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开局逆流剑,斩崩倒悬山 第31节

  最终,它在骊珠洞天附近力竭陨落。

  数位山巅修士以无上秘法,将其残躯炼化,铸成骊珠洞天一颗悬于宝瓶洲上空的璀璨明珠。

  自此,此地受真龙气运滋养,三千年间孕育无数奇珍异宝,引得山上修士纷至沓来,争夺机缘。

  离得越近,景象越清晰。老龙城上空,一条云海如仙境般悬浮,不时泛起朦胧神光。

  那便是“登龙台”虽尚处雏形,却已预示未来某日,将有真龙于此飞升。

  桂花岛并未靠岸。据桂夫人所言,岛屿体量过大,惯例停泊于距老龙城数里外的海面。乘客或御风登岸,或乘小舟前往。

  宁愿先回桂脉小院。幼蛟无法收入咫尺物,他便托桂枝寻来一只普通鱼篓背在身后。

  他不打算御剑独行(bbaf),而是准备与桂姨同乘小舟上岸。

  途中,他在渡口小径上迎面遇见一位妇人。

  她衣着朴素,布衣微湿,神情急切地望着他。

  宁愿只一眼便明白对方身份,未发一言,默默摘下鱼篓,将其中剧烈扭动的幼蛟放出。

  幼蛟一获自由,立刻被妇人紧紧搂入怀中,满脸慈爱。它尚不能化形,只能缠绕母亲脖颈,口中发出咿呀水声,似在诉说别后之事。

  看着这一幕,宁愿心头忽涌起一阵负罪感。

  此前算计顾清崧、布局蛟龙沟,他从未有过这般情绪。可此刻,却莫名心虚,仿佛做了亏心事。

  他不愿久留,转身欲走,刚走出十几步,妇人却追了上来。

  她将幼蛟重新放回鱼篓,递还给宁愿。小蛟探出脑袋,趴在篓沿,一会儿看看母亲,一会儿看看宁愿,眼中满是依恋与困惑。

  似是看穿了他的愧疚,妇人含泪轻声道:“宁先生不必自责。能让小女随您修行,是她的福分。”

  “不怕您笑话,这也是我的私心只求您带她上岸。不求倾力栽培,哪怕将来让她看个门,也好过留在这里。”

  宁愿默然接过鱼篓,重新背好。

  他这才知道:幼蛟是雌性,血脉低微。待其成年,注定沦为老蛟的玩物正如她母亲当年一般。

  蛟龙虽为山泽精怪,却习性如兽。血脉不纯者毫无地位:雄性常被同类吞食,雌性则仅用于繁衍。

  世世代代,皆是如此。

  可这位母亲因机缘识字读书,渐渐萌生别念。她已认命,却不忍女儿重蹈覆辙不愿她长大只为取悦老蛟,更不愿母女共侍一夫,最终血气枯竭,被一口吞食。

  她一路尾随桂花岛,感应到女儿气息安稳,便未贸然营救。直至今日,听女儿欢快讲述沿途经历,才下定决心,将孩子托付给这位宁先生。

  宁愿紧了紧肩上的细绳,转身踏上驶向老龙城的小舟。

  东宝瓶洲流传着一句老话:北边的皇位如流水,南边的苻家似铁打。

  苻家不仅是老龙城最强大的势力,更是此地实际上的统治者。族中坐拥数位元婴境地仙,财富之巨令人咋舌仅半仙兵级别的重宝就有好几件。

  事实上,宁愿之前远远望见的老龙城上空那片云海,本身就是一件品阶极高的半仙兵。

  半仙兵之间亦有高下之分。宁愿的“远游剑”主攻杀伐,而这片“云海”则更接近一方小天地般的法宝。苻家数千年来不断投入海量神仙钱温养,使其已生出初步灵性。论起玄妙与用途,远游剑远远不及。

  更关键的是,若有苻家元婴修士坐镇其中,战力可直逼半个玉璞境足见此宝之威能。

  在老龙城,苻家的地位等同于皇室,历任城主皆出自该族。

  小舟缓缓靠近渡口,宁愿忽觉背后鱼篓中的幼蛟躁动不安。他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背上的斩龙剑匣对山泽精怪有天然压制之力,仅凭气息就足以令小蛟恐惧至极。

  麻烦在于,这剑匣他尚未炼化,无法收入咫尺物,只能随身背负;而幼蛟也得带着。于是少年只得一手抱鱼篓于胸前,一手扶剑匣于背后,模样颇为滑稽。

  桂枝见状,忍不住笑出声:“公子,不如把鱼篓交给我吧。在您离开老龙城前,我都是您的侍女,替您照看它再合适不过。”

  “也好,多谢桂枝姑娘。”宁愿欣然应允。

  小舟上共四人。顾清崧许久未见桂夫人,一路上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话虽不难听,却也谈不上悦耳总之,桂夫人显然不爱听。

  世间多数女子,终究偏爱会说话的人。顾清崧这般木讷直率的性子,不讨喜也在情理之中。

  登岸后,桂夫人忽然伸手轻按宁愿头顶,柔声道:“若不急着走,就在老龙城多留几日。今日我先处理岛上事务,明日范家设宴,正式为你引荐几位家老。”

  “你这供奉客卿的身份,目前只是我口头应下的,还需走个过场。”

  宁愿点头答应。顾清崧立刻凑上前,急切追问:“那我呢?我不是也成了范家客卿?桂夫人怎么不提我?”

  桂夫人撩了撩额前碎发,淡淡道:“你是‘客卿’,他是‘供奉客卿’差着一个层次呢。”

  宁愿忍俊不禁,挽住桂姨胳膊往城中走去。桂枝背着鱼篓紧随其后,只留下顾清崧一脸呆滞,仿佛天塌了一般。

  其实宁愿一直不解:桂夫人为何如此冷淡对待顾清崧?对方不过是一心倾慕,并未做过任何逾矩之事。难道真如世人所说男女之情,本就毫无道理可言?

  自他从蛮荒天下踏入浩然,一路由南向北,原本归心似箭,一心奔赴骊珠洞天。可此刻,脚步却莫名慢了下来。

  他在渡口驿站雇了一辆最上等的马车八匹骏马拉着古雅车厢,气派十足。付账时,他随手递出一枚谷雨钱,连找零都不要,十足一副暴发户做派。

  令人意外的是,车夫并非壮汉,而是一位白衣劲装的少女,青丝高束,英姿飒爽。

  桂夫人与桂枝上了车厢,宁愿不便同乘,便依少女建议,骑坐在领头马上。少女一边策马,一边热情介绍沿途风物:哪家糕点酥脆,哪家仙铺货真价实,甚至压低声音,悄悄指了指某处青楼的位置。

  宁愿素来脸皮厚,对此面不改色,心中却好奇:这少女年纪不大,怎的如此外向?

  “我家世代在渡口拉车,驿站就是我爹开的。”少女语速飞快,渴了就灌口水,饿了就啃口干粮,“都说家业传男不传女。我有两个哥哥,爹要把驿站分给他们,让我十五岁就嫁人。”

  “我不服,就跟爹打赌今年谁赚的神仙钱最多,谁就继承掌柜之位!”

  她笑嘻嘻道:“可他偏心,把好生意全给了哥哥们。眼看二月了,我才攒下几十颗雪花钱。今天遇上公子,一下就赚了一整颗谷雨钱!”.

51,老龙城内购陋室,一语赎身定终身

  宁愿默默听着,觉得这少女虽坦率可爱,却也太轻易向外人透露家事,实在不像个精明生意人。但他转念一想:人生之路,本就各有所择,何须计较终点如何?.

  顾清崧坐在马车旁,时不时朝车厢搭话,却始终无人回应。

  驶离喧闹渡口后,少女突然扬鞭加速,直奔老龙城南门。宁愿坐在马背上,不时啜饮腰间酒葫芦中的黄粱酒。

  少女偷偷回头瞥了一眼,见他饮酒模样,忽然咯咯笑起来,高声喊道:“公子,你长得~可真俊!”

  “不像我爹给我定的那个未婚夫,比我大十岁,肚子比水缸还圆,光看一眼就想吐!我要嫁,也得嫁你这-样的!”

  宁愿只当玩笑,继续小口喝酒,目光掠过街市人群,思-绪却飘向远方。

  不知从何时起,他竟成了个小酒鬼。大概是从离开倒悬山那天开始,又或许是在桂花岛山巅久久眺望,却始终未见那抹青衣身影之后每当心绪空落,愁意便悄然爬上心头。久而久之,唯有酒能稍解烦忧。

  如今,他的黄粱酒只剩两坛。

  此酒又名“忘忧酒”,产自黄粱福地,并非真能忘却忧愁,而是能涤荡修士体内因强行破境而积累的“境界杂质”。据说若能多饮几坛,即便下五境修士,也能淬炼出无垢琉璃之躯。

  宁愿如今已接近这一境界十八座气府稳固如山,真气纯净如缕。这种内修之变,也映照在外表上:本就俊朗的容貌愈发引人注目,尤其那一头银发,更为他添了几分孤绝气质。

  这白发源于当初剑开倒悬山时的濒死反噬。他曾以为突破境界后会恢复黑发,可即便踏入龙门境,依旧未变。

  不到半个时辰,马车已抵老龙城外城。

  尽管此城高耸雄伟,但在见过剑气长城的宁愿眼中,仍如茅屋般渺小。

  城门口,守卫拦下马车。桂夫人掀帘露面,将士立即躬身放行,不敢怠慢。

  刚入外城不久,宁愿忽然让少女停下。他独自下马,走向街边一家“飞剑传信阁”。

  众人不明其意,唯有桂夫人若有所思她认得那本他从怀中取出的册子,正是那本《山水游记》。

  宁愿是头一回进飞剑传信阁,自然免不了好奇打量。

  山下凡人靠马车送信,山上修士则有专门的飞剑传信之法。不过这类飞剑并非剑修所用的本命飞剑,而是以特殊材质打造、仅靠神仙钱温养的专用信使。

  这一传统可追溯至八千年前。彼时诸子百家中的墨家曾有大能游历数座天下,勘定云路,开辟出纵横交错的“飞剑航道”,并以秘法炼制小巧飞剑。每把飞剑皆嵌入阵法烙印,对应特定航线,可在洲域之间往返传递书信。

  宁愿从咫尺物中取出笔墨纸砚,在角落席地而坐,摊开那本《山水游记》,从第一页开始誊抄,直至第四页剑气长城、倒悬山、跨洲远行、南海蛟龙沟,一一重现于纸上。

  抄完后,他忽然心有所动,提笔续写第五页。

  这一页并未记录老龙城,而是写下一些想说的话。

  写到某些句子时,他觉得太过直白,又觉羞赧,便急忙涂掉重写。

  担心桂夫人久等,他匆匆收尾,取出一枚私印,在文末郑重一盖。

  随后,他走向剑房中专司南婆娑洲航线的区域。

  管事见他年纪轻轻却气度不凡,语气立刻恭敬了几分:“少侠是要往南婆娑洲寄信?”

  “碧藕书院。”宁愿点头。

  管事神色更显惊讶。老龙城一年到头也难得有人往南婆娑洲寄信,更何况是七十二书院之一的碧藕书院。

  他取出一只精巧信筒。宁愿将誊抄好的书信卷好塞入,递还过去。管事在筒上刻录目的地与收件人“姜芸”之名,再取来一柄两尺长的传信飞剑,将信筒以金线系于其上。

  宁愿付了三枚谷雨钱,亲眼看着管事掐诀催动,飞剑化作一道流光破空而去,这才转身离开。

  据管事所言,尽管南婆娑洲远在百万里之外,但依托墨家开辟的航道,飞剑半月内必达速度甚至超过许多元婴境剑修御剑飞行。

  当年墨家大修士得礼圣首肯,亲自踏勘浩然天下的万里云层,避开诸多空中险地,才布下这张安全迅捷的传信网络。如今,这些航道已被视为山上铁律:任何修士御空远行,都必须绕行避让。若有人胆敢破坏航道,不等墨家出手,文庙便会直接追责。

  正因有此规矩,飞剑传信才能沿用至今,成为山上不可或缺的通信方式。

  桂花岛作为渡船,并未设传信剑房毕竟常年航行各地,难以稳定经营此类业务。

  马车重新启程,一路无事。穿过外城,进入内城不久,便停在一座高门大院前范家府邸到了。

  “多谢公子今日照顾我生意!以后若还想逛老龙城,一定来找我啊!”少女扬手笑着告别,随即调转马头,赶着去接下一单。

  府门前,管家早已恭候,见桂夫人下车,连忙迎上,称即刻去禀报家主。桂夫人则领着宁愿来到一处清幽小院。

  “这几日你就住这儿,等我处理完岛上事务,再来寻你。”她转头对桂枝道,“你继续照看宁小子。”

  桂枝欣然应下,眼中满是欢喜。

  一路上,她始终抱着鱼篓,手指轻柔地逗弄着里面的幼蛟,未曾开口说话。

  此时,宁愿将斩龙剑匣搁在石桌上,看向蹲在地上的桂枝:“桂枝,给我讲讲老龙城吧?”

  桂枝转过头,笑意盈盈:“宁先生想听哪方面?若全都说,怕是要聊到明天天亮了。”

  不知何时起,她也开始称他为“宁先生”。

  这称呼让他略感不适。明明自己是个粗人虽经姜芸教导学了些浩然官话,说得仍磕磕绊绊;更别说读书了,这辈子连一本圣贤书都没碰过。每次被人唤作“先生”,他总有些汗颜。

  他走到鱼篓旁,看着探出脑袋的幼蛟,双手笼在袖中,淡淡道:“我想在内城买间铺子,越偏僻越好。大概要多少谷雨钱?”

  桂枝一愣,不解其意:若为赚钱,为何选偏僻之地?

  但她认真思索后答道:“老龙城寸土寸金,外城尚且如此,内城铺面普遍不低于两百颗谷雨钱。”

  “这么便宜?”宁愿脱口而出。

  桂枝瞪大眼睛:“这还便宜?”

  旋即又释然这位来自剑气长城的剑修,怎会缺钱?

  她不知道的是,剑气长城虽为剑修圣地,却是最穷的地方;缺钱的是天下,不缺钱的,只是宁愿一人罢了。

  初入浩然时,他身上仅有二老给的二十多枚谷雨钱,两百枚对他而言简直是天价。可如今,光是姜芸所赠与杜俨遗物所得,谷雨钱已超千枚,身家远胜许多中小世家。

  贫富之差,无论在哪方天地,皆如天堑。

  此前在渡口,他曾见一个拳头大的肉包子,香气扑鼻,咬一口汁水四溢,却只卖五文钱。那拉车少女的梦想,就是在外城买下一间铺子听起来似乎只需多接几个“宁愿”这样的客人便能实现。

  可现实是,她自八岁起驾车谋生,至今只遇过他这一个“暴发户”。平日收入多是一枚一枚的雪花钱,攒上百枚谷雨钱,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一场意外,便可能血本无归。

首节上一节31/130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