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愿心中暗笑:这位三掌教,可是活了六千多年的古老存在,门下弟子恐怕已传了几十代。
他笑嘻嘻开口:“三掌教,当年在骊珠洞天,小子眼拙,只当您是个江湖骗子,靠算命糊口。”
“如今亲眼见到南华城这般气象万千、繁荣鼎盛,才明白”.
他环顾四周,语气带着几分艳羡,“陆道长您,才是真正的神仙中人啊。”
“我要是有这么一座天宫,手下还有一群貌美道姑,一年到头都不带出门的。”
“天天躺家里,这边摸摸腿,那边听听小曲儿,岂不快活?”
一旁的陆沉嘴角抽搐,听得头疼。可他自己也不是什么正经人,搓着手笑道:“哎呀,哪里哪里!美人再多,也不过是俗世享乐,哪比得上杀妖痛饮、仗剑天涯?那才是剑仙本色!”
他凑近几步,压低声音,挤眉弄眼:“神霄城那边,只缺一位城主。别的配置,跟我这南华城比,一样不差。”
“实话告诉你,现任神霄副城主,是白玉京近千年最惊艳的天才女子,甲子仙人。”
宁愿眼睛一亮,急问:“长得如何?可有道侣?”
不等回答,他又补一句:“就算有也无妨,我就爱抢别人的。”
年轻道士往后一仰,满脸惊愕:“宁小友,你竟好这口?”
“别开玩笑了。”他摆摆手。
宁愿双手笼袖,斜睨着他:“你一个道门高人,张口闭口却用佛门的‘不打诳语’,还597自称‘贫道’。”
“三掌教,到底谁在说笑?”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齐声大笑,毫无顾忌。
他们拾级而上,登临南华天阙。
白玉京的“十二楼五城”并非聚于一处,而是分散在一洲广袤之地,彼此相距数万里。自道祖立教万年以来,收三大弟子,开枝散叶,如今五城十二楼中,道人逾百万,道官亦有数万。
看似人数不多,实则底蕴深不可测百万道人皆为正式修行者,而道官按规至少需达中五境。其上更有小天君、大天君、副楼主、副城主等层层职阶。
若论四座天下中,哪一方势力能以一宗之力横扫一域,白玉京当之无愧居首。
宁愿倚栏远眺,忽然吟道:“南华城里月如昼。”
陆沉立刻瞪眼:“宁愿!咱俩是朋友,别坏我道心!”
青衫剑修笑意狡黠:“掌教这话可冤枉我了。我这乡野小子头回见大场面,感慨两句罢了。”
他顿了顿,望向天穹,语气认真了些:“再说,我也不敢再胡闹了。上次被道祖拉去论道,差点没把我这副骨头拆了。”
陆沉点头:“那说正事?”
宁愿颔首:“南华城议事,排场够大。”
话音未落,他竟从咫尺物中取出一张酒桌,随意摆在地面,又摆好长椅,一屁股坐下。
这张桌子同样来自黄粱酒铺,但不是之前送玄都观老观主的那张他偷东西有个讲究:从不单拿,必成双对,图个吉利。
他朝陆沉招手:“我出桌,你出茶。”
“就要三掌教您的青茶。自从骊珠洞天喝过一次,我可惦记好久了。”
陆沉虽有些肉疼,还是从袖中取出茶具,亲手煮水沏茶。
倒不是他小气这青茶产自莲花天下的青茶洞天,路途遥远,本就稀少。当年他游历彼处,被佛祖困于心相幻境数千年,离开时除了一点茶叶,啥好处都没捞着。
茶香袅袅,热气氤氲。可宁愿端起茶杯,一口饮尽,毫无风雅可言。
陆沉轻啜一口,切入正题:“你说邀我‘观道’,究竟何意?”
“别藏着掖着了。贫道对你,如今毫无算计。若你还故弄玄虚,用老秀才的话讲”
“就是‘不太善’了。”
宁愿差点被茶呛住,笑骂:“一会儿‘不打诳语’,一会儿‘不太善’,嘴上喊着‘贫道’,三掌教您这言语,知道的说是胡扯,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参透了三教根本大道呢!”
陆沉摩挲茶杯,懒得接话连他也开始觉得这小子废话太多。
宁愿收敛笑意,双手捧杯,直截了当:“请道长观我之道,既是助您破心中迷梦,也是为我解一场大障。”
陆沉抬眼示意他继续。
“您的‘五梦七心相’,确是通天法门,这点毋庸置疑。但最好的结果,恐怕也就止步于十五境。”
“至于您真正追寻的那个答案注定求而不得。”
陆沉皱眉:“何出此言?”
“眼见为实。”宁愿答得干脆。
陆沉眉头锁得更紧,甚至抬手揉按眉心。
青衫剑修接着道:“三掌教的五重梦境、七重心相,终究仍落在四座天下之内。”
“并未真正超脱。若您在梦中,心相也在梦中,那即便有十梦百相、千相万相……”
“只要不出此界,便是画地为牢。山外之山,仍是山;天外之天,仍是天。”
陆沉缓缓起身,走到栏杆边。
他背对宁愿,双手笼袖,凝望整座南华城。
此刻的他,比任何人都显孤寂。
古籍曾载:“大雪封天,天地寂寥,一人独行。”
可在宁愿眼中,却是因陆沉在此,天地方生寂寥。
六千年求道炼真,无论身为浩然天下的陆沉,还是青冥天下的三掌教,始终执着于那个无人能答的问题。
“寂寥”二字,用在他身上,恰如其分。
“你方才说,为我解梦,亦是助你破障。”陆沉未回头,“具体如何?”
年轻人跃上栏杆,仰首望天,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请陆沉观我之道待我他日兵解之时,这天地十方,是否会随之崩塌破碎。”
陆沉怔在原地,双手搭在白玉栏杆上,良久无言。
他身旁,青衫剑修百无聊赖地坐在栏杆边缘,双腿悬空,轻轻晃荡。
南华城中,本就寂寥的掌教身边,如今又多了一位同样困于大梦之人。
两人都隐约觉得,自己或许只是某人笔下的一段文字。
宁愿忽然想起陆沉早前说过的话这天地万物,会不会不过是某个世界里的某个人,闲来无事写的一本书?
此刻,他把这句话原样抛了回来。
陆沉沉默许久,忽而一笑:“就算真是如此,倒也不坏。”
“那写书的人,若真写了我陆沉,定是浓墨重彩,篇幅不少。”
“此乃幸事。”
宁愿侧目:“我不这么看。”
“若我们真是书中人,我更愿拔剑登天,踏遍无穷天地,只为找到那个执笔者。”
他抖了(bbaf)抖袖子,眼中闪过狡黠笑意:“要是写书的是个女子,我就让她改我的结局最好让我在书里三妻四妾,美人环绕。”
“倘若她本人也生得标致,干脆一并带回家里。”
“白天催她写新章,夜里嘛……”他摸着下巴,笑得一脸猥琐。
随即语气一冷:“可要是男的,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一剑劈成两半,一半挂上剑气长城示众,另一半”
“吊在廊桥底下。阳气足,还能镇邪祟,造福一方。”
陆沉眯眼轻笑:“还是宁道友高见。”
“难怪那人要把你写死男女通吃,无法无天了。”
宁愿摆摆手,不再纠缠这话题:“老陆,还有别的要交代没?”
这是他头一回直呼“老陆”。
陆沉微怔,随即笑道:“既是难得好友,自然有千言万语。你想全听?”
“算了。”宁愿跳下栏杆,走向酒桌,“不敢多听。你我年岁、阅历差太多,听多了怕被你带沟里去。”
“别看我平日说话一套一套的,其实都是心里反复琢磨过的。再多说几句,就得露馅了。”
话音未落,他大袖一卷,将酒桌长椅收入袖中,顺手连陆沉那套上等茶具和剩下的半包青茶也一并顺走。
陆沉不恼反笑:“走到哪儿偷到哪儿,跟谁学的?”
宁愿面不改色:“家境贫寒,自学成才。掌教莫怪。”
“你怎么不合道‘脸皮’?”陆沉打趣,“若真能合此大道,岂非天下无敌?”
正说着,青衫客又顺手摘下屋檐下一盏琉璃灯。
“真有这种合道路数?”他问。
“真有,”陆沉点头,“只是至今无人做到。”
宁愿闻言,抬脚一跺,竟从天阙门前抠出一块晶莹如玉的瓷砖位置居中,纹路最精,一看便是仙家重宝。
这回陆沉终于绷不住了:“宁愿!适可而止,收手!”
少年挠头,装出一副尴尬模样:“哎呀,实在对不住。这不是……偷瘾犯了嘛。”
“想着留些好砖,将来娶媳妇盖新房用,免得寒酸。”
岂料陆沉脸色一转,咧嘴大笑:“既然如此,全送你!”
道袍一震,整座南华城中央仙阙四周数千块玉砖齐齐离地,悬浮空中。
宁愿哈哈大笑,双袖如舟,划水般乱甩,顷刻间将所有玉砖尽数纳入袖中。
“满意了?”陆沉笑问。
“满意!太满意了!”少年眉开眼笑,“掌教这份情,比海还深!”
“那还不快滚?”
宁愿神色一正:“有请陆沉,为我开天。”
陆沉瞪眼,指指自己,又指指他:“让一个飞升境,给十四境开天?”
青衫客笑答:“飞升境亲自铺路送合道修士登天传出去,多风光!”
陆沉扶额,哭笑不得。
当年在骊珠洞天待了十几年,临走时认识这小子,简直像踩了一坨新鲜狗屎。
可转念一想:踩了屎,正好换双新靴子倒也不算全亏。
于是,三掌教并指如刀,朝天幕轻轻一抹,一道裂隙豁然洞开。
“倒悬山那边,这两日我会亲书法旨,此后大小事务,皆由宁剑仙做主。”
“至于观道一事,你留着那枚雪花钱在身。若需寻我,唤名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