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剑术第一人,没错。可我又不是你的下属,也不是叛徒奸细。我曾在城头浴血杀妖,未曾背叛半分。你强,不代表能随意索取。剑气长城不是皇权之地,强者从不以权压人。
他目光坦然,直视陈清都。后者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精芒他在审视这个少年。
四周一片寂静。几位大剑仙虽神情不同,却都沉默观望。宁姚虽紧张,仍紧握兄长衣袖,寸步不移。她一见宁愿凭空消失,便知是老大剑仙所为,立刻追来整座城池,唯有他有此手段。
宁愿内心其实也有些发紧。面对十四境纯粹剑修,谁不忌惮?对方若真动怒,捏死他比碾死蚂蚁还容易。
但他笃定自己不会有事。陈清都守城万年,剑下只斩妖族与奸细。今日若因一句“不给”就惩处一个无过的小辈,岂非自毁规矩?
剑气长城虽冷硬如铁,却自有其理:真正的强者,从不践踏弱者的尊严与自由。这,才是宁愿敢于硬气的底气。
片刻对峙后,陈清都忽然笑了。他并非恼怒,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顶撞弄得一愣。与少年对视良久,反倒生出几分欣赏。
当然,他见多了天赋异禀的后辈,真正活到最后的却寥寥无几。前不久倒有个粗犷外乡人,在“十三之争”最后一战中大放异彩,后来还在城里欠了一屁股酒钱……叫什么来着?
“呵呵。”老大剑仙背起双手,笑意温和。
宁愿也想学他负手而立,可宁姚还抓着他的袖子,只得作罢,转而朝对方露出一个略显腼腆的微笑。一老一少,竟在这肃杀城头傻乎乎地相视而笑。
“没劲,真没劲!”萧见状,撇嘴摇头,身形一闪,消失无踪。
其余三位剑仙未走。虽知后续无戏,但难得热闹,索性留下看看。毕竟,这座终年沉寂、三月高悬的城池,实在太缺一点人间烟火气了。
笑声渐止,陈清都神色一正,语气郑重:“宁愿,可否容我一观你的本命飞剑?”
这一回,不再是命令,而是请求。
宁愿立刻收敛笑意,躬身抱拳,态度恭敬:“晚辈宁愿,见过老大剑仙。您若愿看,自当奉上。”
话音未落,他心念一动,窍穴洞开流光乍现,“逆流”应召而出,稳稳悬停于身前,剑身缭绕时光般的微芒,静待审视。
“晚辈侥幸得此机缘,还望老大剑仙不吝赐教。”
“逆流”一现,整座城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5,宁姚将离城 宁愿怒斥城头
几位剑仙的目光齐刷刷聚焦于那柄悬停在少年身前三尺的飞剑。就连刚刚离去的萧也折返而回先前在远处感应不到,如今近在咫尺,她自然看得真切。
飞剑通体银白,表面光洁无纹,既无阵法镌刻,也无图腾装饰,乍看之下平平无奇。
然而,真正令人动容的,是它周身缭绕的无数流光细线如丝如缕,似烟似雾,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力量。
那力量既锋锐如刃,又厚重如山,但最令人心神震颤的,是其中蕴含的古老深邃之意。
这种波动,超脱寻常剑意范畴。在场之中,唯有老大剑仙陈清都略显熟悉;董三更、陈熙等飞升境剑仙也只是略有耳闻,未曾深入涉足;陆芝尚在触及边缘,而宁姚这位未来五彩天下的第一人,此刻不过龙门境,对此更是闻所未闻.
陈清都缓缓伸出手。
“逆流”竟如通灵般,自行飞入他掌中。刹那间,那些流光剑气疯狂切割他的皮肤,却连一道白痕都未能留下十四境纯粹剑修之躯,早已超凡入圣。
“好东西啊。”他左手轻抚剑身,低声感叹。随即,双指一捻,竟硬生生从剑周剥离出一缕流光剑气,细细端详。
“说说看,你是怎么温养出这把剑的?”他语气随意,却暗含审视。
宁愿神色如常,早有准备:“重伤昏迷数月,梦中游历光阴长河,偶然得此机缘,遂成‘逆流’。”
“逆流?”陈清都并未追问细节,反倒对这个名字来了兴趣,“倒是个好名字。”
话音落下,他将那缕剑气轻轻归还剑身,随手一抛,飞剑便回到宁愿面前。后者心神一松,迅速将其收回本命窍穴。
这一环,是他最担忧的时刻。
“逆流”太过特殊,蕴藏时光之力,若被看出端倪,后果难料。毕竟眼前这位,可不是寻常活人万年前的老大剑仙早已战死托月山,如今坐镇城头的,只是一尊枯守万年的阴神。
可正是这半人半鬼的存在,凭一己之力,让蛮荒天下千军万马止步城下。
蛮荒并非没有十三境、十四境强者,也非资源不足,而是只要这茅屋中的老头还在,哪怕老祖不出,他们就永远跨不过这座城墙。
妖族虽恨他入骨,却也敬他如神;剑修虽与妖族死战不休,却也承认对方中有值得尊重的剑道之士。
战场无情,出剑必杀,但敬意,亦可并存。
宁愿心中肃然。能万年不下城头,守诺至死,这般人物,值得世间所有敬重。
“这剑不错,”陈清都忽然开口,目光如炬,“配你嘛……倒像是鲜花插在牛粪上。”
宁愿心头微哂:既是我本命飞剑,我自然配得上,何须他人评判?面上却仍恭敬低头,装出一副受教模样。
老人没再多言,而是直视宁愿双眼,这一次,动用了真正的剑道神通十四境修为配合心神窥探,直刺其神魂深处,欲要洞穿一切虚妄。
宁愿顿感窒息。
此前被万千剑意压迫尚能支撑,此刻却如坠深渊,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片刻后,陈清都收回目光,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先是推演无果,如今面对面以神通窥视,依旧一无所获。这已非寻常遮蔽所能解释。
他清楚宁愿底细:十二岁,从未离开剑气长城,资质上佳却不及其妹。若有十四境以上大能为其遮掩天机,在自己地盘上绝不可能毫无痕迹哪怕是三教祖师亲临,也瞒不过他。
那么,只剩一种可能:
这少年本身便是“命定之人”,其存在天然隔绝推演,非外力所为。
这也解释了为何他濒死之后竟能重凝本命飞剑,且飞剑自成光阴,与天地时间格格不入并非截取光阴,而是自生时序。
想到此处,老大剑仙眼中欣赏更浓。若真如此,宁家一门,或将出两位绝世剑才:
一持仙剑“天真”,一掌时光“逆流”。
“晚辈定当勤修不辍,不负此剑。”宁愿躬身回应,心中却暗自嘀咕:什么牛粪鲜花,我配不配,轮得到你来定义?
陈清都不再多言,转而朝其余几人挥挥手:“热闹看够了,都滚吧。”
董三更深深看了宁愿一眼,未发一语,御剑离去。
陈熙则笑着道:“日后若能在城头刻下一字,才算真正立住脚。”宁愿点头致意,目送其远去。
陆芝临走前留下一句:“待你跻身仙人境,若我尚未飞升,便与你问剑一场。”
宁愿一时惶然自己不过观海境,竟得十二境剑仙邀约?
“那我也等着!”萧大笑一声,黑袍鼓荡,身形冲天而起,“等你飞升那天,咱们也打一场,定然精彩!”
宁愿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嘴角微扬,低声道:“放心,那场面不仅精彩,还会很有趣。”
陈清都闻言侧目,却未置评,只转向宁姚:“若准备好了,就来找我。”
宁姚抿唇,轻轻点头:“好。”
城头之下,兄妹二人并肩而行。
来时,宁愿是被老大剑仙隔空摄来的,宁姚则是御剑紧随。此刻归途,两人却都选择步行一个背剑,一个佩剑,脚步沉稳,沉默中透着默契。
宁愿侧头打量妹妹,却看不出什么情绪。宁姚向来如此,喜怒不形于色,仿佛心湖深不见底。
“老大剑仙是不是要你离开剑气长城了?”他率先开口,语气笃定。
按时间推算,宁姚也到了该启程的年纪。
宁姚微微蹙眉:“你怎么知道?”
“咱俩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宁愿轻笑,“我还能不清楚?”
说着,他抬手揉了揉妹妹的发顶,声音放得极轻:“这一路凶险重重,我陪你去。”
宁姚没躲开那只手,只轻轻摇头:“不用,我能应付。”
“再说,老大剑仙只准我走,可没说让你跟着。”
话音未落,宁愿忽然转身,朝着身后高耸的城墙朗声喊道:“我呸!”
“不让我去?那我就把他那破茅屋掀个底朝天!”
“他要是现在一剑劈了我,倒也干净利落反正我只是个中五境的废物,死了也没人多看一眼。”
“可若让我活到飞升境……哼,非打得他从城头上栽下来不可!”.
6,扛石登城头 欲换同行路
茅屋内,陈清都嘴角一抽。
这小子怎么一股子……混不吝的劲儿?
细想之下,自打那个叫阿良的外乡剑修来过之后,整座剑气长城的风气就变了。从前死气沉沉,如今倒多了几分鲜活气。而眼前这少年,某些地方竟还真有几分像那家伙。
宁姚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兄长。自从他被元婴妖族重伤濒死、又奇迹般苏醒后,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从前沉默寡言,与她一样整日只知练剑,如今却变得张扬、跳脱,甚至敢当众挑衅老大剑仙。
她其实并不反对哥哥同行。只是剑气长城规矩森严:外人入城容易,本土之人出城却难如登天。
宁愿嘴上硬气,心里却清楚此行不易。他已经开始盘算如何说服老大剑仙松口战功?撒泼?还是……在茅屋门口干点缺德事?.
他想离开,理由有三。
其一,护送宁姚。这是最重要的。
其二,趁大战未至,亲自走一遭浩然天下。他深知,一旦剑气长城陷落,自己大概率难逃一死,不如在有限时光里多看看这人间。
其三,见那些传说中的人物齐静春、白也……尤其是那位在骊珠洞天教书的齐先生。若能坐在他的学塾里听一堂课,哪怕不求机缘,也已无憾。
想到此处,他心中热血翻涌这次,无论如何都要跟去宝瓶洲!
至于老大剑仙?死缠烂打也要磨到他点头。
实在不行……就在他门口拉屎。
这念头一起,他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猥琐笑意。宁姚瞥见,无奈扶额,轻轻叹了口气。
回到宁府,几位好友早已离去。宁姚径直前往斩龙台继续练剑,宁愿喝完白嬷嬷煎的药,也跟了过去。
但他并非为练剑而来。
在妹妹注视下,他抽出那柄半仙兵长剑,灌注真气,猛然劈向斩龙台一角。
剑气轰然迸发,长达八九丈,狠狠斩在石崖上。
“铿!”
火星四溅,金石交鸣。待烟尘散去,宁愿定睛一看,心头顿时凉了半截全力一击,竟只留下一道浅痕,连石屑都未崩落多少。
“果然,战五渣实锤了。”他自嘲一笑。
这时,宁姚停下动作,疑惑地望来。
宁愿没解释,只朝她递了个眼神,随即心念一动,“逆流”离体而出,化作一道流光,直斩同一位置。
刹那间,时光碎片激荡,剑气如刃,凌厉到令人窒息。
“成了!”宁愿大喜。
这一剑,竟劈出三寸深的裂口!
他要的不多,只需一小块。照这进度,水磨工夫下去,总能切下一截。
宁姚眼中闪过惊色。她虽知“逆流”非凡,但亲眼所见其威能,仍觉震撼以她龙门境修为,全力一击也不过如此。而哥哥仅是观海境,全凭飞剑之利,竟能与她比肩。
她没有阻止。斩龙台是父母遗物,兄长有权处置。况且按旧俗,家业本该由长子继承,她从未觉得这是自己的东西。
可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心头微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