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开局逆流剑,斩崩倒悬山 第17节

  数千修士悬浮半空,遥望那缓缓沉降的山字印,场面蔚为壮观,却透着末日般的肃杀。

  若此印真坠入海,激起的海啸恐高达千丈。最近的南婆娑洲沿岸首当其冲,若无大能出手,亿万凡人将葬身怒涛。

  “这……这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修士声音发抖,仿佛目睹天崩。

  “有人一剑劈开了孤峰高楼!”一位亲眼所见者脸色凝重。

  “不可能!那楼可是道门根基,岂是一剑能断?”

  “莫非是飞升境剑仙出手?”

  人群中哀嚎四起:

  “我刚花五百谷雨钱买的宅子啊!天杀的!”

  “你那算什么?我家二十八房夫人,只带出来两个!”

  财富、道统、性命……一切都在崩塌。

  高空之中,一幅山河绘卷法宝静静悬浮,姜芸与陈先生立于其上。纵是见多识广的书院贤人,此刻也难掩震惊:“真是那少年所为?”

  但很快,他眉头紧锁倒悬山半数居民皆为凡人或低阶修士,若不施救,必死无疑。更可怕的是,山字印重逾千里山岳,一旦入海,半月内千丈巨浪将吞噬南婆娑洲,一月内波及桐叶洲海岸,亡魂何止千万?

  姜芸强忍恐惧,趁陈先生不备,祭出本命碧藕仙藤,脚踏藤蔓,毅然折返倒悬山。

  孤峰镜面并未随山字印下坠,依旧悬于天际。张禄御剑回返,盘坐剑上,冷眼旁观:“老子只看大门,不管山塌不塌。”

  小道童回过神来,瞥了他一眼,低声咒骂,随即金光一闪,瞬移至孤峰高楼门前。他冲着正在施法修补的六位道门高真怒斥一句“废物”,闪身入内。

  这位平日懒散、连师兄师姐惨死都未出手的小道童,终于动用全部道行。可刚踏入楼中,他便瘫坐在地,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九件道门重宝散落一地,四件已彻底崩毁,再无修复可能。

  他咬牙爬起,袖中飞出一道金符,掐诀引燃。符化作流光,竟穿透浩然天下与青冥天下的天幕界限,直射白玉京!

  仍觉不足,又想到师祖或在天外抵御化外天魔,无暇分身,他当即折返镜面,一步跨入剑气长城显然是去搬救兵。

  须臾之间,一位头戴如意冠的老道人自镜面疾驰而来,二话不说,祭出两件本命重宝,替换已毁之物。然而仍缺两件,山字印仍在下沉。

  与此同时,倒悬山某处冷清酒铺前,老掌柜愁眉苦脸地看着一对夫妻。

  “这事怪不到你们儿子头上,何必自责?”

  “都是背后那些老东西设的局,慌什么?”

  妇人微微躬身:“道理我懂。可那一剑,终究是他出的,用的还是小姚的天真仙剑。”

  中年男子满脸忧色,妇人却轻笑:“还请老前辈出手,既可减轻我儿所承因果,亦能为您积些功德。”

  老掌柜长叹:“这一趟过后,怕是又要搬家了。”

  话音未落,这位黄粱福地之主身形消散,无影无踪。

  数万里外,一位双鬓如雪的老者大步踏空而来正是坐镇南海天幕的儒家圣人。

  白玉京辈分极高的飞升境老道人、

  南海天幕的儒家圣人、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黄粱福地之主

  三位大能齐聚倒悬山海域,分立三方,同时施展通天手段。

  浩瀚伟力交织,硬生生将那枚即将沉没的世间最大山字印,稳稳托住。

  倒悬山。

  一剑劈开许念之后,少年再也支撑不住,颓然跌坐于地。

  仙剑“天真”自远游剑中脱出,化作一道流光直上云霄,扶摇北去,回归其真正主人身边。

  因伤势过重,逆流飞剑彻底黯淡,缩回本命窍穴。更糟的是,时间倒流之术竟在此刻失效,反噬之力汹涌而至,令他血气急速流失。

  黑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白,待一切平息,少年已近乎满头银丝。

  那本《山水游记》静静躺在身旁,不知何时翻到了第三页空白一片,尚未落笔.

33,白发濒死倚墙卧,倒悬沉海千古恨

  宁愿颤抖着解开肩上绳索,艰难卸下斩龙剑匣。勒痕深可见骨,若再背负下去,怕不是失血而亡,便是被这沉重剑匣活活压死。

  他摸索全身,却无一枚疗伤丹药。反噬加剧,胸口再度裂开血洞,比先前更深、更狰狞。

  鲜血汩汩涌出,浸透衣衫,甚至染红了脚边那包纸裹牛肉.

  “云姑做的牛肉本就难吃,”他苦笑,“现在沾了血,更没法吃了。”

  “又要死了?”他喃喃自语,目光落在院中一棵灵树上,随即自嘲一笑。

  结局似乎从未改变。那位光阴长河中的老者曾许他一场大梦,如今看来,果然只是一场虚幻泡影。

  面容枯槁的少年费力挪动身体,靠上身后院墙,静候死亡降临。

  眼前景象与前世如出一辙:倚墙、濒死、无人问津,最终悄无声息地消逝在角落。

  他心想,若死后还能再见那老头,定要请他送自己投胎最好别再做人了。

  “嘶……”倒悬山仍在下沉,地面剧烈震颤。宁愿头撞石阶,血流满面,意识模糊,歪倒在地。

  许念身死,护山大阵崩解,天穹之上原本被阻隔的银花纷纷飘落,轻轻覆盖在白发少年身上。

  黑衣吸血不显,虽遍体鳞伤,倒也不显狼狈。

  就在瞳孔即将涣散之际,一根碧绿仙藤悄然落地……

  ……

  三位大能合力施为,终于稳住山字印下坠之势。

  然而也只是止住沉没倒悬山底部已然触海,激起数十丈巨浪,向四面八方奔涌。所幸余波有限,尚不足以波及北岸大陆。

  见有飞升境大修士出手,众仙家纷纷返回倒悬山,将先前仓促间未能带走的财物尽数收回。谁也不敢保证,那位神秘剑仙是否还会再挥一剑。

  毕竟,能一剑劈开孤峰高楼的剑修,至少是飞升境以上。而剑修之威,素来冠绝诸道越境杀敌如家常便饭,江河断流、山岳崩摧,不过抬手之间。

  天下剑修圣地首推剑气长城,万年抵御蛮荒妖族,威名赫赫。

  再往东北,俱芦洲剑宗林立,硬生生将“北”字从北皑皑洲夺来,自号“北俱芦洲”。

  即便不谈剑修,中土神洲亦有传奇一位读书人手持四仙剑之一“太白”,一剑劈开黄河洞天,引天河水入世,化作神州最长江河,终结千年旱灾,泽被亿万苍生。

  如此剑术,如此气魄,怎不令人敬仰?

  故而山上修士,无不视剑修为尊。

  ……

  东宝瓶洲南海之滨。

  自赶到后,老瞎子的脸就没舒展过。宁姚强行催动“天真”仙剑,虽性命无虞,但他随手便能治愈其外伤。真正令人忧心的,是仙剑过早现世,恐损其道基这正是他与陈清都最不愿看到的局面。

  可归根结底,错在自己。若非他算计宁愿,何至于逼得宁姚提前动用本命仙剑?

  身为护道人,已是严重失职。回蛮荒后,陈清都定会冷脸相向。

  “前辈,我兄长如何了?”宁姚已苏醒,眉心金线未散。

  老瞎子罕见地挠了挠头,有些尴尬:“没事!你借剑之后,你哥一剑就把那人给宰了。”

  话音未落,天边一道剑气掠至,“天真”仙剑瞬息没入少女眉心,隐去不见。唯余那道金线微微收敛,却未消失。

  宁姚猛然起身,语气坚定:“我要回倒悬山。”

  “使不得啊,宁丫头!”老瞎子急拍大腿。

  “我哥在倒悬山出事,那里严禁私斗,对方来头必然不小。”她目光灼灼,“况且离剑气长城仅隔一面镜界,连老大剑仙都未出手,我岂能袖手旁观?”

  “爹娘走时我年幼无力,如今哥哥是我唯一的亲人。若真救不了,大不了陪他一起去骊珠洞天。”

  老瞎子搓着手,支吾片刻,忽然一咬牙:“这样!你继续北上,老夫亲自走一趟倒悬山,保你哥平安,如何?”

  宁姚思忖良久,终是点头若连这位老前辈都摆不平,自己去了也是徒增伤亡。

  目送少女御剑远去,老瞎子跺脚腾空,撞碎天幕,却未返十万大山,而是直奔青冥天下。

  他离去后,那座小岛竟缓缓沉入东海,不留痕迹。

  ……

  夜幕将临,一位年轻道人悄然现身倒悬山。

  他并非来自青冥天下,而是自北方而来。

  未按惯例先往上香楼祭拜,他径直登上孤峰,取出数件重宝,一一安置于九层高楼各层。

  随后,又逐一拜访三位托举山字印的大能,略作寒暄,旋即离去。

  三位大修士功德圆满,相继撤手。倒悬山不再下沉,却也未再升起。

  据传,那年轻道人所置宝物虽品相上乘,却非道门正统敕令之物,缺了掌教亲笔符印,终究“差了点意思”。

  于是,这座曾悬空千丈的仙山,从此静卧海面,化作一座孤岛,再不动弹。

  后来又有风声传出:那道人其实身怀道门至宝,若愿出手,重悬倒悬山并非难事。

  只是他见山已沉海,忽而一笑,轻声道:

  “与贫道名讳相映照,如此甚好。”

  数千年来,自倒悬山悬于浩然南海上空以来,仅发生过两桩震动天下的大事。

  其一,是那位被尊为“真无敌”的道老二余斗。他当年踏足浩然天下,一手道法、一手剑术,横压无数山巅修士,却在剑气长城外止步不前。彼时他脚踩世间最大的山字印,身负道祖无上法,手握道藏仙剑,威震诸天。离去时,唯独将这枚山字印留在浩然天下,建起九重道门高楼,安放九件掌教重宝,使整座山悬浮云海之上,千年不坠。

  其二,便发生在昨日。

  一位身份不明的剑仙,一剑斩杀新任大天君许念,再一剑劈开孤峰高楼,毁去四件道门至宝,致使屹立数千年的倒悬山轰然沉入南海。

  有目击者称,曾远远望见那一道剑光自倒悬山某处骤然升起,如惊鸿掠影,瞬息斩断高楼,余势未消,竟直贯南海之外,将一座巨大冰山从中劈裂。

  此等杀力,闻所未闻。对倒悬山绝大多数修士而言,飞升境已是遥不可及的传说,更遑论一剑撼动山河。

  最终,三位大能联手出手,才勉强稳住局势,避免浩劫蔓延。

  自此,酒楼茶肆、街巷坊间,无人不谈此事。

  有人说那剑仙出自剑气长城,乃一位十三境老剑修,因不满道老二以山字印堵住长城入口,故而温酒出剑,一怒斩山。

  也有人坚称此人来自青冥天下某座道门,与余斗素有旧怨,借此机会既泄私愤,又嫁祸剑修。

  更有醉汉拍案高呼:“定是玄都观的孙道长!唯有他这般洒脱之人,才敢如此出剑!”

  话音未落,便被赶来的道门高真拖走,罚跪于重建中的孤峰高楼前。

  自此,议论声渐小。胆怯者早已在事发当日逃离,留下的则屏息以待白玉京岂能容忍自家在浩然天下的象征被一剑劈沉?必有后手.

34,忘忧酒暖醒前事,剑匣空空路未明

  倒悬山某处,姜芸刚从一家铺子出来,左手攥着一份《山水邸报》,右手啃着热腾腾的包子,边走边看。

  除山字印沉海一事外,邸报再无新奇。她抬头环顾四周,发觉今日与昨日似乎并无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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