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本命飞剑碎了之后,又重新凝聚了?”
宁姚站在床前,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那一战之后,宁愿不仅被打至濒死,连本命飞剑都彻底崩毁,修为也从龙门境跌落回观海境。老大剑仙陈清都亲口断言:即便他能醒来,也再无可能踏上剑修之路境界虽在,但大道已断,别说上五境,连继续修行都成了奢望。
在剑气长城,一个失去剑心、无法御剑的观海境修士,与废人无异。
可方才,宁愿却告诉她,那破碎的本命飞剑不仅重生,还化作一柄前所未有的新剑!
若此事属实,那他仍是剑修是真正属于剑气长城的本土剑修!
“确实如此。”宁愿语气平静,“昏迷期间,我因祸得福,悟出了一些东西。”
他并不担心被人识破。系统附带的“天道隔绝”能力,足以屏蔽此界任何修士的推演与窥探,无论对方是十四境大能还是十五境老祖,都无法看穿他的来历。
这能力既是护身符,也是隐患。在这片天地棋局中,十三境以上的大修士纵横布局,若非有此屏障,他这种低阶修士怕是活不过一日。但正因无法被推算,他也注定会被视为异类在青冥天下那种以道门为尊的地方,恐怕刚露面就会被当成域外天魔抓去白玉京审问。
好在,他如今身处剑气长城。这里只认剑,不问根脚。
“最近城里有什么大事吗?”宁愿急切地问。他需要尽快掌握当前局势。
他记得,自己和宁姚是孪生兄妹,今年都十二岁。按时间推算,妹妹尚未前往骊珠洞天,自然也还未遇见陈平安。
宁姚略一思索,答道:“没什么特别的。自上次大战结束,已过去半年。剑气长城还是老样子,只是……外来的剑修多了不少。”
“多了不少……”宁愿望向窗外,低声重复。
两人一时无言。兄妹之间向来少言寡语。自父母双亡后,宁姚愈发沉默。过去他们常在斩龙台练剑,练完便并肩坐在凉亭里,一坐就是半天,无需言语,彼此心意自明。
而宁愿此刻心中却有些迷茫。作为剑气长城的本土剑修,他清楚自己的命运轨迹若不改变,终将在不久后的大战中战死沙场。
很快,他苏醒的消息传遍宁家。宁姚出门处理事务,白嬷嬷又送来一副药,亲眼看着他喝下才离开。连守门的纳兰夜行也特意前来探望,听闻本命飞剑尚在,脸上顿时绽开笑容。
半月时光转瞬即逝。白嬷嬷的药效显著,宁愿自觉体力恢复,今日便可重新练剑。
清晨,他走出房门,远远望见那座巍峨的斩龙台石崖那是父母留给他们兄妹最珍贵的遗产。
据传,万年前远古天庭有两座行刑台,在登天之战中被某位绝世剑修击碎,残骸坠落人间。其中一块落在宝瓶洲北部的骊珠洞天,另一块,正是眼前这座。
“宁愿!”凉亭上方忽然探出一个脑袋,声音洪亮,“我就知道你小子没那么容易死!”
宁愿认得此人晏琢,晏家嫡子。晏家掌管剑气长城近半物资,富甲一方。
他笑着点头致意。紧接着,凉亭边缘又冒出几颗脑袋,全是他的同龄挚友。
“晏琢、董画符、陈三秋、叠嶂。”宁愿一一招呼,沿着石阶缓步登上凉亭.
,剑出斩龙台 陈清都隔空摄人
董画符出身董氏大族,皮肤黝黑,性格沉稳;陈三秋俊朗潇洒,腰间左右各佩一剑;叠嶂身形纤细,却背着一柄宽厚重剑宁愿对她印象尤深,只因她曾被阿良坑得替他赊酒,至今还背着他欠下的酒债。
四人围坐凉亭,宁姚也在其中。她依旧话少,只是静静望着兄长,见他面色红润、精神尚佳,眉宇间的忧色终于散去。
“怎么样,还能握剑吗?”晏琢率先开口,语气熟稔.
“当然能。”宁愿笑道,“只是旧剑已断,正愁没趁手的新剑。”
他故意打趣:“你家那么有钱,咱们又是过命的交情,总该帮兄弟一把吧?”
晏琢立刻垮下脸:“我在家里哪说得上话?再说了,你要是真肯把脚下这斩龙台卖了,换来的雪花钱怕是能铸半截剑气长城!”
众人闻言哄笑。先不论斩龙台能否出售,就算真卖了,也不可能值那么多钱剑气长城何等浩大,岂是区区一座石崖能比?
其实,宁愿今日前来,一是为见故友,二是想与宁姚商量佩剑之事。本命飞剑虽已重凝,但日常修行仍需一柄手持之剑。本命飞剑多用于杀招,平日温养于窍穴,轻易不动。
正想着,宁姚忽然将身旁一柄带鞘长剑抛来:“接着。”
宁愿稳稳接住,惊讶地看向妹妹。
“白嬷嬷挑的,品阶和你之前的差不多。”她轻声解释。
他在她身边坐下,缓缓抽出长剑。剑身银白如霜,云纹缠绕剑柄,周身缭绕着缕缕炽烈剑气,寒光逼人。
“好剑!”他脱口赞叹。
此剑已达半仙兵层次。宁家自父母去世后,除斩龙台外几乎一贫如洗。能换来这样一柄剑,不知耗费了多少神仙钱。
家中钱财向来由宁姚掌管,但她素来不喜琐事,早已交予白嬷嬷打理。至于真正的仙兵?别说有价无市,就算摆在面前,宁家也无力承担。
剑修本就清贫,而剑气长城的剑修,更是穷中之穷。
斩龙台更不可能变卖那是宁姚日后磨砺仙剑“天真”的根基所在。
如今的宁家,说到底,只剩一个字:穷。
似是看出兄长心中所想,宁姚迟疑片刻,低声补充道:“哥,这把剑……没花一颗神仙钱。是外公拿他积攒大半辈子的战功,向老大剑仙换来的。”
“宁愿,听说你因祸得福,在本命窍穴里重新凝出了一把本命飞剑?”
叠嶂直截了当地问,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惊讶。
宁愿点点头。这事没必要隐瞒眼前这几人,都是曾与他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挚友。
“那还不赶紧祭出来让我们开开眼界?”陈三秋笑着催促。
见众人目光灼灼,连一向沉静的宁姚也微微前倾身子,满脸好奇,宁愿略一犹豫,便点头应下。其实他自己也有些忐忑:这柄名为“逆流”的本命飞剑,自他来到此界后从未动用过,究竟品阶如何、威能几何,他心里也没底。
他起身走到凉亭边缘,脚下便是那座巍峨的斩龙台石崖。右手抬起,双指并拢如剑,闭目凝神,心念沉入体内窍穴,轻轻触碰那柄流转着奇异光华的飞剑。
下一瞬,他猛然睁眼,双指向前一划!
一道微光自眉心迸射而出一柄寸许长的袖珍小剑破体飞出,刹那间光芒大盛!
“逆流”疾如电光,一闪即逝。随着宁愿心念微动,飞剑骤然膨胀,化作一柄三尺青锋。剑身盘绕着十余道流光剑气,寒芒刺目,低阶修士若直视片刻,双眼便会灼痛难忍。
更惊人的是,飞剑掠过之处,竟在虚空中留下细密的轨迹那是由无数微光剑气交织而成的纹路,如同时光碎片拼凑出的残影,在斩龙台上空熠熠生辉,恍若光阴倒流。
几乎就在飞剑现世的同一刻
剑气长城城头,一间简陋茅屋内,那位终日佝偻着背、看似懒散的老者猛地睁开双眼。
“什么动静?”他低声咕哝,眉头微蹙。
那股波动极其微弱,常人根本无法察觉。但其中蕴含的意境却前所未见哪怕他活过万载岁月,阅尽天下剑修,也从未感受过如此奇异的剑意。
要知道,剑气长城向来是剑道最鼎盛之地。剑修如云,剑气如雨,剑意更是千种万类,远超其他诸天。即便许多远古剑意早已消散,现存的也足有上千之数。
可偏偏,一个少年祭出的本命飞剑,竟能让他这位人间剑术巅峰者为之惊动。
“莫非是宁丫头突破金丹了?还是剑道有所精进?”老者喃喃自语,随即掐指推演。
然而,下一秒,他瞳孔骤缩算不出来!
这简直匪夷所思。他虽非至圣先师、道祖或佛祖那等存在,但在剑气长城之内,他的推演之力几近无解。可此刻,无论他如何运转神通,前方只有一片混沌虚无,仿佛那飞剑之主根本不在此方天地。
他不信邪,又连推两次,结果依旧。
正皱眉沉思,远处一道清脆嗓音传来:“陈清都!谁放了个这么大的‘屁’,连你茅屋都熏到了?”
只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蹦蹦跳跳跑来,隔着数百米就冲他嚷嚷。她正是萧虽知对方是剑气长城第一人,却从不拘礼,言语间毫无敬畏。
老大剑仙陈清都也不恼。活了一万年,早看淡了这些。见她赖着不走,干脆不再理会,第三次掐诀推算。
依旧无果。
他心中愈发笃定:那飞剑绝非出自宁姚之手。宁姚天赋虽高,但他尚能窥见其未来一角;而此剑主人,却如雾中花、水中月,完全不可测。
“莫非是哪个老不死偷偷收的关门弟子?”他暗自揣测,“若真是十四境大能布下遮掩禁制,倒也说得通。”
比如青冥天下的几位老怪物,或是浩然天下的隐世高人那些人或许打不过他,但论推演遮蔽之术,确实更胜一筹。
“那人是谁?宁姚吗?”萧见他停下动作,以为有了结果。
她其实并未感知到那股剑意。剑气长城剑修太多,剑意混杂如海,即便她是飞升境,也难以分辨其中细微波动。
陈清都斜睨她一眼,冷冷吐出两字:“滚远点。”
萧笑嘻嘻地不走,反而一屁股坐在城墙边,双手抓着辫子,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老大剑仙懒得再理她,索性不再推算。既然算不出,那就直接抓人来看!
他手掌一抬,隔空朝宁府方向轻轻一摄.
4, 四剑仙齐至 逆流惊城头
宁府凉亭上,刚收回“逆流”的宁愿正欲转身,眼前忽然一黑,再睁眼时,已站在城头之上。面前,正是那位传说中的老大剑仙,正眯着眼打量他。
萧一愣:“咦?不是宁姚,是她哥?”
她满心疑惑宁愿早已跌境,被公认废了,抓他来做什么?
在剑气长城,众人眼中只有宁姚的耀眼锋芒,对她这位兄长向来视若无物。如今他境界跌落,能否再上城头杀妖都成问题,更别说引起老大剑仙注意.
宁愿心头一紧,迅速稳住心神。他认出了眼前之人正是那位剑术冠绝数座天下的陈清都。
他没有卑躬屈膝,只是以晚辈之礼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不谄媚:“老大剑仙,不知您召我前来,有何吩咐?”
其实他心里清楚,必是因“逆流”而起。方才祭剑时,连他自己都被震撼那剑中竟蕴藏着时光之力!
在任何世界,涉及时空之道,皆属至高法则。“时间为尊,空间为王”,此乃铁律。
表面镇定,内心却已冷汗涔涔。他真正担忧的,是对方能否看穿自己并非此界之人?会不会将他当作妖族细作,甚至……域外天魔?
一个中五境修士,竟能屏蔽十四境大能的推演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陈清都沉默良久,目光如剑,似要穿透他的魂魄。最终,只缓缓开口:
“拿出来,让我看看。”
城头之上,风声微滞。
“不给。”宁愿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一旁的萧瞪圆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竟有人敢当面拒绝老大剑仙?还是个跌境的观海境少年?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自天而降。宁姚御剑落地,毫不犹豫地站到兄长身侧。她虽比宁愿矮上一头,却并未退后半步,而是与他并肩而立,姿态坚定。
不过数息,三道磅礴气息接连降临。三位剑仙御剑凌空,衣袂翻飞,威压如潮。
宁愿抬眼望去,心头微震。
首位是董三更董家老爷子,十三境巅峰剑仙。当年董家青黄不接之际,他仅以金丹之身背剑出城,孤身深入蛮荒,一路浴血破境。两百年后,提着一颗飞升境大妖的头颅归来,更以佩剑“一丈高”在城头刻下“董”字,名震诸天。
第二位是陈熙,同为十三境巅峰,乃老大剑仙一脉后人,亦曾在城头刻下“陈”字。宁愿记得,在剑气长城的最后一战中,这位老剑仙将毕生剑意凝于一剑,斩杀飞升境大妖后兵解转世,前往五彩天下重修。
第三人,则是陆芝十二境剑仙,出身浩然天下。她自金丹境起便来此杀妖,每逢大战必死战不退,于生死间屡次破境,终以仙人之姿跻身“巅峰十剑仙”。她身怀两柄本命飞剑,“南斗掌生,北斗注死”,为求“北斗”更强杀力,甚至刻意压制境界,迟迟未入飞升。
加上早已在场的萧与陈清都,此刻城头竟齐聚五位顶尖剑修其中四位皆是名动天下的大剑仙。
他们自然听到了那句“不给”,神色各异:陈熙眉头微蹙,董三更嘴角悄然扬起,陆芝眼中闪过兴味,而萧则直接笑出声来。
“哈哈哈!陈清都,你可真是栽了!”她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我在城头待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你被个小辈怼得哑口无言!”
她冲宁愿竖起大拇指:“小子,有种!精彩,太精彩了!”
老大剑仙怔了一瞬,并未动怒,只是略显错愕。万年来,还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地拒绝他。
宁姚悄悄拽了拽兄长的衣袖,压低声音:“哥……这可是老大剑仙,你真不记得了?”
宁愿轻轻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平静:“我记得。但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