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校尉连连摆手:“给报销,给报销,不过你们得先把钱花了,我这里才能给报,所以我这才把你们上个月的钱粮给发了。”
李青霄好一阵无语。
如果他们不接这个差事,那么上个月的钱粮就要拖着不发,看得出来,朝廷的财政状况实在不怎么样,下一步就该各衙门自谋生计了。
不过这些也无所谓了,他和陈玉书又不是来这边过日子的,身份也好,衙门里的差事也罢,都是个遮掩。
于是李青霄不再多言。
燕校尉问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李青霄道:“当然是越快越好,毕竟我们没孩子没老人,没什么收拾安排的,如果没有别的事情,那么现在就可以动身。”
燕校尉思索了片刻,答应下来:“也好,早去早回,免得夜长梦多。你们一路上多加小心,此事不宜大张旗鼓,所以我就不送你们了。”
第五章 救赎与灾厄
对于李青霄和陈玉书来说,送信的差事顶多算是微不足道的支线任务,主线任务是找到北落师门的“种子”并夺取这座洞天,或者摧毁荧惑守心的“种子”。
不过他们要最大限度利用伪装的身份,这个任务又不得不做。
两人作别燕校尉之后,回家收拾行李,主要是马匹的问题。
他们所在军屯距离折冲府所在的河东府相当远,从地图上来看,直线距离就有将近八百里,可两人不会飞,只能走陆路,考虑到实际交通状况,八百里的距离再往上翻一倍也不奇怪。两人当然可以徒步,打上甲马之后,跑得比马还快,但那就太引人注目了,没这个必要。
待到雨停之后,两人骑马踩着泥泞出城去了。
“这个北落师门的‘种子’会在哪里?你有什么头绪吗?”
严格来说,这是陈玉书第一次正式出任务,上次在黄天的世界,陈玉书作为一个偷渡客,她其实是李青霄的任务目标,由李青霄把她带回白玉京。
“有头绪。”李青霄倒是像想得很明白,“我曾遭遇过一个名叫李修难的黑石城成员,并从他手中得到一个小盒子。”
陈玉书的关注点有些奇怪:“黑石城中似乎有许多李家人。”
“不奇怪,因为现在的黑石城成员都是过去的白玉京成员。”李青霄道,“这说明李家曾深入参与‘’计划,有人为了理想而献身,有人选择背叛。”
陈玉书微微点头,又转回了正题:“你说的盒子是怎么回事?”
“根据北落师门所说,盒子里存放了荧惑守心的灾厄,是炼化人间碎片的关键所在。所谓的灾厄是一颗种子,需要一定时间发育,假以时日,便能开出‘灿烂的花’。”
“炼化一个世界么?这是怎样的大神通。如果说荧惑守心是‘种子’是灾厄,那么北落师门的‘种子’又该叫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两个人同时收到了小北落师门的提示:“你们可以称之为北落师门的救赎。”
李青霄一顿:“天外异客的恩赐,荧惑守心的灾厄,北落师门的救赎。有意思。”
小北落师门道:“你们不要觉得只是名字不同,本质上是一回事。荧惑守心的灾厄会让小世界腐烂沉沦,便于炼化,就像冷硬的干粮啃不动,要用水把干粮泡软,才好下嘴。可北落师门的救赎只会加速洞天的落地,这两者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李青霄问道:“洞天落地之后,这些原住民会怎么样?”
小北落师门道:“一般来说,洞天小世界与人间主世界完全融合将会是个十分漫长的过程,可能要几十年或者百年,足够道门慢慢消化掉这些人口。
“待到洞天小世界完全与人间主世界融合,原来的洞天就会成为一块新的地貌,虽然面积会有所缩水,但也不错了。所以在洞天落地之前,会先做一个评估,如果是一般的小洞天,比如云沙岛这种,就放到云梦泽去。如果是古湖州这种稍大一点的,就放到西域死亡之海。如果还要更大,那就放到海上去。”
李青霄忽然意识到,虽然齐大真人和北落师门看起来很不着调,又轻佻又傲慢,经常不讲道理,但这两个家伙真在干实事,不是玩嘴皮子。
“”计划绝非齐大真人搞内部斗争的工具,而是对道门负责,对人间负责,对天下苍生负责。
域外天魔来袭,白玉京顶在了第一线,最终成功守住战线。洞天落地,白玉京从规划到善后全程负责。这还不算对抗以黑石城为首的各种势力。
齐大真人还真是擎天支柱一般的人物。
那么李青霄不由要想,他加入“”的根本原因是什么,总不能只是为了自己的前途。
不过李青霄很快就回归刚才的话题:“北落师门把救赎投放在什么地方?”
小北落师门道:“就在先天宗的山门。”
李青霄好一阵无言:“八境高人坐镇,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们了?”
陈玉书插嘴问道:“如果我们拿到了北落师门的救赎,那么我们又该把种子送到哪里才能夺取洞天?”
小北落师门道:“大夏朝廷的皇城,黑石城的人也是要把荧惑守心的灾厄送到此地。”
“看来这就是最后决战的地方了。”李青霄总结道,“龙虎斗京华。”
……
在河东府的东北角上就有一座城隍庙,上了年头,香火惨淡,红漆斑驳暗沉,梁柱也起了皮。
夜半子时,城隍庙却是灯火通明,大殿内坐了好些人,七嘴八舌,吵闹不休。
“前些时日天外仙人降下机缘,若谁能得了这份机缘,成仙有望。”
“我也听说有这么一回事,天外流星落地,化作一个无上宝盒,其中藏着长生不老的秘密,不过我还听说,这个天大的机缘已经被先天宗的护国大真人抢先一步夺走,如今供奉在先天宗的大殿之中,谁还敢去麒麟山强抢不成?偷也不行啊。”
“老兄,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天外流星不假,护国大真人出手夺走机缘也不假,可其实有两颗流星,也就是两份机缘。护国大真人只拿走了其中之一,还有一份机缘如今下落不明,护国大真人的那份机缘自然是没人敢抢,可第二份机缘就不一样了。”
“说的没错,护国大真人再霸道,也不能独占两份机缘,他老人家已经有了一份,另外一份便要看各人的手段。”
“话虽如此,这天下之大又何处去寻?总不能满世界乱找吧,那与大海捞针无异。”
“其实还是有个大概范围,据说那颗流星落在了河西府,距离咱们河东府不算远,也就是千余里的路程。想来这便是风先生把我等召集到此地的用意所在。”
“诸位,诸位,我可是听说了,收元教的大批高手最近都在河西府境内集结,莫不是冲着这个来的?”
“多半是了,先天宗有的东西,他们收元教也一定要有,如此才能平分秋色。”
忽然,一股冷风卷起,城隍庙的大门开了一线,一个书生走了进来,所有声音瞬间消失不见。
第六章 宝盒机缘
原本嘈杂的城隍庙立时为之一静。
“诸位。”书生团团抱拳,“风某有礼了。”
众人声音并不十分整齐道:“见过风先生。”
看来这书生就是召集人了。
接着便有人说道:“风先生声名赫赫,乃是江湖上有一号的大人物,仅次于护国大真人和收元教的掌劫法主,这次把我们这些人召集到此地,想必是有所见教。”
风先生道:“我刚才听诸位朋友交谈,有些朋友已经猜出来了,正是为了宝盒。”
众人齐齐“哦”了一声,并不惊讶,只觉得在意料之中,静待下文。
风先生接着说道:“诸位有所不知,这宝盒乃是天生一对,一者为白盒,其中蕴藏蓝光,正是被护国大真人带走的那个。另一者为黑盒,其中蕴藏红光,如今还是无主之物。方才还有朋友说是护国大真人夺走了宝盒,其实不然,而是护国大真人精通卜卦之道,窥破天机,抢先一步来到宝盒降世的地点,那时候根本无人争抢,待到护国大真人带着宝盒返回麒麟山,我等才后知后觉。”
众人纷纷叹息,不乏有人说护国大真人这一手太赖皮。
有人问道:“既然护国大真人有起卦的本事,那么为什么不把两个宝盒全部取走?恐怕也没人敢攻打麒麟山。”
风先生解释道:“原因并不复杂,白盒是大吉之兆,黑盒则是大凶之兆,两者相斥,不能并存,欲要取其一,只能弃其一,所以护国大真人趋吉避凶,选择了白盒,没有取走黑盒,非不愿也,实不能也。”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哗然。
有人骂护国大真人太过鸡贼,也有人萌生退意,既然是大凶之兆,那还争抢什么,干脆打道回府。
风先生双手一压,示意众人收声。
看得出来,这位风先生颇有威望,城隍庙内顿时又安静了。
风先生这才缓缓开口道:“虽然黑盒是大凶之兆,但同样藏有得道成仙之法,就算我看走了眼,收元教的掌劫法主总不会也看走了眼。”
众人略微思量,又纷纷点头称是。
如果说护国大真人是天下第一,那么收元教的掌劫法主就是天下第二,两人真要动起手来,也不好说护国大真人就稳赢掌劫法主。
人的名,树的影。
如今收元教的人手齐聚河西府总不是假的,这也算间接佐证了风先生的话语。
风先生道:“这些年来,虽然先天宗和朝廷好得穿一条裤子,但饭还是分锅吃,除了收元教,朝廷方面也动了心思,据我所知,龙虎军大将军已经夸下海口,要将黑盒抢下,献给皇帝陛下。”
众人又是“嚯”的一声。
刚才说了天下第一和天下第二,那么这位龙虎军大将军作为朝廷的代表人物,差不多就是天下第三,所以护国大真人和龙虎军大将军联手,能把收元教死死压住,没有像太平教那样席卷天下。
虽然龙虎军大将军只是正三品,但已经是一等一的重臣,因为大夏王朝的一品和二品都是荣誉职位,要么给已经退居二线的老臣,要么追赠给死人,三品就是实权人物的最高品级。
如今的情况,妖孽横生,朝廷把所有的奇人异士都集中在龙虎军中,能统领龙虎军,首要一条就是要压得住,如果压不住,那么对皇帝再忠诚也没用,有些位置就是如此,没有能力坐上去,只会成为傀儡,所以龙虎军大将军的实力毋庸置疑,天下第三实至名归。
只是较之排在前面的护国大真人和掌劫法主,总是差了一线。
至于风先生嘛,前五总是有的。
众人议论纷纷。
“龙虎军这次对上收元教,有的瞧了。”
“以前都是先天宗联合龙虎军对付收元教,这次护国大真人得到宝盒,已经下了法旨召集在外的先天宗弟子返回山门,只怕是没法协助龙虎军,依我看。龙虎军未必就是收元教的对手。”
“不过龙虎军大将军敢在皇帝老儿面前夸下海口,想来是有所依仗。”
“这样才好,两边都势均力敌,咱们才能浑水摸鱼。”
风先生拍了拍手,示意众人暂时收声,又道:“刚才有位朋友所言不错,仅凭咱们自个儿,想要从收元教嘴底下虎口夺食,未免太不现实,可只要龙虎军下场,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这伙人算是江湖上的闲散人物,不是这个洞主,就是那个帮主,尽是些修为在身的异人,既不属于先天宗,也不属于收元教,更无意加入龙虎军吃官饭,虽然是乌合之众,但人数众多,此时聚集在城隍庙中的少说也有百余人,着实不可小觑。
风先生算是这些江湖散仙里的佼佼者,虽然名下有个山庄,但不过是养了几房妻妾,再加上一些仆役之流,根本算不得一方势力。
风先生想要跟那几位争锋,仅靠他自己是不够的,所以他才要把这些江湖人整合一处。
就在此时,又有一人沉声开口道:“且不说从收元教和龙虎军的手中抢走宝盒要死多少人,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真抢到了,宝盒只有一个,我们却有这么多人,该怎么分润呢?”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望向风先生,显然触及核心利益,这一点不说清楚可不行。
风先生循声望去,却是一个老叫花,不由一笑:“我道是谁,原来是怪叫花左老前辈。”
老叫花道:“风先生,这些年来你在江湖上的名声一直不错,不过亲兄弟明算账,咱们还是把丑话说在前头为好,不妨把怎么分润说清楚,要是大家伙听着合适,自然答应下来,齐心共力把这件大事办成了,若是不合适,那也不必浪费时间。”
风先生点点头,说道:“如果宝盒中所藏是修炼法门,无上仙法,那我便将其公之于众,大家伙人人有份,谁能修成,谁不能修成,全凭各人的本事。若是丹药之流,那便根据出力多少按劳分配,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大家以为如何?”
众人轰然称善。
第七章 胡家老店
李青霄和陈玉书骑马顺着破败不堪的驿道去往河东府的府城,一路走来,就见许多驿站已经荒废,想来是被裁撤之故。
如此一来,六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那就不成了,因为没有驿站换马。
一个帝国的统治疆域取决于通信,从中枢发出的命令能在一个月内抵达的地方差不多便是统治的极限。
道门之所以能把疆域一扩再扩,除了武德昌盛,本质上还是技术在发展,不仅通讯技术发达,而且有飞舟投放兵力,这是古代王朝所不能比的。
如今驿站裁撤,驿道废弛,这便是乱世气象。
这对两人来说,还是颇为陌生。
毕竟道门承平日久。
虽然道门已经有道门三百四十年,但沛分东西、晋分南北,道门在八代大掌教那里也有过一次出清。
从八代大掌教这里算起,道门其实才一百多年,还是一个王朝的中期,有积弊,但矛盾还未到无法调和的地步。
惯性的力量总是强大,当处于和平状态的时候,哪怕积弊甚多,只要不打破这个惯性,还会走出很远很远,可一旦打破了这个惯性,再想回到从前那就千难万难。
所以史家有言:天下之政既去,非命世之雄才,不能复取之矣!
五代大掌教留下了强大的惯性,又让道门走了百余年,哪怕大掌教之位空悬,道门仍旧靠着惯性运转自如,可随着七代大掌教遇刺,这个惯性被彻底打破,道门就再也走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