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开局逆流剑,斩崩倒悬山 第19节

  按族谱算,姜云生与自家老祖差了好几辈,是重孙中的重孙;可在白玉京的道统里,他却又和那位老祖平起平坐。若不在紫气楼碰面,两人见面得互相行礼;一旦回到楼中,辈分又得另算荒唐得很,全因陆沉当年那一番操作。

  小道童刚从孤峰高楼回来,从一位白玉京派来的道士手中接过新的信物,正式接任大天君之位。

  姜云生没好气地回道:“感觉如何?你是瞎了还是眼睛长屁股上了?”

  “一天之内折了两位大天君,还死在自家道场里。我这两天提心吊胆,生怕哪个角落突然射出一道剑光取我性命。”

  抱剑汉子又灌了一口酒,笑呵呵地说:“放心吧,你不会有事。安心守着那枚山字印,修为自然节节攀升,迟早风光回白玉京。”

  小道童摇摇头,晃了晃手里的钱袋:“你看这个,我该怎么交给他?”

  “上次我师兄送了他一道雷弧,现在尸骨还在南海海底泡着呢。”

  汉子没接这话,只是悠悠盯着他:“还有酒吗?”

  “没了。”姜云生干脆答道。

  “那我就不知道了,你想怎么送就怎么送吧。”

  小道童脸色阴沉,汉子却打了个哈哈。

  “这样,以后你每七天给我送一坛酒,我就告诉你该怎么做。”

  姜云生没多想,点头应下。

  “怎么送都行飞过去、跑过去、走过去,随你。”

  “这次天开雾散,恰逢除夕,百无禁忌。”

  小道童狐疑:“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姜云生离开后,镜面再度陷入寂静。汉子斜倚在边缘,脸上浮现出久违的醉意。

  “白发满头归得也,诗情酒兴渐阑珊。”.

36,黄粱画壁题剑迹,除夕爆竹忆阿良

  “宁愿!”

  “你个挨千刀的!给老娘滚下来!”

  宁愿回头一看,渡口处,少女姜芸正叉着腰冲他怒吼。

  一如初见时那般模样也是叉腰,也是那句“挨千刀的”。

  当然,“初见”这个词或许不太准确,毕竟两人相识还不足半月。

  宁愿挠了挠头,乖乖走回岸边.

  “本事见长啊,宁大剑仙!”

  “一声不吭就溜了,把我当什么了?嗯?”

  渡口边,姜芸指着他的鼻子一顿数落。宁愿自知理亏,低头不语。周围乘船的修士纷纷侧目。

  小姑娘是真的气急了,抡起拳头就砸了他两下,随即想到这家伙可是五境武夫,自己这点力道怕是给他挠痒,于是踮起脚尖,一把揪住他的耳垂。

  “疼疼疼!我知道错了!快松手!”宁愿疼得直叫唤。

  路过的人投来鄙夷的目光。

  姜芸这才松开手,双臂环抱,狠狠瞪着他,怒气未消。

  “嘿嘿……”宁愿干笑两声,不知说什么好,随口问了句:“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话音刚落,耳朵又被揪住了。

  “我怎么来得这么快?”

  “你说我怎么来得这么快?”

  “我看起来很傻吗?不知道桂花岛今天靠岸?不知道你要走?”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

  桂花岛停泊一夜,次日启程前,即便不乘船,只要付五枚小暑钱,也能登岛游览。

  姜芸说要看看宁愿的住处,两人便跟着一位桂花岛的侍女,穿过桂宫大门往里走。

  岛上建筑并不奢华,反而是小桥流水、曲径通幽的格局。据说岛顶有一道自海中逆流而上的清泉,贯穿全岛,形成溪涧奇景。更神奇的是,海水升上来后竟化为甘甜可饮的淡水。

  “你就住这一间?这趟要在岛上待两个多月呢。”

  到了住处,姜芸看着那简陋的小屋,眉头紧皱。

  宁愿笑道:“不过是个落脚的地方,又不是来度假的。”

  姜芸却不买账,叫住正要离开的侍女:“姑娘,岛上还有更好的住处吗?”

  那侍女年纪与他们相仿,微微欠身:“有的,尚有近半宅院空置。”

  姜芸一挥手,豪气十足:“给他换一座最好的。”

  宁愿急忙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我没钱!”

  “谁让你掏了?闭嘴!”姜芸瞪他一眼,随即掏出钱袋。宁愿偷偷瞄了一眼

  好家伙,满满一袋谷雨钱,粗略一扫至少几百枚。

  宁家上下翻箱倒柜,才勉强凑出几十枚谷雨钱给兄妹俩做盘缠;这姜芸倒好,随手就是几百枚。南婆娑洲的姜氏,究竟是何等世家?

  眼看姜芸要收起钱袋,宁愿立刻堆起笑脸,搓着手凑上前,厚着脸皮道:

  “芸儿啊,能不能……借点盘缠?”

  倒悬山上有家酒铺,以酿造一种名为“忘忧酒”的仙酿闻名。此酒又唤作“黄粱酒”,与青神山的名酒齐名,是山上修士心向往之却极难求得的珍品。

  传闻这酒虽可用神仙钱购得,但一坛价格高到离谱即便是某些底蕴深厚的世家倾尽家财,也未必能换来几坛。然而更关键的是,有钱也未必买得到。它不像寻常酒肆那般开门迎客,全凭机缘。唯有福缘深厚之人,才可能在恍惚之间瞥见一棵老槐树;而那树后,便是传说中的黄粱酒铺,亦称“黄粱福地”。

  今日,少年许甲难得没打瞌睡,反倒勤快地擦拭桌椅板凳。他手里的抹布早已黑得发亮,却始终没去洗一洗。

  老掌柜也没像往常那样逗弄笼中雀,而是捧着一幅画,在这巴掌大的酒铺里来回踱步,反复比划。

  许甲歪着头,把抹布搭在肩上,朝老掌柜撇嘴道:“掌柜的,你倒是贴啊!都两天了,还没拿定主意?”

  “咱们这铺子就这么大点地方,跟你的鸟笼子差不多,哪用得着琢磨这么久?”

  老掌柜头也不回:“你个小毛孩子懂什么。”

  许甲不以为意,瞥了眼紧闭的大门:“今天不开张?”

  老掌柜似是终于下定决心,走到原先挂鸟笼的那面墙前,对着画卷背面哈了几口气,稳稳当当地贴了上去。

  画中所绘并无奇景,正是这间黄粱酒铺:一棵老槐、一位老掌柜、一个小伙计,还多出了一位小姑娘。

  老掌柜低声自语:“开啊,怎么不开?”

  “只是今日除夕,不待客。你去门口贴副对联,再放挂爆竹。”

  许甲没立刻动身,反而走到老掌柜身后,盯着那幅画,眼神里透出一丝与年纪不符的落寞。

  “掌柜的,小姐什么时候回来?她都走了这么久了。”

  “阿良那种人,哪会看得上她这样的小丫头?小姐也是,怎么就不看看身边人?比如我?”

  “除了剑术不如阿良,我哪点差了?至少我从不赊账喝酒。”

  一听提到小姐,老掌柜顿时火冒三丈:“这种没良心的丫头,要她回来做什么?”

  “她喜欢阿良,就去找他好了!老子巴不得她别回来,省得扰我清梦。”

  “她祸害谁都行,只要别祸害我那我天天放鞭炮庆祝!”

  许甲去后堂翻出对联和爆竹,出门张罗去了。老掌柜则泡了壶茶,躺进摇椅,轻摇蒲扇,眯眼凝视那幅新贴的画。

  画旁是一面黄粱玉壁。

  凡是在此饮酒者,饮毕皆可于壁上题字或诗、或词、或只言片语。壁上墨迹斑驳,汇聚了无数大修士的宗师意境:拳意如山、剑气凌霄、佛法浩瀚、道韵天然、浩然正气充盈其间。

  当然,也有格格不入的涂鸦。

  比如阿良留下的那句:“一想到天下有这么多痴情姑娘等着我,我这颗良心就痛不欲生。”

  乍看不过是自恋又错字连篇,可最绝的是末尾他还画了个鬼脸加个大拇指。

  老掌柜目光下移,在玉壁右下角,一行娟秀却气势逼人的字赫然在目:

  “剑开倒悬山。”.

37,桂树画影定情缘,玉牌赠别不寄书

  另一边,姜芸看着宁愿那副厚脸皮的模样,竟真的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钱袋,神色复杂。

  “你要多少?”她问。

  宁愿一愣:“你还真给啊?”

  “真给。”她答得干脆。

  这反倒让宁愿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就随口一说,没真打算要。”

  姜芸转过身,仰起脸直视他:“可我打算真给啊。”

  …….

  不久,一位气质出众的少女前来,递给宁愿一枚刻有“桂”字的玉牌,并问他是否需要带路前往新居。

  那处宅院名为“桂脉小院”,位于山巅附近,是岛上最昂贵的房型之一。配有专属桂花侍女,每三日还供一壶桂花小酿。院内更设有聚灵阵法,修行效率大幅提升。宁愿不禁感慨:修道之路,果然离不开资源与财力。

  打发走侍女后,两人准备逛逛桂花岛。

  通往山巅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默。

  在宁愿印象里,初识的姜芸可不是这般安静。若世上真有“口水成河”这门神通,她怕是能淹死十四境的大能。

  快到山顶时,姜芸忽然从方寸物中取出一卷画轴,递给他:“你爹娘托我交给你的。”

  宁愿接过,却未展开,直接收进自己的方寸物中,轻声问:“是你画的?”

  她点头。

  他侧头打量她今日她穿的不是初见时的蓝衣,也不是后来那件云纹白袍,而是一袭青衫。

  察觉他的目光,姜芸没说话,任他看。

  青衣少女腰间佩剑,左侧挂着一块玉牌,上刻一个“姜”字。

  这是宁愿第一次见到她的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块玉牌。

  桂花岛的祖宗桂树盘根错节,枝叶繁茂,几乎覆盖整座山巅。树下已有三三两两的渡船乘客,有的赏景,有的请画师作画。

  岛上专设画师为游客画像,一幅三十枚雪花钱。那位女画师技艺精湛,笔下人物栩栩如生。

  一位桂花侍女见宁愿驻足,笑着提议:“两位郎才女貌,宛如神仙眷侣,何不让范家画师为你们绘一幅?”

  宁愿看向姜芸:“来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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