刻意避居,但总有神色凝重,步履匆匆的藏龙宗弟子路过,传递消息。
她不敢贸然打听陆林生,只从零星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些消息。
此战,宗主战死,长老折损近半,青山泽虽得,但却是用人命堆出来的。
而陆林生,至今未有任何音讯。
踏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池瑶安霍然转身,眼中映出那道熟悉身影,月光落在他肩头,镀上一层银霜,面容略显疲惫,眼底依旧一片沉静。
“陆先生!”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紧绷的心弦骤然松缓,长舒一口气,连自己都未察觉那声音里带着些许轻颤。
看着池瑶安明显憔悴几分的眉眼,陆林生颔首:
“有劳你辛苦一二。”
未多解释,只道了这句,他便径直走向里间的玉池。
这些时日,心神耗损,加之诸多思绪,体魄虽是无碍,但这精神上,难免感到一阵疲惫,想休息片刻。
池瑶安缓步跟上,一并走入了里间。
玉池内灵液氤氲成雾,符阵在池底幽幽闪烁,保持着温度。
陆林生褪去外衫,浸入池中,闭目靠向池壁,温热灵液包裹周身,紧绷的筋肉与经络开始缓缓松弛。
池瑶安在他身后三尺处跪坐,双手抬起,一缕如月华般的清心仙韵,自指尖渗出,无声无息地蔓延。
温润仙光,如最上等的丝帛,轻轻拂过陆林生眉心,继而渗透肌肤,梳理着他略显滞涩的神魄。
这秘传的安神之法,需耗费本源仙韵,她做得极专注,眉眼低垂,长睫在颊上投下浅浅阴影。
室内一片静谧,唯有灵液微微荡漾的轻响。
陆林生的呼吸,在仙韵的抚慰下,逐渐变得悠长均匀,不自觉皱起的眉,也缓缓平复。
池瑶安其实心下有不少话想说,但她看出陆林生现在并不想多言,因此选择了闭口。
死了那么多的人,想来那是一场惊天恶战。
不知不觉间,池瑶安有些走神,目光自陆林生的头顶,移向了别处。
灵光与水汽氤氲中,陆林生肩背好似比此前又宽阔了不少,线条如山脊起伏,肌肉匀称,而充满爆发力,久经淬炼的体魄,即便在放松状态下,仍散发着一种内敛的压迫感,如同凶兽。
在玉池灵液浸润下,他背部肌肤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赤金色泽,似有碎金在皮膜之下流淌。
池瑶安的指尖悬在半空,维持着仙韵。
但鬼使神差间,那指尖向下落了一寸。
又落了一寸。
温热的肌肤触感,透过仙韵的微光,清晰地传递到指尖。
池瑶安呼吸骤然一滞,僵在原地,指尖停留在那片微泛赤金的肌肤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