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想多年前,门前尚有两株桃树时,也是这般喧闹欢腾。
宁愿取出两壶酒,递了一壶给孙道长。
“老观主,”他语气认真,“我大概猜得出您的用意。可受您这么多照拂,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
老人拔开壶塞,眯眼往里瞧了瞧,惊喜道:“哟,黄粱福地的酒?”
宁愿点头。
老观主迫不及待灌了一大口,随即皱眉:“不对,这酒不对劲,是假的吧?”
青衫少年笑眼弯弯:“真不是假酒,只是酿酒的不是老掌柜本人,是他徒弟。”
老人哈哈大笑:“你小子福缘不浅啊!能进那家酒铺已是难得,竟还让老掌柜亲自为你写了封坛符。”
“早年我也去讨过酒,那时那片福地,可比现在大多了。”
话锋一转,他语气放缓:“送你的,你就安心收下。想那么多做什么?”
“你虽是十四境,但年纪摆在那儿你是晚辈,我是长辈。”
“晚辈登门,长辈看着顺眼,送点东西,天经地义。”
宁愿一时语塞。三人静坐片刻。
忽然,少年开口:“老观主,其实现在的世道,已经不错了。”
老人低应一声:“嗯,是不错。”
“但还能更好。”
年轻人点头:“您再等等,快了很快就会变得更好。”
孙道长笑骂:“连我都开始哄了?”
宁愿又掏出一壶酒:“句句属实。”
自那日起,老观主的修为便节节攀升,如今已无限接近十四境,在飞升境中臻至圆满,再无一丝瑕疵。
……
片刻后,蕲州上空云海翻涌,两人御剑穿行。
宁愿回头笑道:“春辉姐姐,别愁眉苦脸的。等到了剑气长城,那些排行前十的大剑仙,只要没成亲的”
“我都叫来,让你一个个挑。”
女冠冷眼一横,毫不迟疑,推剑出鞘。
一道剑光闪过,少年半边臀部的青衫“嗤啦”裂开一道口子。
“哎哟!?”他惊叫出声。
……
大玄都观山门前,老人独坐门房旁,身边摆着几坛那少年留下的酒。
千年前,此处曾有两株桃树,后来各自化形,成了玄都观最受宠的两位小师妹。
千年之后,桃树不在,桃花无存,唯余一人,独对空山。
倒悬山上,近日再度喧闹起来。
继数月前那场天象异变后,山水邸报又爆出一则重磅消息:一度神秘消失的黄粱酒铺,竟重新现身于倒悬山。
那酒铺所酿的“忘忧酒”,早已不是坊间传闻,而是天下皆知的奇珍。只是此酒极讲机缘无缘之人,终其一生也难尝一滴。
这几日更有传言称,已有三两人成功入内。各大邸报仙家岂会放过这等良机?纷纷大书特书,争相炒作,只为吸引更多修士前来,好赚取丰厚的神仙钱。
浩然天下由儒家执掌,对山水邸报向来宽松,从不行垄断之制。而倒悬山上的邸报,多由各大势力操办撰写。越是热闹,来的练气士越多,生意自然越红火。
酒铺门前,老槐树下。
老掌柜仍躺在那张旧藤椅上,手里捏着一份邸报,看得津津有味。
(震惊!剑气长城突生巨变!)
(开春以来,蛮荒天下一头王座大妖率百万妖族压境,城头飞剑如雨,战况惨烈。)
(数日前,一名无名武夫孤身闯入蛮荒,仅出两拳一拳毙杀王座大妖,第二拳,百万妖兵尽数伏尸!)
(详情待续,猿揉府在长城驻有多名探子,将持续为您追踪。)
一旁蹲着的伙计许甲也捧着另一份邸报,惊得合不拢嘴:“止境神到?飞升境巅峰?这……这莫非是宁兄干的?”
老掌柜没吭声,反复翻看手中邸报,眉头微蹙。
“奇怪,我这份怎么没提那人境界?”他嘀咕一句,瞥了眼刊印日期,才知自己拿的是旧版。
他伸手一招,许甲手里的新报便飞入掌中。老人眯起昏花老眼,努力辨认字迹。
“师父,这人八成就是宁兄吧?”许甲追问。
少年忽然跳起来,胡乱比划了几套滑稽拳法,最后站定,一脸感慨:“一拳轰死飞升境大妖……宁兄啊宁兄,有你在,天下武夫还配叫武夫?”
老掌柜却冷冷接话:“说得没错,但他很快就不在了。”
许甲轻叹一声,坐下后低声问:“所以……宁兄才走得那么决绝?”
老人目光未离邸报,缓缓点头:“差不多,应该就是这个原因。”
“可宁兄这般行事,跟负心汉有什么两样?”许甲犹豫道,“但我总觉得,他也没做错什么。”
老掌柜语气平淡:“当然没错。那小子自始至终,从未说过喜欢你师姐,更没许过什么承诺。没表态,算哪门子负心?”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邸报撕成两半,破口大骂:“去年年关我就说了,这是桩孽缘!本以为还得熬个十几二十年,结果来得这么快!”
“这臭小子,真是不要脸!”
骂完,还朝地上啐了一口。
许甲缩了缩脖子,小声试探:“师父,您现在打得过他吗?”
老人摇头:“打不过。”
“可我不觉得是孽缘。”许甲笑了笑,“宁兄留给师姐的那把本命飞剑……哪怕她如今只是龙门境,只要上五境不出手,没人能奈何得了她。”
老掌柜却喃喃低语:“.. 可这样一来,你大师姐的命运,就彻底和剑气长城绑在一起了……”
……
倒悬山,白玉广场。
镜面通道前,一位青衫少女缓步而来。
马尾清爽利落,腰间悬玉牌,胸前绣山海图纹,背负长剑,面容清丽如画总之,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姜芸沿着街边行走,避开车马人流,默默观察许久。
剑气长城这场大战持续近两月,各大势力借机大赚一笔。如今战事虽歇,生意却未停百万妖族尸体横陈城下,浑身是宝,岂能浪费?
剑气长城会派人处理尸骸,再与倒悬山的豪强商谈交易。毕竟那地方贫瘠至极,连杂草都难长几株,万年坚守靠的从来不是灵脉,而是“杀妖换钱”。
此战更罕见地斩杀了一头王座大妖虽被那武夫一脚踩烂,但毕竟是飞升境存在。哪怕捡一块碎肉卖给酒楼,也能换得几颗小暑钱;筋骨脏腑更是天价,诸多大派争相竞价。
拿回去炖汤,给后辈服下,便是天大机缘。
“飞升境煲汤,想想都香。”有人私下笑谈。
白玉广场人潮涌动,姜芸观望片刻,却未选择主镜面通行。
她御剑腾空,穿过云海,寻到一处较小的空间镜面。
那里盘坐着一名邋遢汉子,脚踏飞剑,正摊开手掌施展“掌观山河”,看得聚精会神,连一位龙门境修士御剑靠近都浑然不觉。
姜芸好奇瞥了一眼,顿时皱眉。
此人观的并非男女,而是一条大黄狗正是先前趴在广场角落、叼着舌头喘气的那只。
若非那狗没去翻垃圾吃屎,她恐怕当场就要作呕。
她轻咳一声:“这位前辈?”
汉子猛然收术抬头。
姜芸礼貌道:“晚辈欲往剑气长城,但不知规矩,想请教一二。”
张禄一眼认出她当年宁小子还在倒悬山时,这姑娘常与他同行。
“又要出事?”他眼皮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战(李诺赵)事已歇,你还进去做什么?”
“寻亲。”姜芸答得干脆,“我兄长在长城待了好几年,名叫姜离,前辈可识得?”
张禄瞳孔骤缩:“姜离是你哥?”
见她点头,剑仙毫不犹豫取出一枚袖珍小印,二指疾刻“通行”二字,递了过去:“既是亲属,无需走寻常流程,直接进吧。”
姜芸抱拳致谢,持印通过守卫,踏入镜面。
她不知宁府方位,却毫不慌张。一路逢人便问,态度恭敬,笑容甜美,模样又讨喜,路人无不热心指点。
在剑气长城,像她这般清秀灵动的少女,比稀世剑意还罕见,自然备受礼遇。
不久,她在一座朴素却不失气派的府邸前停下,抱着门柱探头张望,神情鬼祟。
恰在此时,教拳归来的白炼霜嬷嬷从外归来。
她一眼看出这姑娘非本地人剑气长城的水土,养不出这般水灵的小美人。
“小姑娘,找人还是迷路了?”白嬷嬷笑问。
姜芸慌忙转身,略显局促:“老奶奶,我……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进来坐坐吧,就算走错了也不打紧,喝口水再走。”白嬷嬷越看越喜欢,又补了一句,“你说名字,若我认识,亲自带你去。就算不认识,这长城上下,也没我不熟的地方。”
姜芸不敢直视那双洞察人心的眼睛,低头小声问:“老奶奶,这儿……是宁府吗?”
白嬷嬷眼睛一亮:“正是!我是管家,唤我白嬷嬷就好。”
“是来找宁姚小姐的?”
她心想,小姐游历浩然天下,结交几位好友也属正常。至于少爷……尚未归家,她自然没往那处想。
谁知少女深吸一口气,脸颊微红,鼓足勇气抬头道杨:
“我叫姜芸,是来见宁愿的。”.
118,陆沉观道破迷梦,宁愿携人归剑气
白玉京上空。
一道剑光如流星划破天幕,自蕲州方向疾驰而至,目标明确,势不可挡。
这是少年首次飞升青冥天下,也终于踏足传说中的白玉京。
他御剑落地,缓步走入这座恢弘巨城。四周道门府邸林立,白玉铺地,仙树成行,处处透着超然气度。道人闲坐品茗,仙子倚树观云此间景象,真如天上宫阙,人间难觅。
然而气氛却骤然紧绷。宁愿周身气机磅礴,甫一落地不过三四息,城中洪钟便轰然鸣响。
无数修士腾空而起,清一色道袍加身,头戴莲花冠,神色戒备。
就在此时,陆沉凭空现身。他轻轻压下手掌,那些徒子徒孙才纷纷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