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族谱算,姜云生与自家老祖差了好几辈,是重孙中的重孙;可在白玉京的道统里,他却又和那位老祖平起平坐。若不在紫气楼碰面,两人见面得互相行礼;一旦回到楼中,辈分又得另算荒唐得很,全因陆沉当年那一番操作。
小道童刚从孤峰高楼回来,从一位白玉京派来的道士手中接过新的信物,正式接任大天君之位。
姜云生没好气地回道:“感觉如何?你是瞎了还是眼睛长屁股上了?”
“一天之内折了两位大天君,还死在自家道场里。我这两天提心吊胆,生怕哪个角落突然射出一道剑光取我性命。”
抱剑汉子又灌了一口酒,笑呵呵地说:“放心吧,你不会有事。安心守着那枚山字印,修为自然节节攀升,迟早风光回白玉京。”
小道童摇摇头,晃了晃手里的钱袋:“你看这个,我该怎么交给他?”
“上次我师兄送了他一道雷弧,现在尸骨还在南海海底泡着呢。”
汉子没接这话,只是悠悠盯着他:“还有酒吗?”
“没了。”姜云生干脆答道。
“那我就不知道了,你想怎么送就怎么送吧。”
小道童脸色阴沉,汉子却打了个哈哈。
“这样,以后你每七天给我送一坛酒,我就告诉你该怎么做。”
姜云生没多想,点头应下。
“怎么送都行飞过去、跑过去、走过去,随你。”
“这次天开雾散,恰逢除夕,百无禁忌。”
小道童狐疑:“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姜云生离开后,镜面再度陷入寂静。汉子斜倚在边缘,脸上浮现出久违的醉意。
“白发满头归得也,诗情酒兴渐阑珊。”.
36,黄粱画壁题剑迹,除夕爆竹忆阿良
“宁愿!”
“你个挨千刀的!给老娘滚下来!”
宁愿回头一看,渡口处,少女姜芸正叉着腰冲他怒吼。
一如初见时那般模样也是叉腰,也是那句“挨千刀的”。
当然,“初见”这个词或许不太准确,毕竟两人相识还不足半月。
宁愿挠了挠头,乖乖走回岸边.
“本事见长啊,宁大剑仙!”
“一声不吭就溜了,把我当什么了?嗯?”
渡口边,姜芸指着他的鼻子一顿数落。宁愿自知理亏,低头不语。周围乘船的修士纷纷侧目。
小姑娘是真的气急了,抡起拳头就砸了他两下,随即想到这家伙可是五境武夫,自己这点力道怕是给他挠痒,于是踮起脚尖,一把揪住他的耳垂。
“疼疼疼!我知道错了!快松手!”宁愿疼得直叫唤。
路过的人投来鄙夷的目光。
姜芸这才松开手,双臂环抱,狠狠瞪着他,怒气未消。
“嘿嘿……”宁愿干笑两声,不知说什么好,随口问了句:“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话音刚落,耳朵又被揪住了。
“我怎么来得这么快?”
“你说我怎么来得这么快?”
“我看起来很傻吗?不知道桂花岛今天靠岸?不知道你要走?”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
桂花岛停泊一夜,次日启程前,即便不乘船,只要付五枚小暑钱,也能登岛游览。
姜芸说要看看宁愿的住处,两人便跟着一位桂花岛的侍女,穿过桂宫大门往里走。
岛上建筑并不奢华,反而是小桥流水、曲径通幽的格局。据说岛顶有一道自海中逆流而上的清泉,贯穿全岛,形成溪涧奇景。更神奇的是,海水升上来后竟化为甘甜可饮的淡水。
“你就住这一间?这趟要在岛上待两个多月呢。”
到了住处,姜芸看着那简陋的小屋,眉头紧皱。
宁愿笑道:“不过是个落脚的地方,又不是来度假的。”
姜芸却不买账,叫住正要离开的侍女:“姑娘,岛上还有更好的住处吗?”
那侍女年纪与他们相仿,微微欠身:“有的,尚有近半宅院空置。”
姜芸一挥手,豪气十足:“给他换一座最好的。”
宁愿急忙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我没钱!”
“谁让你掏了?闭嘴!”姜芸瞪他一眼,随即掏出钱袋。宁愿偷偷瞄了一眼
好家伙,满满一袋谷雨钱,粗略一扫至少几百枚。
宁家上下翻箱倒柜,才勉强凑出几十枚谷雨钱给兄妹俩做盘缠;这姜芸倒好,随手就是几百枚。南婆娑洲的姜氏,究竟是何等世家?
眼看姜芸要收起钱袋,宁愿立刻堆起笑脸,搓着手凑上前,厚着脸皮道:
“芸儿啊,能不能……借点盘缠?”
倒悬山上有家酒铺,以酿造一种名为“忘忧酒”的仙酿闻名。此酒又唤作“黄粱酒”,与青神山的名酒齐名,是山上修士心向往之却极难求得的珍品。
传闻这酒虽可用神仙钱购得,但一坛价格高到离谱即便是某些底蕴深厚的世家倾尽家财,也未必能换来几坛。然而更关键的是,有钱也未必买得到。它不像寻常酒肆那般开门迎客,全凭机缘。唯有福缘深厚之人,才可能在恍惚之间瞥见一棵老槐树;而那树后,便是传说中的黄粱酒铺,亦称“黄粱福地”。
今日,少年许甲难得没打瞌睡,反倒勤快地擦拭桌椅板凳。他手里的抹布早已黑得发亮,却始终没去洗一洗。
老掌柜也没像往常那样逗弄笼中雀,而是捧着一幅画,在这巴掌大的酒铺里来回踱步,反复比划。
许甲歪着头,把抹布搭在肩上,朝老掌柜撇嘴道:“掌柜的,你倒是贴啊!都两天了,还没拿定主意?”
“咱们这铺子就这么大点地方,跟你的鸟笼子差不多,哪用得着琢磨这么久?”
老掌柜头也不回:“你个小毛孩子懂什么。”
许甲不以为意,瞥了眼紧闭的大门:“今天不开张?”
老掌柜似是终于下定决心,走到原先挂鸟笼的那面墙前,对着画卷背面哈了几口气,稳稳当当地贴了上去。
画中所绘并无奇景,正是这间黄粱酒铺:一棵老槐、一位老掌柜、一个小伙计,还多出了一位小姑娘。
老掌柜低声自语:“开啊,怎么不开?”
“只是今日除夕,不待客。你去门口贴副对联,再放挂爆竹。”
许甲没立刻动身,反而走到老掌柜身后,盯着那幅画,眼神里透出一丝与年纪不符的落寞。
“掌柜的,小姐什么时候回来?她都走了这么久了。”
“阿良那种人,哪会看得上她这样的小丫头?小姐也是,怎么就不看看身边人?比如我?”
“除了剑术不如阿良,我哪点差了?至少我从不赊账喝酒。”
一听提到小姐,老掌柜顿时火冒三丈:“这种没良心的丫头,要她回来做什么?”
“她喜欢阿良,就去找他好了!老子巴不得她别回来,省得扰我清梦。”
“她祸害谁都行,只要别祸害我那我天天放鞭炮庆祝!”
许甲去后堂翻出对联和爆竹,出门张罗去了。老掌柜则泡了壶茶,躺进摇椅,轻摇蒲扇,眯眼凝视那幅新贴的画。
画旁是一面黄粱玉壁。
凡是在此饮酒者,饮毕皆可于壁上题字或诗、或词、或只言片语。壁上墨迹斑驳,汇聚了无数大修士的宗师意境:拳意如山、剑气凌霄、佛法浩瀚、道韵天然、浩然正气充盈其间。
当然,也有格格不入的涂鸦。
比如阿良留下的那句:“一想到天下有这么多痴情姑娘等着我,我这颗良心就痛不欲生。”
乍看不过是自恋又错字连篇,可最绝的是末尾他还画了个鬼脸加个大拇指。
老掌柜目光下移,在玉壁右下角,一行娟秀却气势逼人的字赫然在目:
“剑开倒悬山。”.
37,桂树画影定情缘,玉牌赠别不寄书
另一边,姜芸看着宁愿那副厚脸皮的模样,竟真的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钱袋,神色复杂。
“你要多少?”她问。
宁愿一愣:“你还真给啊?”
“真给。”她答得干脆。
这反倒让宁愿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就随口一说,没真打算要。”
姜芸转过身,仰起脸直视他:“可我打算真给啊。”
…….
不久,一位气质出众的少女前来,递给宁愿一枚刻有“桂”字的玉牌,并问他是否需要带路前往新居。
那处宅院名为“桂脉小院”,位于山巅附近,是岛上最昂贵的房型之一。配有专属桂花侍女,每三日还供一壶桂花小酿。院内更设有聚灵阵法,修行效率大幅提升。宁愿不禁感慨:修道之路,果然离不开资源与财力。
打发走侍女后,两人准备逛逛桂花岛。
通往山巅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默。
在宁愿印象里,初识的姜芸可不是这般安静。若世上真有“口水成河”这门神通,她怕是能淹死十四境的大能。
快到山顶时,姜芸忽然从方寸物中取出一卷画轴,递给他:“你爹娘托我交给你的。”
宁愿接过,却未展开,直接收进自己的方寸物中,轻声问:“是你画的?”
她点头。
他侧头打量她今日她穿的不是初见时的蓝衣,也不是后来那件云纹白袍,而是一袭青衫。
察觉他的目光,姜芸没说话,任他看。
青衣少女腰间佩剑,左侧挂着一块玉牌,上刻一个“姜”字。
这是宁愿第一次见到她的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块玉牌。
桂花岛的祖宗桂树盘根错节,枝叶繁茂,几乎覆盖整座山巅。树下已有三三两两的渡船乘客,有的赏景,有的请画师作画。
岛上专设画师为游客画像,一幅三十枚雪花钱。那位女画师技艺精湛,笔下人物栩栩如生。
一位桂花侍女见宁愿驻足,笑着提议:“两位郎才女貌,宛如神仙眷侣,何不让范家画师为你们绘一幅?”
宁愿看向姜芸:“来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