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秀既未应允,也未拒绝,只是抬起手,轻轻晃了晃。
“陈平安,再见。”
她笑着挥手,可那笑容里藏着陈平安从未见过的哀伤。
少年怔在原地,忽然意识到:这一别,或许经年,或许永不再见。
晨光穿过树叶,碎金般洒在少女身上,宛如时光剥落的残片。
他也缓缓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阮姑娘,再见。”
蛮荒天下,战局骤变。
王座大妖一死,百万妖军顿时溃不成军,哀嚎四起,仓皇奔逃。这些小妖多为下五境,尚未化形,灵智未开,主将陨落,士气瞬间崩塌。就连残存的七八名玉璞境妖修,在目睹那青衫青年一拳轰杀曜甲后,也拼尽全力四散遁逃有的冲天而起,有的钻入地底,生死关头,各显保命神通。
高踞金精王座之上,宁愿俯瞰这片混乱战场。他身形渺小如尘,与巍峨王座极不相称,却无人敢轻视。
他并指一点,默诵兵家剑诀,那座残破剑阵应念腾空,疾驰至妖军退路尽头,轰然落地,飞剑如雨倾泻,再度展开屠戮。
为绝后患,他心念微动,背后长剑化作一道虹光,瞬息暴涨为通天巨剑。剑身缠绕着可怖的斩妖剑气,所触之妖,魂飞魄散,无一幸免。
巨剑抵达战场边缘后,剑尖猛然刺入大地,自左向右,划出一道笔直裂痕刹那间,一座深不见底的峡谷横亘于前。谷中残留的剑意凌厉无比,上五境以下妖族根本无法穿越,即便是元婴老妖,强行通过也得脱层皮。
城头之上,宁姚凝望着那柄擎天巨剑。剑身素白无纹,却莫名令她心头一颤似曾相识。
陆芝抱剑而立,目光始终锁定那青衫身影。她久居剑气长城,对浩然天下近况所知甚少,但心中已有判断:此人绝非寻常武夫。
世间武道,十境为止境,十一境“武神”仅存于传说。而止境之内,又细分为三重境界:气盛、归真、神到。能一拳轰杀飞升境巅峰大妖者,必是“神到”之境无疑。
若真是十一境武神,隔万里递拳便可取敌首级,何须亲临战场?
陆芝环顾千里焦土,轻声低语:“又要多出一个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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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王座上方忽现一道虹光,冲天而起,稍作停顿,随即如陨星坠地,狠狠砸入战场中心。
大地剧烈震颤,龟裂千百道,无数妖族被掀飞半空,未及落地便已毙命。
烟尘中,青衫身影缓缓站起,周身拳意如烈日灼目,杀机凛然。
他此来目的单纯至极杀妖。无论强弱、不论大小、不分雌雄,只要是妖,便该死。
他并未施展从白嬷嬷处习得的“碎玉金身拳”,而是凝聚一尊接天法相,摆出拉弓般的拳桩。法相右臂汇聚万千星光,竟使天上三轮“明月”黯然失色。
拳意浩荡,五指成拳之际,三轮月魄竟被他强行拘摄于掌中。
“以蛮荒之月,诛蛮荒之妖!”
一拳轰出!
以法相为中心,万里山河剧烈震颤,大地裂开无数纵横沟壑,最终整片区域陆沉崩塌。
此役,蛮荒攻城大军全军覆没飞升境巅峰大妖曜甲被当场拳杀,百余万妖族无一逃脱,尽数埋骨异乡。
..... ...... ....
城头之上,陈清都屈指一弹,剑气长城立即升起屏障,挡下拳势余波。
老人望着那青年,笑意温和:“武夫好手段。”
法相消散,青衫身影轻点虚空,落回城头附近。
他抬头望向那堵巍峨城墙,十八个大字赫然在目。此刻,几乎整座城头都站满了人阵斩王座,乃剑气长城百年难遇之盛事。上一次做到此事的,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阿良。
而每斩一头王座大妖,城头便可刻一字,此乃铁律。
巅峰十剑仙中,除阿良与牢狱中的老聋儿外,其余皆已现身:董三更、齐廷济、陈熙、萧、岳青、纳兰烧苇……众人目光齐聚于那青衫青年,静待他选定刻字。
宁愿凝视城墙良久,忽然开口:“老大剑仙,这字……能不能先留着?”
“一个字太少,一头飞升境更不够看。等我多杀几头,再一并刻字,如何?”
城头众人面面相觑从未有过先例。
但无人敢质疑。一拳轰杀王座,此等战力,恐怕仅次于陈清都本人。
董三更与陈熙对视一眼,皆摇头从未听过此人名号。剑武双修,皆臻极高境界,十四境之下近乎无敌,甚至可与一般十四境争锋。浩然天下何时出了这般人物?抑或……来自其他天下?
陈清都背手笑道:“斩飞升境大妖,可留一字。规矩如此,与数量无关,每人仅限一字。”
“为何?”宁愿追问。
“杀个飞升小妖罢了,一字足矣。”老人眯眼,“若按数量算,那些十四境老怪物早跑来屠妖换字了。万一有人把蛮荒飞升妖杀绝,转头在咱城墙上写本风月艳书,岂不恶心?”
城头顿时哄笑一片。
既然不能累积,宁愿只得作罢。但他稍一思索,又抬头:“那……能暂且留着吗?”
陈清都略一颔首:“那就留着。”
宁愿一步踏上城墙,转身望向南面破碎的山河,目光最终落在那颗滚落城下的大妖头颅上,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不久之后,剑气长城南侧城墙,多了一条粗壮锁链。
垂直垂落,末端赫然悬挂着曜甲那颗狰狞头颅如战利品,亦如警示五.
110,青牛背上诉衷肠,城头赠剑托刑官
龙须河畔,夜色渐深。
青衣少女独自离开铁匠铺,沿着河岸缓步而行,最终停在那处熟悉的青牛背石崖上。她手腕一扬,照例取出一大包糕点,摊开油纸便埋头吃了起来.
她吃相算不得文雅腮帮子始终鼓鼓囊囊,从第一口起就没停过。可因她生得极美,这般狼吞虎咽的模样,反倒透出几分鲜活的可爱。
不知从何时起,她腰间总挂着一只酒壶。若被糕点噎住,便仰头灌一口。只是那壶中装的并非酒,而是清水。
此刻她又猛喝了一大口,喉间滚动,却仍被噎得不轻,只得用手不住拍打胸口。若有外人撞见这一幕,怕是要移不开眼衣衫因动作绷紧,身形起伏之间,月光映照下,竟有几分惊心动魄的柔美。
糕点虽多,终有吃完的时候。
她将油纸仔细折好,塞回怀中,并未起身归家,只静静坐在崖边,望着眼前流淌的龙须河水。
自从洞天破碎坠地,此河便失了灵气。河床底下的蛇胆石早已黯淡无光,沦为寻常石子。
近来大骊朝廷动作频频,派来大批官员、兵卒、匠人与练气士,在此开山修路。因洞天与外界接壤之地山势险峻、道路不通,工程浩大。传闻大骊与墨家合作紧密,此地匠人中,大半出自墨家“五九七”,更有不少机关师随行。
朝廷已派人勘测周边山水,绘制粗略堪舆图,大小山岳皆被命名。而身为洞天最后一位圣人的阮邛,前几日也被请往京城,商议关乎后世子孙的大事。
作为风雪庙中地位崇高的十一境兵家修士,阮邛自然成为大骊皇室极力拉拢的对象。更有传言称,他将在数年内于此地开宗立派。
龙泉县境内六十余座山峰,因曾受三千载龙气滋养,即便洞天坠落,山根深处仍凝成灵脉,灵气久聚不散,引得无数练气士争相求购,价格高昂却依旧抢手。
其中尤以神秀山最为炙手可热其山根灵脉庞大得惊人,灵气浓郁到自山腰泉眼喷涌而出,化作灵泉飞瀑。更有人御风路过山巅时,望见云雾缭绕间仙鹤齐舞、霞光万道,道韵流转,似有天地至宝隐现。
阮邛此番入京,正是为向大骊索要此山,作为未来宗门主峰。
少女怔怔出神良久,终于从袖中取出一页纸,趴在青牛背上,单手托腮,低头细读。
纸上字迹,皆是那个如流星般划过此方天地的少年,留下的最后剖白:
“秀秀,对不起。道歉其实毫无意义,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
“从我第一次踏进铁匠铺那天起,‘宁愿’这个人,就已经开始布局。每一步,都是算计。”
“我不为自己辩解。别说在这骊珠洞天,早在踏上这片天地之前,百万里远游途中,我就一直在谋划。”
“我仗着自己的特殊身份,哄骗老大剑仙送我离开剑气长城;南海之行,我设局逼整座山岳渡船入绝境,害得无辜乘客险些丧命;老龙城上,我又以势压人,空手套白狼,逼迫一个世家就范……”
阮秀面无表情,一行行看下去。字里行间,尽是一个“恶”字。
这页纸写得极长。有些段落,她匆匆掠过;有些句子,每次取出,都要反复读上几遍。
“秀秀,在铁匠铺那些日子,和你轮流打铁的时光,是我这辈子最踏实、最温暖的时刻。好像……我真的有了家。”
“说不喜欢你?那是骗人的。天下男子,有几个不好色?我也一样,没什么特别。”
“我甚至想过,就这样过下去。不回剑气长城了。凭我这张嘴,把你哄到手,再把阮师也哄得点头,提亲、成婚,一气呵成岂不快活?”
“那天晚上,我转身又回头说送你回家。起初是算计,后来……不是了。”
“走到后来,我真的以为,自己是在送心上人回家。”
“如果一切能重来,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我能以真心待人……”
“可惜没有如果。我宁愿,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一个十足的登徒子。”
“我从未真诚过。自踏入这方天地,我就戴上了面具。‘伪君子’都算抬举我了。”
“在南婆娑洲,我早有一位心上人。她待我极好这一路的盘缠,都是她给的。”
看到此处,少女睫毛轻颤,唇瓣微咬。
“所以像我这样的人,结局不会太好。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但我不打算偿还欠下的债。”
“因为人死账消。”
“秀秀姑娘,别因遇上我这种烂人,就以为天下男子皆如此不堪。”
“对女子而言,世间不止有情爱。山河辽阔,万里不止,你该多出去走走,看山,也看水。”
“最后,无论将来你是火神还是秀秀,身在九天还是人间,我都愿你平安顺遂,无忧无扰。”
“人间很好。少了我这样一个宁愿,或许会更好。”
“若能多一个阮秀,那便是最好。”
剑气长城这场战事,自蛮荒发动攻势起,已持续月余。
却在今日,以百万妖族伏尸、十四王座之一曜甲被当场拳杀而告终。那大妖毫无还手之力,尸身被踩成碎块,头颅高悬城头此举前所未有,对蛮荒而言,堪称奇耻大辱。
过往无论战况如何惨烈,剑气长城从不羞辱敌尸。此番行径,显然意在震慑。
蛮荒腹地,一座古老深渊横亘大地,深不见底,仿佛贯穿另一重天地。罡风不时自其内呼啸而出,撕裂虚空。
此地,蛮荒称“英灵殿”,剑气长城则讥为“老鼠洞”。
传说源于上古:一位骑牛过关的少年道士曾在此与大妖激战,造就此地。但真相唯有极少数古老大妖知晓哪有什么激战?那深渊本就是一头远古王座大妖所掘,而那位道士,正是道祖。他仅伸出一指,便将那大妖按回深渊,指尖留下的道痕,数千年未曾消散。
如今深渊四周,十四座王座环列。形态各异:有的简陋如长凳,有的巍峨似山岳,更有一把全由人妖头颅堆砌而成,血迹斑驳,森然可怖。
此刻,十一座已有主,三座空置其一来不了,其二尚未至,其三……已死。那颗头颅,正挂在剑气长城之上。而未至者,并非妖族。
居中首座,自然是那位沉眠已久的蛮荒大祖。
气氛凝重,无人言语。
直至一道儒衫身影悠然现身,落座于大祖之侧的第二高位。
“周先生。”
“周先生。”
……
十一头大妖齐齐起身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