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于城头,随手将剑冢掷出。
望着它划破长空,他轻声道:“我来此,就是给这座天下,添点小小的‘惊喜’。”
远处,女子剑仙陆芝猛然抬头,望向天际一道疾驰虹光。
金精王座之上,大妖曜甲眉头微蹙,察觉到一股异样波动。
三轮“明月”照耀之下,战场中央忽有一粒光点爆开。
一座恢弘剑阵凭空显现,覆盖上百里地域。十六柄巨剑自天而降,笔直插入大地,围成一方独立剑域。
剑冢上方,数十万飞剑倒悬如雨,剑尖寒芒吞吐,直指下方密密麻麻的妖族。
与此同时,城头青衫少年并指如剑,自上而下轻轻一划:
“天地十方,御灵成剑。”
刹那间,剑冢之内,上百道古老虚影浮现皆是上古兵家神将,披甲执锐,气息撼天。
少年广袖飘荡,剑指横抹虚空:
“斩!”
所有神将齐齐朝城头躬身,声震四野:
“喏!谨遵法旨!”
下一瞬,数十万飞剑如天河倾泻,轰然坠落。神将在天,飞剑在地,剑光纵横捭阖,撕裂苍穹。
百里战场中心,剑雨如瀑,所过之处,妖族尽数湮灭不过数息,形销骨立,无一幸存。
剑阵封锁天地,一尊尊上古神将各展神通,飞剑在破碎与重聚之间循环往复,屠戮妖族如割草芥。
城头之上,宁愿剑指连点,战场中三名玉璞境大妖修为最高者率先毙命,被万剑穿身,千疮百孔,连魂魄都未及逃逸便已湮灭。其余妖众更无抵抗之力,飞剑斩敌后顺势劈地,大地裂开无数纵横交错的深壑,硬生生将整片战场一分为二。
这边剑气长城的剑修刚清理完残敌,正欲喘息,却见天降剑雨、神将显形,十数息内百万妖军灰飞烟灭。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事可做。
陆芝凝望城头那道青衫身影片刻,随即传音下令收兵。多数剑修依令回撤,唯少数杀红了眼的悍勇之士提剑深入敌阵或死或生,皆由天命。
宁愿并不在意。他只救亲近之人,其余生死,与他无关。
他剑指横移,十六柄巨剑应念腾空,携整座剑阵直扑妖族更深处的腹地。
陈清都望着那些古老神将虚影,咂了咂嘴:“你还学了兵家请神术?”
“天地十方,御灵成剑”正是兵家秘传敕令,用于召引英灵附器。
宁愿坦然道:“没学过。这句咒文就刻在剑冢上,我照着念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略带自嘲:“去浩然天下一趟,本想跟一位铸剑大师学手艺,想着以后回来能给小妹打把好剑……结果啥也没学会,灰溜溜跑回来了。(bbaf)”
说话间,他手上动作未停,飞剑所至,妖族成片倒下。
后方,大妖曜甲端坐金精王座,目睹同胞成批陨落,终于动了真怒。
蛮荒从不缺妖。寻常妖族一胎少则十余,多则数百上千,因此每次出征动辄百万,实为练兵死多少都无所谓。此地信奉弱肉强食,等级森严,每一头飞升境大妖的崛起,皆以吞噬无数同族为代价。
此战目的昭然:小妖死伤无妨,只要有人借杀伐破境,或于血战中凝成本命飞剑,便值得带回培养。战场上,常有妖族见同伴倒地,随手剜出尚温心脏当场吞食,以补妖力。“一将功成万骨枯”,莫过于此。
历来规矩虽未明言,却已成默契:大妖坐镇后方,人族亦由大剑仙压阵,双方高阶战力互不轻动。仙人境以上,除非大战开启,否则绝不现身,玉璞已是极限。
而宁愿此举,等于公然撕毁默契。
他祭出的兵家剑冢,威能堪比仙人境巅峰,置于战场便是单方面屠杀。若放任不管,一炷香内,百万妖军将尽数伏尸数量在绝对力量面前毫无意义。
正如陈清都万年镇守城头,妖族从未越雷池一步。其战力之恐怖,斩飞升如屠犬,无论纸糊伪境还是王座真妖,皆无差别。
多年后那场城破之战,老人仅出一剑,并非为杀敌,而是为护送一城年轻剑修撤离,保全火种。他并非不能与妖族大祖死战,但若拼死换命,后续十四王座倾巢而出,远古蛰伏者尽数苏醒,仅凭十剑仙,如何抗衡整座天下?结局只会是剑气长城彻底覆灭。
但如今,变数已至城头多了一位十四境。
他无需顾虑后果,可肆意杀伐。眼前这头王座大妖,不过是开胃小菜。
至于沉睡的大祖?若真能提前苏醒,何须隐忍万年?
就在曜甲怒意翻涌之际,金精王座骤然腾空,如山岳压顶,直镇剑阵。
剑阵虽未瞬间崩解,却被王座之力碾碎内部小天地,飞剑失灵,纷纷溃散。王座周遭,金色骸骨如暴雨激射,不分敌我,触之即亡。
曜甲冷冷望向城头,杀机凛冽:“剑气长城,竟也学会坏了规矩?”
他看不透宁愿境界,自然想不到对方是十四境毕竟当世纯粹剑修达此境者,唯有陈清都一人。即便道老二号称“真无敌”,也非“纯粹”二字可冠。
他虽怒,却不敢出手。原因简单:城头站着那个老不死的。谁敢上前,谁就死。
宁愿正欲有所动作,另一侧城头忽有剑光冲霄。
陆芝提剑而出,一言不发,人剑合一,千丈剑气如月弧横扫,直取曜甲。
大妖不闪不避,缓缓抬臂。王座四周浮现金色铭文,化作十余尊百丈金身神灵,袒胸露腹,背生双翼,额生三目,手持各类兵刃,列阵迎敌。
陆芝一剑斩碎六尊神灵,已属惊人。寻常仙人境,能破一尊便是极限。但她终究难敌飞升境大妖底蕴。
曜甲姿态慵懒,目光淫邪,轻佻笑道:“陆仙子剑法凌厉,姿容更胜三分。”
陆芝不答,剑锋再亮,正欲递出第二剑,却忽然止住。
曜甲心头一紧,猛然抬头城头那青年,已消失无踪。
下一瞬,他千丈肩头之上,传来一声轻笑:
“既然敢以真身示人,为何还要藏头遮面?莫非……长得太丑,怕吓着人?”
曜甲侧首,瞳孔骤缩肩胛之上,不知何时立着一袭青衫,渺小如尘,却稳如山岳。
死亡阴影瞬间笼罩心神。他沉声喝问:“你究竟是谁?”
脚下王座金光暴涨,如烈日升空,随时准备遁逃。能在其毫无察觉下登临肩头者,必有瞬杀之力此等手段,连董三更都不曾具备。
岂料那人只是停下脚步,随即重重一跺!
“咔嚓!”
肩骨崩裂,如山崩塌,金色妖血如瀑倾泻。整座金精王座剧烈震颤,金光黯淡,所有神灵虚影轰然破碎!
青衫青年朗声笑道:“我是谁?反正不是你爹。虽说老子打了一辈子光棍,但再饥渴,也不至于看上一头母猪!”
城头顿时爆发出阵阵口哨与哄笑。剑修们虽不知其名,但既敢问剑王座,便是自家兄弟。
话音未落,那芥子身影已瞬移至另一肩头,又是一脚猛踏!
双肩尽碎,曜甲痛极嘶吼,终于现出真身数千丈高的远古猪妖,赤目鬃毛,狰狞可怖。
它催动全身妖力,肉身急速复原,肩头猛然上挑,欲将那人甩脱。可无论神通如何运转,青衫身影纹丝不动,周身金光缭绕,恍若神降临。
这具“未来之身”,不止借来了十四境剑修修为,更携有一身止境武夫拳意!
肩上青年仰天大笑:“若后世有人记此战,当书”
“曾有神人,身如芥子,拳意炽烈如骄阳,自城头递拳,轰杀王座大妖!”
笑声未歇,他已立于猪妖脖颈,脚尖轻点:“别乱动。接我一拳不死,便放你回蛮荒。”
说罢,他挽袖捏拳,高高扬起。拳锋之上,拳意凝为实质,光耀万里山河。
下一刻,一记朴实无华的直拳轰出。
“轰!”
硕大头颅应声断裂,如陨星坠地,砸入战场,碾死无数妖族后滚至城下,兀自滴溜转动。
宁愿收拳而立,瞥了眼脚下尸身,随意一脚踩下。
猪妖真身轰然爆碎,化作漫天血雾,唯余一座金精王座孤悬半空。
青衫飘落,稳稳坐上王座。
此刻,他非剑修,乃武夫止境神到,拳镇蛮荒.
109,泥瓶巷少年远行,金精铜钱托故人
大骊国境内,一座新设的龙泉县悄然出现.
这地方原本并无此名,是近日才由朝廷钦定更名。据说几位高官自京师而来,径直入主督造署,待他们再度现身,小镇便已升格为县。
随行队伍声势浩大,逾千人之众。除却披甲兵士,其余多是身怀技艺的精壮汉子。他们一路逢山开道、遇水搭桥,硬是在荒野间凿出一条宽阔官道,直抵镇中。据督造署传出的消息,这支人马还将长驻于此,继续修筑通往四乡八里的道路,以利后世。
告示贴满署门,工钱优厚,镇上闲散青壮纷纷应募,一时间~人声鼎沸。
清晨,陈平安早早起身,将自家宅院里里外外清扫干净。他坐在门槛上,静静望着东方天际,仿佛在-等那一缕晨光破晓。
目光不经意扫向隔壁那座比自家还要破败的院落,心头泛起一丝愧疚。屋顶那个大洞,正是他引搬山猿至此、对方一脚踩塌所致。可奇怪的是,这宅子虽常年无人居住,每年除夕却总有人悄悄换上一副崭新对联,似乎从-未被真正遗弃。
少年回屋收拾行囊,东西不多,却有六袋金精铜钱据宁姑娘所言,此物极为稀有。其中三袋本属宁大哥:当初托他代售仙鹿给贺仙子,约定他得一袋,余下归宁大哥所有。可自铁匠铺一别,宁大哥便杳无音信。这些日子,陈平安常去铺子守候,始终未见其人。
日光初照,鸡鸣声起。他忽然想起一事,急忙回屋取了钥匙,又从米缸舀出一碗稻米,推开隔壁院门,打开鸡笼撒下米粒,蹲在一旁默默看母鸡与小鸡啄食。
宋集薪离镇时来不及带走家禽,便托付给稚圭,而稚圭又转托陈平安照看,还留了些银钱买粮。
半晌后,少年起身返家,背起行囊,将自家与邻院两扇门一一锁好,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泥瓶巷。
今日,他要远行。
老街尚在沉睡,唯锁龙井旁聚着几位打水的妇人。听闻此井与那棵老槐树一样,灵气尽失水位下降,滋味寡淡,连井口那条铁链也不知所踪。老槐早已倾倒,主干消失无踪,原地只剩一个深坑,似被连根拔起。十二脚牌坊楼上的匾额,字迹也褪尽神采,只剩黑白墨色,再无昔日灵韵。
那一日究竟发生了什么?陈平安不得而知。不仅宁大哥不见踪影,连齐先生也消失无踪。他曾去过东边学塾,竹林依旧,屋舍如故,唯独少了那位教书先生。
少年踏上乡间小径,迎着朝霞,脚下踏出六步走桩的节奏。
行至铁匠铺前,他探头张望,估摸阮姑娘尚未起身,便在门口一边练拳,一边等候。
不多时,青衣少女推门而出,打着哈欠。陈平安立刻收势站定,笑着招呼:“阮姑娘,早。”
阮秀一愣,目光落在他背后的行囊上:“你要去哪儿?”
“今天就动身,去新设的山崖书院。”他语气轻快,“特地来跟阮师道别……还有你。”
说着,他卸下行囊,取出三个沉甸甸的布袋递过去:“能不能帮我交给宁大哥?”
他挠了挠头,腼腆一笑:“宁大哥是神仙,阮姑娘也是神仙,我想他迟早会回来找你。我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家。”
阮秀盯着那三袋金精铜钱,眨了眨眼:“不是该还两袋吗?”
“贺仙子没为难我,我也没出什么力。”少年认真道,“况且当初宁大哥还替我出头……于情于理,我不该拿那一袋。”
青衣少女双臂环抱,凝视他许久,最终只接过其中两袋。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陈平安,你记住了他从来不是为了替你出头。”
见少年一脸困惑,她继续道:“这两袋我先收着。若他回来,我会交给他。剩下那袋,就是你的,收好。”
陈平安只得点头。阮秀又问:“这就走?”
“待会儿就走。”他望了望天色,“估计镇上的孩子们也快醒了。”
“嗯。”少女将铜钱揣入怀中,稍顿片刻,轻声道:“路上小心。”
陈平安并未立即离开,而是朝隔壁院墙张望。阮秀摇头:“我爹不在,去京城议事了。”
他只好作罢,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阮姑娘,我家隔壁那笼鸡……你若有空,能不能帮忙喂一下?”
不等对方回应,他连忙补充:“不会让你白忙!我把家里的斩龙台石送给你家铁匠铺早就想搬过来,只是太重,一直没力气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