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开局逆流剑,斩崩倒悬山 第30节

  若有,那幕后之人又是谁?

  他百思不得其解。

  夜幕降临,星河垂落。本已闭目欲眠的宁愿忽然睁眼,起身跃上屋顶,取出酒葫芦小酌。

  几口酒下肚,他又拿出笔墨,在自己的《山水游记》上续写第四页:

  “南海蛟龙沟。”

  正写到酣畅处,他忽地侧首。一道曼妙身影掠空而至,毫不客气地夺过他的酒葫芦,仰头便饮,毫无避嫌之意。

  宁愿故作心疼:“桂姨,这可是黄粱福地的忘忧酒!一口就值一百颗谷雨钱!”

  桂夫人恢复真容,睫毛轻颤,双颊微红,笑吟吟道:“且不论这酒是否真值百钱一位月宫仙女陪你夜饮,难道还委屈了你不成?”

  “月宫仙女?”宁愿嘀咕,“一万岁的仙女,怕不是该叫仙家姥姥了吧?”

  桂夫人不接话,伸手拿过他的游记随意翻看,却一脸困惑。

  “你这是什么文字?剑气长城虽与浩然天下言语不同,但文字本源相通。我活了上万年,从未见过这种字。”

  话说到一半,她猛然警觉。

  宁小子从未踏足浩然天下,这文字是谁教的?

  再联想到他那柄明显不属于此方天地的本命飞剑,桂夫人顿觉脊背发凉。

  恰在此时,宁愿故意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幽幽开口:

  “你说呢?老朋友。”

  刹那间,桂夫人望着眼前这个近在咫尺的少年,却仿佛隔着千重雾、万重天,看不真切,触不可及。

  桂夫人心中骤然一凛。过去她只是觉得这少年有些看不透,如今却仿佛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白天那把能自成光阴的本命飞剑,已令她震惊不已实在太过异常。

  四座天下,乃至遥远星河深处的远古天庭,所有修士所能窥见的“.. 光阴长河”,其实都源自同一条:那条由至高神灵执掌、贯穿天地的时间之流。

  无论修为多高,哪怕是十四境、十五境的巅峰存在,所截取、回溯或凝滞的时光,皆出自此河,无一例外。自古至今,天上地下,光阴只此一道。

  可宁愿的飞剑却截然不同它竟能自辟一方光阴小天地,与大天地格格不入,似从界外逆流而入,不受此方世界规则所容。

  再结合眼前这些完全陌生的文字,桂夫人几乎要认定:这少年,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她之所以能想到这一层,全因自己本是神灵转世。对光阴之道,她不仅熟悉,甚至曾亲历其源。漫长岁月中,她见过太多隐秘,也深知何为“界外之物”。

  宁愿没打算继续故弄玄虚,随口问道:“桂姨,你们神灵转世之后,若无人斩杀,能否自然永生?”

  桂夫人眸光流转,沉思片刻后缓缓答道:“并非如此。神灵的永生,唯有在远古天庭才能实现。”

  “天庭是众神诞生之地。一旦神灵陨落,无论死于何处,其神性碎片都会自动回归天庭。经过一段时间,碎片重聚,金身重塑,便再度‘复活’。”

  “但若身处下界,失去天庭的滋养,金身会逐年出现裂痕,神性也会缓慢流失。若长期不归,终将彻底崩散。”

  “当然,即便不在天庭,也可通过修行不断突破境界,延缓衰败。”

  宁愿点点头,又饮了一口黄粱酒,语气平静:“也就是说,严格来说,神灵无论死在哪里,只要神性未被阻断,最终都能回到天庭重生?”

  “正是。”桂夫人目光幽深,“这也算是一种永生。只要天庭尚存,神灵数量便恒定不变,无人真正消亡。”

  “那……”宁愿话锋一转,“重生后的神灵,还是原来的那个‘他’吗?桂姨,你还记得自己的前世吗?”

  这是个关键问题所有神灵是否“生而知之”?

  比如骊珠洞(李吗赵)天的水神李柳,一降世便通晓前世今生,因其乃至高神之一。但那些地位较低的旧神,是否也能如此?就不得而知了。

  至于那位执掌剑道的至高存在,她从未死亡,亦非转世,自然谈不上“记忆延续”。

  桂夫人沉默良久,才轻笑一声:“记得不多,只余些模糊片段。”

  她接连饮下几口黄粱酒,脸颊微红,身形微颤,竟显出几分罕见的娇媚。

  “自人族登天、神道崩塌之后,一部分神灵留守天庭,另一部分流落人间我便是其中之一。”

  “后来,那位被称作‘小夫子’的礼圣亲自立下规矩,还逐一找我们这些旧神谈话,承诺只要不违天理人伦,文庙便不会追究。”

  “我在浩然天下辗转数千年,最终在老龙城与范家结缘,化作这艘桂花岛渡船,至今航行于沧海之间。”

  宁愿神色认真:“桂姨放心,蛟龙沟的事是我一人所为,与桂花岛无关。我想,儒家圣人也不会因此问责。”

  桂夫人忽然转移话题,目光落在桂脉小院中的池塘上:“这头幼蛟,你真打算养着?”

  宁愿笑意浮现,点头道:“养着。”

  桂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它的血脉极不纯正,即便苦修一生,最多也就止步中五境,更别提走江化龙了。”

  “所以啊,”宁愿顺势接话,眼中带着期待,“桂姨有没有什么对蛟龙特别滋补的宝物?既然要养,自然得好好养扯。”

  桂夫人一怔,这才明白这小子打的是自己的主意。她无奈摇头:“眼下没有。不过我可以知会范家一声,日后若有此类奇珍,优先为你留着。”

  宁愿顿时喜形于色,郑重行礼:“多谢桂夫人!”

  桂夫人这才反应过来,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神情柔和了几分。

  …….

50,携蛟登岸入龙城,飞剑传书寄相思

  次日清晨,宁愿在屋顶醒来,身上依旧盖着一件外衣和上次一样,是桂枝小姑娘悄悄送来的。

  桂夫人早已悄然离去。他将衣服仔细叠好,亲手交还给桂枝,并道了声谢。

  “公子现在要用早膳吗?”桂枝脸上浮现出久违的羞涩笑容,轻声问道。

  宁愿抬头看了看天色,已近正午,便笑着摇头:“不必了,麻烦桂枝姑娘稍后送份午膳来就好。”

  心念微动,他继续以神识催动“逆流”之力,在斩龙剑匣上砥砺剑意。随后踱步至院中池塘边,低头望去。

  那头幼蛟体型极小,仅四五尺长,形如细蛇,通体覆盖细密白鳞,额头上已有两处微凸的鼓包。

  见宁愿靠近,原本在水面嬉戏的幼蛟立刻缩到池底,瑟瑟发抖虽年幼无知,却清楚记得就是此人将自己擒获。

  顾清崧赠予的那只“龙王篓”,内含“拘”与“杀”两种法门。宁愿当时用的是“拘”字诀,仅将其囚禁;若是用了“杀”字敕令,此刻它早已化作一滩血水。

  少年蹲下身,右手自袖中探出,真气流转,将幼蛟轻轻摄至掌心。小蛟浑身颤抖,瞳孔中满是恐惧。

  “以后跟着我修行吧。”宁愿语气平和,“等到了骊珠洞天,我给你寻些大补之物,助你早日化形。”.

  说完,他将幼蛟放回水中。忽然想起一事骊珠洞天的龙须河底,埋藏着大量“蛇胆石”。

  此物对天下水裔而言乃是至宝,连真龙都垂涎不已,譬如宋集薪身边那位真龙侍女便对其极为渴求。

  待日后抵达骊珠洞天,自己也该去捞一些。

  好在有小道童赠予的一袋金精铜钱,足够支付入门之资,就是不知还剩多少。

  奇妙的是,幼蛟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回到水中后,不再躲藏,反而将脑袋探出水面,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仿佛在确认什么。

  用过桂枝送来的午膳,宁愿便继续练剑修行。

  听说顾清崧昨日登岛后,一直待在渡口附近。他取了些上佳材料,将先前被打烂的渡口修补妥当,还在桂宫大门旁搭了间简陋寒舍毕竟桂夫人只准他留在渡口一带。

  对此,他毫不介怀,整日乐呵呵的,连粗话都少了许多,甚至还指点了几位渡船舟子的修行。

  期间,他托多位管事前来邀请547宁愿一叙,但后者始终闭门不出,全然不理。

  大半个月后,桂夫人亲自登门,告知宁愿:桂花岛将于明日午时前抵达老龙城。

  宁愿笑着应下,送走桂夫人后,便继续在院中练习剑炉立桩。他催动原始之气流转于十八座气府之间,一边温养剑意,一边稳固刚刚踏入的龙门境。

  按理说,他此次破境可谓水到渠成。但龙门境毕竟是修士修行路上的第二大关隘此境需将窍穴中积聚的充沛灵气凝为一股精纯元气,逆冲而上,仿若鲤鱼跃龙门:成功则脱胎换骨,失败则遍体鳞伤,甚至修为尽失,跌回洞府境,丹田干涸如初,等同于从头再来。

  此生仅有三次冲击龙门的机会。若三次皆败,便终生止步于洞府境,再无寸进可能。

  这是宁愿第二次尝试龙门境。

  他的妹妹宁姚,如今也正处在此境。

  并非小姚修行不够快若她愿意,数年之内便可成就剑仙。但她深知,那样会断送自己的大道根基。

  老大剑仙曾对宁姚给予极高评价:只要时间足够,她的剑意、剑气与剑道都将臻至前所未有的高度,甚至可能前无古人。

  剑气长城英才辈出,却极少有人称宁姚为“天才”。为何?

  因为一旦称她为天才,那其他所谓天骄又算什么?废物吗?

  “天才”二字,不过是仰望她的最低门槛。

  她是独一档的存在。别人可被冠以“天才”之名,唯独她不行她就是宁姚,无需标签,亦不可比较。

  在宁愿练桩两米之外,一株一丈高的梧桐树扎根地面,流光溢彩,散发出清宁神韵。修士在其下打坐,可静心凝神,涤荡杂念。

  这截梧桐树心,源自杜俨的咫尺物。

  原本那件咫尺物因残留金丹修士烙印,难以开启。直到宁愿跻身龙门境,才终于将其彻底炼化。

  内中藏有八百余枚谷雨钱、一截来自梧桐洞天的梧桐树心,以及十余件仙家法宝。

  不愧是桐叶宗桐叶洲最强、最富庶的宗门,掌控整座梧桐洞天,财源滚滚,底蕴深厚。

  若非杜俨临死前耗费巨资修复那艘攻伐剑舟,咫尺物中的谷雨钱恐怕可达数千之数。

  不过,真正价值连城的并非钱币,而是那截梧桐树心其珍贵程度,足以媲美整艘剑舟,再加上十余件山上法宝,总价值难以估量。

  杀人越货,确实是最快积累财富的方式只需一剑,便能将他人一生苦修所得尽数据为己有。

  蛟龙沟一役,宁愿斩杀十三名修士。他们的遗物尽数归入桂花岛,相应的因果也由范家一并承担。

  听闻桂夫人近日焦头烂额,既要安抚船上众多乘客,又要彻查那十三人的身份背景,妥善处理后续事宜。

  宁愿大可在抵达老龙城后一走了之,但范家与桂花岛却无法脱身。作为素来信誉卓著的渡船势力,他们只能自掏腰包,收拾残局。

  所幸桂夫人从未因此责怪宁愿,只叮嘱他少出门、少惹事。

  这个来自剑气长城的少年,在不到两个月的老龙城航程中,惹出的风波一件比一件大。桂花岛虽被动卷入,却也只能陪他走下去。

  好在利远大于弊。

  更令人宽慰的是,桐叶宗至今未有动静。桂夫人暗自松了口气虽说有顾清崧坐镇,但终究是外人,难以全然倚仗。

  顾清崧初登岛时心情极佳,可近一个月过去,宁小子始终避而不见,连桂夫人也未曾露面。他日渐愁眉苦脸,活像被人抢了媳妇。

  次日,随着距离拉近,老龙城的轮廓已清晰可见。

  宁愿早早登上桂花岛山巅,脚踏一截桂枝,极目远眺。

  他初临此界时,第一眼见到的是剑气长城高耸绵延,破败不堪,毫无华美可言。毕竟鏖战万年,岂有完好之理?

  穿越镜面进入浩然天下后,他又目睹倒悬山世间最大的“山”字印巍然倒悬于天地之间,山尖直指南海,气势恢宏。

  随后登上山岳渡船,自南海北上,穿蛟龙沟,过雨龙宗两尊持剑神像,览十景奇观,将南海与东海尽收眼底。

  虽见过诸多名震数天下的胜景,但此刻遥望宝瓶洲南岸的老龙城,少年心中仍不免震撼。

  此城不及剑气长城之高,不如倒悬山之雄,亦无南海之浩瀚,却是他迄今所见人气最盛之地。

  靠海的巨型渡口停泊着上千艘船只,岸上行人如织,多为毫无修为的凡人,喧闹而鲜活。

  宁愿忽然想起一则广为人知的旧事:

  三千年前,世间最后一条真龙遭大修士追杀,自中土神洲逃至宝瓶洲最南端,在此登岸。彼时它已重伤濒死,硬是以真身撞入大地,强行开辟出一条“走龙道”。后又被一位大能以压山术逼出地底,只得一路北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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