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愿充耳不闻,只当没听见。
门口处,老掌柜面色焦灼,许甲则攥紧拳头,为好友无声助威。
老人以心声斥责:“宁愿,此举卑劣如小人!身为剑气长城刑官,你不觉羞愧?”
宁愿仰天大笑,传音回应:“老掌柜可知,如今剑气长城上下,皆在骂我?我行我路,何惧千夫所指?因果加身又如何?一蓑烟雨任平生罢了。”
老掌柜沉默。他看不懂这年轻人,只暗下决心:若宁愿下死手,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护住曹慈。
曹慈不再多言,拳架一开,骄阳般的拳意轰然爆发。他身形骤闪,裹挟毕生真气,一拳直击!
下一刻,他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倒飞百丈,脸骨歪斜,满口鲜血,几颗牙齿混着血沫落地。
挣扎起身时,那白袍青年早已不见踪影。
……
倒悬山主街,白衣剑修缓步前行,朝九重高楼而去。
他从不0.5需要他人理解。好事他做,坏事亦做。齐先生曾评他行事酷似国师崔目标既定,手段不论,唯求事功。可惜他没崔那般缜密心智,常在途中磕绊。又有人说他出剑之姿,神似剑修左右:既已拔剑,便无顾忌,天地任行。
他心中有善,手上染血;人性之光与暗,皆在其身。所谓神性,不过持剑时一目化作纯金,聊作点缀。
唯有城头那位老人知晓:他既非崔,也非左右。
他正在成为第二个老大剑仙。
……
九重高楼外,春辉早已候立。宁愿点头,解下远游剑递予她。剑侍双手捧剑,随刑官步入府邸。
此楼曾为大天君居所,亦是倒悬山阵法枢纽。大堂两侧十席,此刻已坐四人春幡斋、猿揉府、梅花园子、水精宫四大私宅之主尽数到场。
见白衣剑修踏入,四人立即起身行礼。无人敢怠慢眼前之人,已是倒悬山真正的主人。
宁愿目不斜视,拾阶登台,稳坐主位。环视众人,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
“人都到齐了,议事开始。”.
126,刑官布局赚神仙,梅花园子藏祸心
刑官落座后,下方四人才依次缓缓坐下。
宁愿并未立刻开口,而是先取出一套茶具。一旁的春辉随即开始沏茶。
春辉自幼在玄都观长大,不仅修为已达玉璞境剑仙之列,琴棋书画亦样样精通。她待客的经验更是丰富至极过去每逢有访客登门玄都观,无论来者所求何人,几乎都是由她亲自接待照应。这位女子剑仙,早已成为大玄都观对外的一张金字招牌。
而老观主孙怀中竟舍得将这样一位如同亲生女儿般培养出的人物,送往剑气长城,这份情谊之重,可谓比天还高。
春辉动作娴熟、仪态端雅,将茶一一奉至四人面前。众人纷纷起身接过,不敢有丝毫怠慢。
奉茶完毕,她回到刑官身旁,依旧手捧那柄名为“远游”的长剑,静立不语。
四人放下茶盏,各自心绪起伏。
主位上的那位年轻人……
他们看不出其真实境界,但光是身边随侍的婢女,便是实打实的十一境剑修。“剑侍”这个称呼,在寻常山上宗门里,不过等同于侍女一类的角色。能让一位玉璞境剑仙甘愿为婢,此人的实力究竟如何,还需要多想吗?
四人之中,唯有邵云岩曾与宁愿有过一面之缘。他至今仍记得当年那一剑开天、剑光横贯三万里的情景,心中难免仍有余悸。
不过,邵云岩并未往十四境的方向去猜,只当宁愿是一位飞升境巅峰的剑修。毕竟要在浩然天下突破至十四境,难如登天若无文庙那位老夫子点头,几乎不可能成功。
真正令他震惊的是,当初这位“十四先生”所言之事,如今竟一一应验:白玉京门人尽数撤离,倒悬山已然易主。
此事早已在倒悬山传得沸沸扬扬,街头巷尾无人不知。第一批山水邸报也已发出,不出几日,南婆娑洲一带便会得知消息。就如同昔日倒垂山坠落一般,最多两个月内,此事必将震动整个浩然九洲。届时,慕名而来的练气士只会更多,随之而来的自然也11是更多的神仙钱。
邵云岩低头沉思,今日议事的核心,恐怕正是围绕一个“钱”字展开。
倒悬山本身便是一件至宝。在这百里山岳之上,分布着数百座仙家铺面,皆来自九洲各地。能在倒悬山购地建楼者,至少也是中等以上势力。单是这些商铺每日流水,已是天文数字。
然而,这还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大头,在于往来九洲的山岳渡船。
上一次剑气长城的小规模战事,就已催生出巨额谷雨钱交易。譬如北俱芦洲那座墨家机关城,往返一趟至少耗费数百乃至上千枚谷雨钱;但只要剑气长城有战事,这笔投入几乎稳赚不赔,甚至能翻倍获利。
据一些商修估算,一场普通小战,剑气长城一方大概会消耗数千至上万枚谷雨钱,具体数额取决于战况惨烈程度。若是遭遇数位王座大妖率千万妖族攻城的大战,那消耗至少以数万计相当于打掉了一整座小型福地。
一声轻咳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只见白衣青年啜了一口茶,目光径直落在一位眉心点着梅花妆的美妇身上,微微一笑:“酡颜夫人,此次议事事关重大,您却只遣来一道分身,这是为何?”
此言一出,那美妇顿时怔住。
她正是梅花园子之主,自称酡颜夫人,玉璞境修士,容貌绝世。与宁愿早年相识的桂花夫人一样,同属浩然天下公认的四位夫人之一。这四位夫人,单论姿容,皆超凡脱俗;而酡颜夫人更胜在风情万种肌肤如脂,眼波流转自带媚意,薄纱轻覆,若隐若现,令人难以移目。
若宁愿真是个好色之徒,怕是要当场把她掳回去做压寨夫人。
酡颜夫人轻咬下唇,略作思忖后起身行礼:“十四剑仙既然识破我仅是一道分身,想必也知晓其中缘由。我真身不便现身,还望剑仙体谅。”
宁愿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哦,本座只是随口问问,夫人不必紧张。”
站在一旁的春辉差点忍不住翻白眼。但她深知自家刑官大人的脾性,虽心中暗笑,面上仍维持着肃穆神情毕竟,刑官一脉的威仪,如今全靠她撑着了。
宁愿又瞥了酡颜夫人一眼,随后目光扫过全场,淡淡说道:“想必三位已在邵剑仙处听闻我的事,那我就不多做介绍了。”
“此次召集诸位,所议之事关乎倒悬山未来万年之局,还请各位深思熟虑,反复权衡。”
四人闻言,无不正襟危坐,屏息以待。
毕竟,自从白玉京门人尽数撤走之后,整座倒悬山的所有仙家产业,实际上已尽归眼前这位“十四先生”所有。他的地位早已今非昔比哪怕他现在下令驱逐所有人,也完全合乎情理。
在场四人分别是:春幡斋主人邵云岩(玉璞境剑仙)、梅花园子酡颜夫人(十一境)、猿揉府现任刘氏管家(元婴境),以及水精宫代表来自宗字头山门雨龙宗的一位老妪,自称门内大长老(元婴境)。
那雨龙宗位于南海方向,越过蛟龙沟三万里之处。宁愿早年乘桂花岛途经此地时,曾听闻其山门前矗立着两尊远古神像,巍峨如山,乃沿途十景之一。可惜当时他闭关练剑,未能亲眼得见。
宁愿的目光在老妪身上停留片刻,意味深长。
随后,他忽然拍案而起,朗声笑道:“诸位,说来惭愧,我这人运气不错,白捡了一座倒悬山。”
“可惜我脑子笨,砍人练剑还算拿手,经营理财却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眼下这百里山域,遍布仙家产业,该如何管理?还有那空置的九座道门府邸,加起来占了倒悬山五分之一的地盘,又该如何处置?”
他揉了揉眉心,故作愁苦,“实在令人头疼啊。”
四人彼此交换眼神,却默契地保持沉默。
如此庞大的利益,哪怕只分得一点残羹冷炙,也足以惠及宗门千年。谁都想争,但谁也不敢先开口毕竟尚不清楚这位十四剑仙的性情。万一言语不慎,惹来一剑,那可真是死得冤枉。
飞升境巅峰的存在,在浩然天下已是站在山巅的人物,别说倒悬山,放眼九洲,也属凤毛麟角。
年轻人察言观色,见状点了点头,忽而放声大笑:“所以,我想请四位助我一臂之力,共谋大业!”
白衣剑修霍然起身,其余四人面面相觑,随即也齐齐站起。
“短则一月,长则三四个月,剑气长城必将迎来一场空前惨烈的大战。”他目光如炬,“蛮荒天下至少会出动七八位王座大妖。到那时,便是我们攫取神仙钱的最佳时机!”
说罢,他高举茶杯,眼中笑意微敛,语气却愈发坚定:
“愿与诸位携手,大展宏图。”
“千秋功业,尽在这一盏清茶之间。”
白衣青年举杯,四人随之举杯;他落座,四人也跟着坐下。
一时间,气氛凝滞得令人窒息。
对这四位而言,确实难熬。面对一位战力通天的剑仙,纵有千言万语,也只能强压心头,不敢轻易开口。
除邵云岩外,其余三人更是满腹疑惑:自己本在家中安坐,怎就稀里糊涂被召至此处?又怎就莫名其妙要跟着这位素未谋面的强者,共谋什么“千秋大业”?
可他们别无选择不能不来,更不能不听。
四人皆是历经风雨的老练修士,飞升境的存在并非没见过,有的甚至接触过不止一位。但十三境巅峰的剑仙?那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传说。
即便是在场背景最深厚的猿揉府,其背后倚靠的是皑皑洲刘氏那位号称“刘财神”的家主刘聚宝,在修为上也不过是寻常飞升境。他的战力在同阶中并不出众,真正令人忌惮的,是他那深不见底的财力。
传闻中,刘财神一生极少动用自身神通。每逢争斗,只需一挥袖,便能甩出成堆的山上重宝。每一件都品阶极高,价值堪比小宗门数十年积蓄。若一件砸不死人,那就十件;十件不够,便百件。反正,他从不缺钱。
而宁愿打的,正是刘氏的主意。
没办法,剑气长城眼下最缺的就是钱。他既要刘氏的财富,也要其他九洲渡船输送的物资能谈拢的就合作,谈不拢的,那就只能硬取。
茶已入喉,春辉默默续上新茶。宁愿略作沉吟,开口问道:“诸位可有异议?”
他轻轻拂了拂衣袖,语气轻松:“不必拘束。我虽为刑官,却非蛮横之人,绝不会行强夺之事,诸位尽可安心。”
这时,酡颜夫人率先打破沉默。她轻抿红唇,柔声道:“剑仙大人既为倒悬山之主,此地自然由您做主。只是妾身斗胆一问”
她顿了顿,目光微凝:“您是否来自剑气长城?否则,又如何断定大战将至?”
其余三人立刻竖起耳朵。他们并非不动心于那套“赚钱大计”,但若眼前之人与剑气长城无关,甚至只是借白玉京之名设局,意图在下一场战事中搅局牟利……那可就危险了。
白玉京不怕,这位剑仙也不怕,但他们怕。青冥天下的道人尚可抽身远遁,他们这些扎根浩然的势力,又能逃到哪里去?
宁愿未作迟疑,只淡淡反问:“你们可曾听闻,剑气长城近日新任了一位刑官?”
此言一出,四人呼吸骤然一窒。
酡颜夫人美眸圆睁,难以置信:“前辈……您就是那位新任刑官?”
年轻人微微颔首。
刘氏管家随即上前一步,语气谨慎:“既然大人是剑气长城的刑官,为何还要在大战中‘大赚一笔’?难道不该优先为长城守军筹措战备物资吗?”
白衣刑官笑了笑:“你说得对,但你理解偏了。”
“我所说的‘大业’,是无数剑修远征蛮荒的壮举;而‘赚钱’,则是让诸位在这场浩劫中,真正获利丰厚。”
他目光转向老管家,继续道:“刘财神的大名,我早有耳闻。他那套生财之道,我极为钦佩。”
“真正的生意,不是一味索取,而是先让对方得利。唯有让人看得见好处、摸得着利益,自己才能长久获利。这便是细水长流之理。”
这一席话,令四人对这位刑官的看法悄然转变。先前的紧张与戒备,稍稍缓解。
刘姓老者长舒一口气,郑重起身抱拳:“我在族中虽非决策之人,但凡涉及剑气长城之事,我可当场应允。”
他直言不讳:“家主早有严令刘氏所有跨洲渡船运往倒悬山的战备物资,除成本外,分文不取,绝不赚剑气长城一枚雪花钱。”
“刑官大人若有具体安排,请直说无妨。”
宁愿并未立即回应,而是望向其余三人。
刘氏在浩然天下素以豪富与诚信著称。在阿良尚未前往剑气长城之前,多数剑修对浩然天下心存敌意,唯独对北俱芦洲的同道另眼相看。而在所有与剑气长城有贸易往来的商家中,唯有皑皑洲刘氏,从未被挑出半点毛病。
邵610云岩自不必多言,早与宁愿有过默契。酡颜夫人神色几经变幻,最终也轻轻点头。
唯独雨龙宗那位老妪仍显犹豫。宁愿见状,忽然开口:“雨龙宗,大劫将临。唯一的生机,就在今日。”
他语气平静,并未以境界威压,却字字如雷。
老妪脸色瞬间惨白。
宁愿略显不耐地摆了摆手:“你回去吧。替我传话给你们的云签祖师若他不来倒悬山见我,日后全宗上下遭大妖剥皮抽筋之时,莫要后悔今日的迟疑。”
话音未落,老妪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神时,已置身于倒悬山某条僻静街道之上。
宁愿整了整衣袖,转向剩下三人:“我之所以选中你们,想必诸位心中已有答案。”
“倒悬山四大私宅,未必最强,却最具影响力。”
“回去后,立刻命你们的邸报管事起草山水邸报,大量印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