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开局逆流剑,斩崩倒悬山 第18节

  脚下这枚山字印,从前悬于千丈高空,如今浮于海面,可仰望天幕的距离,依旧遥不可及。

  她忽然觉得,山沉或不沉,其实改变不了什么。即便此印彻底崩碎,世道照旧运转,天下仍是那个天下.

  吃完包子,她翻手戴上一顶斗笠,迎着漫天飘落的银花前行。

  少女一身白衣,与风雪同色。若非那顶斗笠又显眼又笨拙,她几乎要融进这片苍茫天地里。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倦意悄然袭来。恍惚间,她竟走到一棵老槐树下,猛然惊醒。

  那家酒铺依旧冷清。因老掌柜性情古怪,一年到头难得有客上门。

  伙计许甲趴在柜台上打盹,仿佛永远睡不够。老掌柜则逗弄着笼中一只雀鸟。

  忽闻门外轻响,老人转头望去门口站着个小小身影:白衣胜雪,斗笠遮面,腰间佩剑,分明是个女子剑修。

  见对方欲转身离开,老掌柜连忙招呼:“小丫头,进来坐坐!”

  随即一巴掌拍在柜台上,冲许甲怒吼:“睡睡睡!一天到晚就知道睡,跟门口那两条看门狗有啥区别?客人来了,还不快去搬酒!”

  说完又狠狠敲了他脑袋一下。

  许甲一个激灵醒来,茫然摸头,吸了吸嘴角口水,晃晃悠悠往后院去了。

  “老人家,我不会喝酒,多谢好意,但我得回去了。”姜芸挠头道。

  话音未落,眼前一花,老掌柜已站在她面前,皱纹堆叠的笑容略显凶相:“你要找的人,就在这儿。”

  姜芸一怔。

  “想见他,得先喝酒。”老人笑眯眯补充,“三坛,都是别人请你喝的,不收钱。喝不完也能带走。”

  小姑娘犹豫片刻,朝酒铺内张望一眼,终是点头。

  入内落座,许甲恰好搬来第三坛酒。三坛未启,静静置于桌上。

  “三位客官请慢用。”伙计嘟囔一句,又缩回柜台下。

  姜芸正疑惑“三位”何指,忽觉眼前光影流转对面已坐着一对男女。

  女子容颜绝世,男子俊朗非凡,只一眼便令人确信:这才是真正的神仙眷侣。

  姜芸顿时紧张,端坐不动,目光死死盯住面前空碗。

  妇人温声道:“你叫姜芸,对吗?”

  少女轻轻点头,不敢抬头。

  中年男子未语,只仔细打量她片刻,起身揭封,为三人各斟一碗。

  “谢谢。”姜芸低声回应。

  夫妇二人静静凝视这小姑娘,眼中满是喜爱。

  妇人开门见山:“我们是你口中‘远儿’的父母。他爹的模样,你应该能认出来。”

  她顿了顿,语气轻柔却坚定:“我们早已身死,如今在你面前的,不过一缕残魂,很快就要散了。”

  姜芸终于抬头,目光清澈而认真。

  “我们很喜欢你,”妇人微笑,“从敬剑阁那天起你蹲在地上,一笔一画临摹那两把剑的样子,我们就喜欢得不得了。”

  她轻叹一声:“原想若能做我们儿媳该多好……但强求不得。今日请你来,是另有一事相托。”

  姜芸默默摘下斗笠,放在一旁。

  妇人起身,柔声道:“丫头,能否为我们画一幅像?”

  “好!”姜芸立刻应下,正要取画具,老掌柜已搓着手凑近:“能让两位大剑仙求画,小姑娘,待会儿也给我画一张如何?我再送你三坛酒!”

  柜台下,许甲探出头:“我也要!我也送你三坛!”

  老掌柜怒骂:“你哪来的酒?那都是老子的!”

  “十年工钱换你三坛!”许甲拍桌。

  “嗤,做梦!”老掌柜不屑一顾。

  这一年,酒铺头一回迎来客人,是个小姑娘。

  恰逢年关将至,她没花一枚雪花钱,怀里抱着九坛忘忧酒,踏着银花,缓缓离去。

  宁愿醒来时,姜芸正背对着他,坐在桌边专注地摆弄着什么。

  脑袋还有些昏沉,但身上的伤竟已全然消失。他索性继续躺着,一会儿盯着房梁发呆,一会儿悄悄打量小姑娘的背影。

  床边整齐码着几坛酒,他数了数正好九坛,全都未开封,却已有淡淡酒香逸出。宁愿用力嗅了嗅,心道:这绝对是好酒,肯定比云姑酿的那玩意儿强多了。

  姜芸似乎在忙活什么,他没出声打扰,思绪却已开始梳理前事。

  没死,这是确定的。姜芸就在眼前,房间陈设也与记忆中一模一样挽月客栈,远游剑、斩龙剑匣等随身之物都静静搁在一旁,仿佛昨日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从未发生。

  可内视之后,他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逆流飞剑虽已回窍,却只恢复了小半光华;气府无损,但当他伸手触碰剑匣时,心头猛地一空老大剑仙留在其中的那道剑意,消失了。

  那一剑之所以能劈开孤峰高楼、斩杀许念,十成威力里至少有七成来自这道十四境纯粹剑修所留的剑意。小姚的“天真”虽强,尚不足以做到如此;九道长城剑意亦远远不及。唯有老大剑仙这一缕,才是真正的杀招核心。

  其实早在离开剑气长城不久,他就察觉剑匣中藏有这道剑意。身为剑修,对剑意的感知最为敏锐,更何况是如此凌厉的一道。当时他还以为,这是老大剑仙留给自己的保命底牌。

  如今回想,恐怕并非如此。

  从意外获得那缕雷弧,到接任大天君之位,再到许念登门、拔剑相向、剑开倒悬山……每一步都像被无形之手推着前行。

  宁愿眉头紧锁除了老大剑仙,背后恐怕还有不止一位“老王八蛋”在布局。

  那道剑意,根本不是为了保他性命,而是为了劈开倒悬山。

  他又想起一事:剑气长城之人若要外出,除少数特许者(如负责外务的隐官萧),其余皆需文庙首肯。小姚自然有老大剑仙打点妥当,但他不同。

  思来想去,宁愿终于明白:那一剑,才是他进入浩然天下的真正“通行证”。

  只有挥出这一剑,他才算真正踏入此方天地的棋局。

  而小姚强行提前催动“天真”仙剑,恐怕会严重阻碍她日后的破境之路。想到这里,他心中无奈更甚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似乎始终被人牵着鼻子走,至今仍是一头雾水。

  更值得警惕的是,原有的命运轨迹已然开始偏移。宁姚的仙剑本应在更高境界才现世,如今提前多年,未来会如何,无人能料。

  既然自己还能安然躺在客栈里,说明倒悬山并未沉入南海。那么,那一剑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正出神间,一张小脸忽然凑到眼前。

  “宁大剑仙,可算舍得醒啦?”

  宁愿看着姜芸,咧嘴一笑:“醒了醒了。你刚才在捣鼓啥呢?”

  姜芸扬了扬手中一本册子,眼睛弯成月牙:“给你重写《山水游记》呀!你那本……全被血泡烂了,字都糊成一团。”

  她翻开两页,递到他面前:“我写的怎么样?这些字可都是你教我的!”

  少年望着她,眼神有些恍惚。

  “写得真好,”他轻声说,“比我写的好多了。”.

35,桂花岛上遇旧怨,镜面独酌换新君

  翌日清晨,宁愿早早起身。

  天晴无雪,阳光温煦。他收拾好行装,将物品尽数收入方寸物,背上剑匣出门。

  临行前托疏雨姑娘转交一封信给姜芸,随后直奔捉放渡。

  途中却临时改道,去了雷泽台。冒着手掌被雷劈的风险,他将那缕曾意外得来的雷弧重新归还。

  今日午时前,桂花岛将抵达倒悬山.

  他一路未作停留,很快来到捉放渡。此处景致依旧,只是少了昔日千丈高空俯瞰南海的壮阔如今山浮海面,仅距水面数百米,气势大减。

  黑衣少年寻了处僻静角落躺下,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目光投向远方海平线。

  临近午时,海天交界处缓缓升起一座岛屿。

  桂花岛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飞行渡船,多数时候漂浮海上,唯遇危急才启动大阵升空。其规模远超他曾见过的瓮仙蚌渡船,整座岛宛如移动山岳,蔚为壮观。

  岛上植有上千棵桂树,皆以山顶那株“祖宗桂”为源。此树年岁不可考,或比倒悬山更为古老,根系早已遍布全岛。论珍稀程度,远胜吞宝鲸、浮空山等奇物。

  更惊人的是,此树仍在持续生长,根须逐年扩张。照此速度,再过数千年,桂花岛或可与倒悬山比肩。

  因此,它也是修士最青睐的渡船之一。岛上景致不输倒悬山,更有机会购得一壶“桂花小酿”,风味绝佳。

  而最令人难忘的,是那些“桂花小娘”。

  范家精心培养百余名才貌双全的侍女,并非风尘女子,而是通晓琴棋书画的书香婢女,专司待客,人称“桂花小娘”。

  品小酿、听古筝、赏桂景此等逍遥,天上难寻。

  可惜,宁愿享受不到。

  他付的八枚谷雨钱,仅够最低档住宿,连一名侍女都没有。想要那般神仙待遇,需三十枚谷雨钱与墨家机关城渡船同价。

  他掏空口袋也凑不出这么多。

  渡船靠岸,一根粗壮根须如桥般搭上倒悬山,乘客鱼贯登岸。

  宁愿稍候片刻,向管事出示玉牌后,获准登岛。

  却被告知:今日除夕,桂花岛停泊一夜,明日启程。

  他无奈,只得随一位桂花小娘前往住处。

  刚走出几步,身后捉放渡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怒喝:

  “宁愿!!”

  “你个挨千刀的!给老娘滚下来!!”

  ……

  孤峰镜面。

  不过,如今它早已不能被称作“孤峰镜面”了。当初倒悬山沉落时,这面镜子却并未随之坠下,反而孤悬于千丈高空之上,若要准确称呼,该叫“悬空镜面”才对。

  镜前浮着一柄长达一丈的巨剑。一缕天光洒落在一个酣睡的汉子身上。他揉了揉眼,懒洋洋地坐起身,伸了个懒腰,眯眼望向天边。

  “哟,云开雾散了啊。”

  他随手抹了把脸,又在身上翻找了一通结果一个铜板都没摸到。

  习惯性地扭头往旁边瞥了一眼,神情顿时更加落寞。

  自从那天之后,那个小道童就再没来守过门。如今镜面高悬,无人问津,连剑仙张禄也只剩一身寂寥。

  “早知道就跟他讨几本书来,虽说都是些山下江湖话本,但总比干坐着强。”

  他正自言自语,忽见一道神光从脚下掠过,还没看清是谁,一坛酒已朝他飞来。他伸手稳稳接住。

  “嘿嘿,还算你有点良心。”

  “云生啊,当上大天君的感觉如何?”

  张禄太久没沾酒,小心翼翼揭开泥封,轻轻抿了一口,生怕洒出一滴,喝完还打了个满足的嗝:“你倒是升官发财了,可老哥我还在这儿看大门呢。”

  那小道童名叫姜云生,出身显赫祖师是白玉京五城十二楼中紫气楼的楼主,正宗道老二一脉传人。可偏偏小时候被老三陆沉怂恿,转投了大掌教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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