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开局逆流剑,斩崩倒悬山 第21节

  “不必麻烦,”宁愿赶紧摆手,“温着就行。”.

39,风雷送金离别意,桂树化身赠温情

  桂枝引他入座。他确实饿了,顾不上什么仪态,摘下剑匣便埋头大吃。一旁的桂枝看得目瞪口呆。

  她的目光很快落在那漆黑的剑匣上。先前远远瞧见时就觉不凡,此刻离得近了,只多看了两眼,双目竟隐隐刺痛。她急忙别过脸,不敢再看,心中对这位少年的身份愈发好奇。

  莫非是出身显赫的剑修?年纪轻轻便独自下山历练,目的地又是东宝瓶洲那里主修剑道的大派不过三家:风雷园、正阳山、清风城。其余如真武山、神诰宗虽也有剑修,但终究非其根本。

  此人出手阔绰,绝非小门小户子弟。只是不知修为已达何境?桂枝心思转得极快,看向宁愿的眼神里,悄然添了几分异样。

  别看她在上百名桂花侍女中拔得头筹,说到底仍是婢女之身,修为仅止于练气三境。桂花侍女的命运大抵如此:运气好的,或被贵人赎走为妾;运气差的,一生漂泊海上,往返各洲伺候客人。年岁渐长后,要么攒钱自立,要么由范家安排婚配给岛上杂役。

  而最好的出路,莫过于与一位同龄的仙家子弟结为道侣比如眼前这位少年。

  相貌俊朗,又是剑修,唯一美中不足……吃相实在有些粗犷。

  宁愿吃饱喝足,又抿了一口桂花小酿,酒香清冽,令人回味无穷。余光一扫,正对上桂枝的目光,顿时神色微窘。

  桂枝回过神,脸颊微红,连忙低头:“宁少侠,我就住在左侧厢房,其余房间您随意挑选。可需要我为您准备沐浴用具?”.

  “不用,”少年打了个嗝,摆摆手,“往后你只需打扫屋子、送送饭就行,别的我自己来。”

  他提起剑匣,特意选了离桂枝最远的一间房,推门而入。

  ……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宁愿早早起身。待桂枝醒来时,他已登上山巅。

  天光初现,停泊在捉放渡的桂花岛缓缓启航,速度渐快。不少游客聚集在倒悬山的捉放亭遥遥相送。

  宁愿站在岛顶,竭力望向渡口方向。随着距离拉远,心头不免涌上一丝失落。他摘下腰间酒葫芦,小口啜饮。

  捉放亭上,青衣少女静立不动,目送巨岛远去。她身后除了那位陈先生,还站着一位白发老头正是黄粱酒铺的老掌柜。

  老掌柜轻叹一声。以徒弟的修为,根本不可能看清那么远的人影。他不愿她空自伤怀,袖袍一挥,一幅镜花水月凭空浮现,映出桂花岛山巅的景象。

  姜芸一眼便看见了那个背着剑匣的少年,脸上顿时绽开笑意。待瞧见他腰间挂着的玉牌,更是眉眼弯弯,笑得像月牙。

  “孽缘啊孽缘。”老掌柜连连摇头。

  姜芸随口接道:“孽缘总好过无缘。”

  老掌柜一怔,竟觉得这话颇有道理。他摸了摸下巴,心里暗喜:这徒弟收得真不赖,也不枉自己在黄粱玉壁上收集了那么多剑仙留下的剑意。

  忽然,姜芸想起一事,眼睛仍盯着水镜中的身影,却对师父问道:“师父,帮我看看我身上有没有别人给我系的红线?”

  老掌柜点头:“有。”

  随即又急忙补充:“但不是别人系的。”

  “那是我自己的心念生出来的,对吧?”她追问。

  “没错。”

  “那替我斩了它。”

  老掌柜瞪大眼:“你可想清楚!一旦斩断,你对他的记忆会日渐淡薄。”

  姜芸倔强地扬起下巴:“不会的。只要那个挨千刀的不变,我就不会变。”

  她笑得狡黠又得意:“他也不敢变。不然,我迟早会化作他的破境心魔,天天在他心口捅刀子日夜折磨死他!”

  老掌柜活了这么大岁数,听完这话,竟也为那少年默默捏了把冷汗。

  ……

  拂晓时分,桂花岛山巅。

  失落的少年放下剑匣,抽出远游剑,开始练剑。

  练的是最基础的剑式幼时爹娘亲手所授。天地寂寥,唯有一缕晨光懒洋洋地洒在他肩头。

  太阳越升越高,倒悬山在视野中缩成一个微小黑点。就在他几乎要收回目光时,又一点黑影从倒悬山方向疾驰而来,迅速放大。

  十余息后,伴随着风雷轰鸣,一位头戴鱼尾冠的道人凌空而至。

  正是小道童姜云生那个曾与张禄一同守门的人。

  他看都没看脚下的桂花岛,径直落在山巅,脚下踩着一只紫金葫芦,身形显得格外渺小。

  “宁愿?”他开口。

  “有事?”少年收剑而立,语气冷淡。

  经历倒悬山之事,他对这一脉道门毫无好感。这几日无人找他麻烦,显然是有人替他摆平了局面十有八九是那位老大剑仙。既然如此,他更不必低声下气。若在此卑躬屈膝,反倒辱没了剑气长城的名声。

  “接着。”姜云生随手抛来一个小袋。

  宁愿一把接住,入手轻巧。小道童不多言语,紫金葫芦调转方向,瞬间掠出十余里,只留下一道噼啪作响的风雷轨迹。

  宁愿打开袋子,心头一震竟是传说中的金精铜钱!

  整整二十枚,全是压胜钱中的极品。

  他刚将钱袋收好,迎面走来一位中年妇人。她步履从容,毫无媚态,却自有一股人间罕见的雍容气度。身后跟着两名桂花侍女,显然身份不凡。

  姜云生脚下的紫金葫芦如小山般庞大,一瞬便掠出十余里,身后拖曳出一道震耳欲聋的风雷轨迹,声势浩大。桂花岛上不少修士目睹此景,无不面露惊色。

  而此时,一位中年妇人正朝宁愿走来。他认得她明面上是范家客卿,实则身份远非如此简单。她的真实来历,就藏在他身后那株参天古木之中。

  眼前这位桂夫人,正是那株祖宗桂树的化身。她曾是月宫旧友,本体为纯正的月宫桂树,可视为远古神灵转世,只是眼下修为尚未恢复至巅峰。

  她性情淡泊,极少过问尘世纷扰。并非冷漠无情,而是天性清寂,对人间兴衰向来不置一词。她与浣纱夫人、酡颜夫人、青神山夫人并称“浩然天下四大夫人”。

  值得一提的是,倒悬山内也有一位夫人梅花园中的酡颜夫人,与桂夫人一样,并非人类,而是由梅树修炼成精。一梅一桂,皆非凡胎。

  宁愿原本对桂夫人的容貌有所期待,以为会如传说中的青神山夫人那般倾国倾城。可眼前这位,除身形丰盈引人注目外,面容却与寻常妇人无异。他暗自猜测,或许是对方以神通遮掩了真容。

  桂夫人缓步走近,先望了一眼姜云生离去的方向,随即转向宁愿,唇角含笑:“可是来自剑气长城的宁小剑仙?”

  宁愿并不意外她知晓自己的来历。倒悬山沉落千丈乃是震动数洲的大事,桂花岛又停靠了一整夜,稍加打听便能得知一二。更何况,他背后那漆黑剑匣本就惹眼当日从镜面降临倒悬山时,已有不少人亲眼所见。坊间早有传言,“剑开倒悬山”的那一剑,或许就与这位少年有关。尽管多数人认为,真正出手的应是他背后的某位大剑仙,毕竟一个观海境剑修,哪怕出身剑气长城,也断无可能劈开整座倒悬山。

  桂夫人笑意温婉:“我是这桂花岛的管事之一。仗着年岁稍长,宁少侠若不嫌弃,唤我一声‘桂姨’便可桂花的桂。”.

40,剑匣砥砺修剑意,水蛟过境试新锋

  宁愿对她颇有好感否则也不会特意多等十几天,只为搭乘桂花岛。他当即笑着应道:“桂姨。”

  桂夫人笑意更深,轻声道:“剑气长城乃剑修圣地,素来为天下修士所敬仰。单凭这一点,宁小剑仙日后在岛上采买任何物品,一律七折。”

  宁愿不好推辞,只得点头应下。虽不打算在此购物,但白占便宜谁不喜欢?只是他也清楚,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今日受惠,他日或许要以别的方式偿还。

  随后,两人并肩下山。桂夫人一路为他介绍岛上风物,热情推荐桂花糕与桂花小酿。宁愿笑着回应,说昨夜已尝过小酿,滋味极佳。桂夫人闻言,立刻命随行侍女送几包桂花糕过来。宁愿一时受宠若惊剑气长城的名头,果然好用。走到哪儿,都被人以礼相待。

  告别桂夫人后,宁愿并未立刻回院,而是站在门口,目送她走进隔壁宅邸。

  岛上共有八座桂脉小院级别的居所,他住的是第七座,桂夫人居第八座,两院紧邻,且是离山巅最近的两处。

  “希望别出什么岔子。”他低声嘀咕一句,这才转身入院。

  ……

  桂花岛隶属老龙城范氏,其航道历经数十年开辟,相对安全。航线贯穿浩然内海,沿途设十处景点,每处都会短暂停靠。

  虽然从桐叶洲右侧直穿外海前往老龙城距离最短,但范家尚无能力打通一条安全的外海通道。浩然外海深处可达数万丈,潜藏无数海中巨妖,连上五境修士都有陨落之险。而范家连一位玉璞境修士都没有,自然不敢涉足.

  半个月来,宁愿闭门不出,日日练剑。桂花岛已停靠三处景点,桂枝每次都会提醒他外出游览,但他一次未去。

  今日的桂脉小院依旧如常。

  经过半月温养,他的本命飞剑“逆流”已恢复昔日锋芒。他将斩龙剑匣置于院中,召出飞剑,任其自行在匣上砥砺剑锋。斩龙台本就是天下飞剑最爱的磨砺之物,剑修的本命飞剑一旦蕴养出灵性,便无需主人操控。只见逆流在院中纵横穿梭,剑匣表面火星四溅,声势不小。

  宁愿的日程排得极满:上午持远游剑修习基础剑术,下午炼化剑意,夜晚则吸纳灵气修行。白嬷嬷给的那袋神仙钱早已尽数用于修炼反正姜芸给得多,足足两百枚谷雨钱。

  远游剑乃半仙兵,他已成功打下七道烙印,进度比预想更快,再有七八日便可完成大炼。

  至于境界,他随时可破入龙门境。但他有意压制,觉得根基尚需夯实。毕竟他曾从龙门境跌落,对此路径熟稔于心,又有黄粱酒辅助,破境只在他一念之间。

  他将桂枝送来的桂花小酿收入方寸物,酒葫芦里装的则是黄粱酒。此酒虽妙,却极易醉人三碗下肚,能昏睡一整天。为此,他已出过好几次洋相。

  有一次清晨,桂枝推门便见他醉倒在石桌上,头朝地、脚朝天,嘴角还挂着涎水,酒葫芦滚在一旁,酒洒满地。醒来后,宁愿看着浪费的黄粱酒,痛心疾首,竟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两巴掌,嘴里反复念叨“黄粱酒啊黄粱酒”,仿佛丢了性命一般。

  桂枝至今记得那一幕,却不知这酒究竟珍贵到何等地步难道比自家的桂花小酿还要稀世?

  此刻,夕阳西下,宁愿收剑坐于石凳,抿了一口黄粱酒,随口问道:“桂枝,咱们离宝瓶洲还有多远?”

  半晌无人应答。他转头一看,小姑娘正托着腮,目光怔怔望着他方才练剑之处,似在出神。

  年关已过,春意悄然萌动。

  对于桂枝的心思,宁愿并非全然无知。她容貌清丽,性情温顺,日日送水递帕、打扫庭院,关怀备至。可少年心中清楚:酒可以日日饮,但有些事,一次也不能做。

  自那日醉酒出丑之后,桂枝便不敢再直视宁愿的眼睛。每当他练剑时,她常独自离开小院,在岛上漫无目的地闲逛。

  这天午时,她照例送完饭菜,正要出门,却被桂夫人在门口唤住。

  桂夫人居所就在隔壁,名为圭脉小院。她让桂枝坐下,一眼便看穿了少女的心事,温和笑道:“有心事?是不是和那位宁少侠有关?”

  桂枝脸颊微红,轻轻点头,却没说话。

  桂夫人将她拉到身边,手掌轻抚她的发顶:“情窦初开,再正常不过。你刚上岛不久,见过的人和事都还太少。”

  “等你在桂花岛往返几年,眼界宽了,再回头看今日,或许只会一笑置之。”

  桂枝眼眶一热,把头埋进桂夫人怀里,声音低低的:“桂姨,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他……可心里就是难受。”

  “刚见面时,他还会多看我几眼。现在除了问‘还有多久到宝瓶洲’,就是说‘饿了,送饭来’。”

  “以前练剑还光着膀子,如今哪怕汗流浃背,也穿得整整齐齐好像……怕我吃了他似的。”

  桂夫人忍不住笑出声,随即又正色道:“若真喜欢,那就喜欢好了。”

  “喜欢一个人,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管去喜欢,没什么错。”

  她望向隔壁院落上空盘旋的凌厉剑意,语气却沉了下来:“只是,桂姨得告诉你你和他,注定没有结果。”

  “剑气长城的人,只会死在剑气长城。”

  这话她说得平静,却未提另一件事:这位少年的渡船费用,是另一位女子付的。

  桂枝信了桂夫人的话。从此之后,她对宁愿愈发殷勤他不要她做的事,她偏要做;每晚提前备好沐浴热水;练剑时,她不知从哪寻来一架古筝,在旁静静抚琴。虽弹得如何宁愿听不出,但心意已明。

  几乎只差为他宽衣解带了。

  所幸她举止始终守礼,宁愿也不好说什么,只觉她近来性子大变,脸皮厚得不像从前。

  ……

  “宁少侠,”桂枝推门进来,提着食盒,“三日后桂花岛将抵达蛟龙沟附近。过了那里,行程就完成三分之一了。”

  “到时劳烦姑娘提醒我一声,别让我又喝醉错过。”宁愿擦了擦汗,收剑回鞘。

  沿途十景,他可以错过九处,唯独蛟龙沟不想放过。

  那条海沟栖息着成千上万的蛟龙后裔,多为血脉驳杂的水蛟。每年它们会凭本能远赴邻洲行云布雨,一次往返数万里。然而当今之世已无天庭雨师调度,这些降雨常化作滔天洪水,淹没村落。因此,练气士常以“替天行道”之名猎杀水蛟,取其血肉筋骨炼制法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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