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宁愿买铺子,并非为了营生。
他只是想起,不久后会有一位曾看大门的汉子来到老龙城,也在内城开一间铺子。此事虽小,却在他心中埋下念头。
少年漂泊半生,真正能让他心安之处寥寥。剑气长城算一处,可那座城终将陷落。于是他想,若能在浩然天下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铺子,哪怕常年空置,也是个念想。
就像他曾幻想在骊珠洞天买下山头,建竹楼、筑仙府;也像那座桂脉小院,虽非己有,却已成心头归处。
甚至那封刚刚送出的信飞剑所向的远方,也寄托着他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安心。
他的存在,如同那把被大天地排斥的本命飞剑,看似脚踏实地,实则常在寂静深夜感到茫然无依。唯有在触碰某些人、经历某些事时,才真切感受到自己活在这世间。
旁人眼中,他所做之事或显荒唐、或无意义。
但对他而言,每一件都是支撑前行的微光
零散、琐碎,却如星火,照亮前路。
桂枝匆匆离开小院,说是去向桂夫人禀报宁愿想买铺子的事。她脚步轻快,眉梢眼角还带着一丝掩不住的雀跃。
宁先生要在老龙城置产,是不是意味着他会常驻此地?
哪怕不常来,只要这里有一间属于他的铺子,总有一天会回来吧?
此时离黄昏尚早,宁愿正在院中练习剑炉立桩。
这处小院名为“桂脉”,与桂花岛上那座同名庭院一模一样。事实上,范家在内城的百余座宅院,皆是依照桂花岛上的格局复刻而成。
桂夫人在范家的地位,远不止“供奉客卿”那么简单。她在族中的话语权,几乎与家主相当。
没过多久,桂枝便回来了,但跟在她身后的并非桂夫人,而是一个圆滚滚的小胖子,躲在院门口探头探脑,眼睛直勾勾往里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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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枝小跑至宁愿面前,正要介绍来人身份,却被他抬手打断。他笑意温和:“你们范家那位公子?”
桂枝一怔宁先生怎会知道?她伺候他近两月,从未提过范家子弟的事。
宁愿收势停桩,走到石凳上坐下,轻敲桌面,看向刚跨进门槛的少年:“范二?过来坐。”
那小胖子正是范二。他原以为能救桂花岛于危难的“宁先生”定是位须发皆白的老神仙,至少也是元婴境大修。结果眼前却是个面相稚嫩的同龄人,甚至可能比自己还小一两岁。
(确实如此宁愿如今不过十三岁,连陈平安都比他年长一岁。)
因常年练剑习武,他身形高挑,但脸庞仍带少年青涩。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头银发,与年纪极不相称。
范二挠着头走近,有些局促,却没敢落座,挤出笑容道:“宁先生好!我叫范二,不是小名,家里排行第二,爹娘就这么叫了。”
说到名字,他耳根微红面对一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的“先生”,总觉得怪怪的。
宁愿笑意更深:“我知道。你还有一位姐姐,范峻茂,对吧?”
“您认识我姐?”范二脱口而出,满脸惊讶。
“未曾谋面。”宁愿摇头,“只是听闻她貌美无双。”
站在他身后的桂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太清楚了,宁先生这是又开始“忽悠”了。范峻茂确实出众,但平日里,他从不会如此直白地夸人外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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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二这才放松下来,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笑得露出酒窝:“那可不!我姐可是老龙城头一号的美人!”
宁愿淡淡应了一声,随口接道:“不过抛开容貌,她性子冷得很,生人勿近,是不是?”
范二瞪大眼睛,急忙从腰间方寸物中取出一壶酒推过去:“宁先生怎么连这个都知道?您以前来过老龙城?”
那是一壶上等桂花小酿,光是酒壶就值五颗雪花钱。宁愿接过抿了一口,却未回答,只将话题转开:“既然桂夫人没亲自来,是不是这事就交给你办了?”
范二立刻挺起胸膛,用力拍了两下:“桂姨亲口交代!只要我把这桩买卖办妥,就准我随她下次出海!”
说完,他迅速摊开一张宣纸,上面密密麻麻绘着三条街道的布局图。
“宁先生,这三条街都是我们范家的产业。顺遂街最繁华,商贾云集;月桂街稍次,但近年生意火爆,涨势惊人我推荐这两处!”
宁愿的目光却落在第三条街上:“我不喜喧闹,就选泥泞街吧。”
“啊?”范二傻眼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宁先生手头紧,觉得前两条街太贵?
他连忙摆手:“先生千万别客气!一间铺子而已,我做主送您!不用您掏一颗雪花钱!”
又压低声音补充:“您现在可是我们范家的供奉客卿,还是剑修我们家可从来没出过剑修呢!”
宁愿没接这话,只用手指点向泥泞街角落一处:“就这间,我看中了。”
范二来时兴高采烈,走时却垂头丧气。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若宁先生真是少年,怎会说话如此老成无趣?
定是某位修行数百年的老前辈,用了驻颜或返童之术!
他提着装满谷雨钱的袋子,唉声叹气。
本想在桂姨面前露脸,结果不仅没送出好铺子,反而把最冷清的泥泞街卖了出去。
尽管他百般推辞,宁愿仍坚持付了两百枚谷雨钱,并说若不够,就从他日后的供奉中扣除。
……
夜幕初临,桂枝送来晚餐听说是她亲手做的。
知道宁愿在桂花岛吃惯海味,她特意烹了山珍。更细心的是,每顿都备了一碟辣椒酱这是她观察多日得出的喜好。
“桂枝,坐下,一起吃。”宁愿忽然开口。
小姑娘慌忙摇头:“先生不可!虽知您从不把我当下人,但这是范家的规矩,也是桂姨自小教我的礼仪,桂枝不敢逾矩。”
宁愿语气加重:“坐下。”
桂枝从未见他如此严肃,顿时噤声,小心翼翼拢了裙摆,在他对面坐下,双手紧张地揪着衣角,头也不敢抬。
宁愿饮了一口桂花小酿,语气温和:“我有个不情之请,想请你认真考虑。”
桂枝心跳骤然加快,脸颊飞红,声音细如蚊蚋:“先生请讲……无论是什么,桂枝都答应。”
“你可还想继续做‘桂花小娘’?”
他顿了顿,目光诚挚:
“若已厌倦,我想为你赎身。”五.
52,泥泞街角开糕点,泥泞街角扫旧铺
“啊?”
桂枝猛地抬头,一脸茫然,随即又慌乱地低下头,手指几乎要把裙角揉碎.
原来……宁先生是对我有些心意的?
她胸口起伏,脸颊滚烫,却还是鼓起勇气再次仰起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全……全凭先生安排。”
宁愿将她神色尽收眼底,轻轻一叹。桂枝尚不知他为何叹息,便听他正色道:
“自桂花岛启程跨洲以来,每当我醉酒昏睡,次日醒来,身上总盖着一件干净衣衫,从未间断。这份心意,我从未忘记。”
“与你相处久了,我也渐渐明白你所求的,不过是‘安稳’二字。”
“这间铺子,我想开一家糕点铺。”
话音落下,他竟起身,郑重其事地朝桂枝行了一礼。
不是江湖人的抱拳,不是道士的稽首,也不是僧人的合十而是儒家最正统的作揖礼。
这是他第一次行此礼,动作略显生涩,甚至有些笨拙。
但他觉得,既然桂枝称他为“先生”,那他就该拿出点“先生”的样子来哪怕只是装模作样,也得装得像样些。
桂枝怔在原地,仿佛魂游天外,连回礼都忘了,只呆呆望着他,眼中水光微漾。
宁愿重新坐下,语气柔和:“在桂花岛上,每日清晨你都会送一盒糕点到我房中,滋味极好。后来我去过膳房,才知道那些点心,都是你亲手做的心思灵巧,手艺精湛。”
他顿了顿,目光诚挚:“不知桂枝姑娘,可愿做这糕点铺的掌柜?”
“我对经营一窍不通,所以才想到你。铺中大小事务,全由你做主。盈利我们对半分,若亏了本,算我的“五四七”。”
他一字一句,说的全是人间烟火、琐碎营生,却始终未提半句情爱。
他不傻,自然看得出少女的心意那眼神、那举动,早已昭然若揭。
但他心里清楚:有些事,讲究顺序。这是文圣老爷子讲过的道理。
就连男女之情,也不例外。
就像陈平安,先遇宁姚,便注定只能留给秀秀一个背影。
并非秀秀不好,只是“先来后到”四个字,早已写定命运。
倘若宁姚从未出现在陈平安的生命里,他还会不会对那个温柔体贴、默默付出的秀秀动心?
当然会。
可世间没有“倘若”。
南婆娑洲那位青衣少女好吗?
好,好得不能再好。
可眼前的桂枝,难道就不好吗?
自然也不是。
论身份,秀秀乃至高火神,威震诸天;
论性情,桂枝温婉守礼,巧笑嫣然,进退有度。
若以常人眼光衡量,姜芸反倒显得“平平无奇”身段不及秀秀丰盈,脾气更不如桂枝柔顺。初见时那句“挨千刀的”,至今还挂在宁愿耳边。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在他心湖投下巨石,激起千层浪。
世间惊艳者何其多?桂夫人风华绝代,哪个男子见了不心神摇曳?
但南婆娑洲那位,未必是天下最美,却是宁愿心中唯一认定的“最好看”。
年少时第一眼心动的人,往往成了此后所有“惊艳”的标尺。再美的容颜,也难复当初那份悸动。
刚来此界时,他也曾幻想去骊珠洞天结识阮秀那是个令人意难平的名字。
可世事难料,阴差阳错,他遇见的却是那个话痨又倔强的姜芸。
每每想起她喋喋不休的模样,他嘴角便忍不住上扬。
不知下次相见,她是否还戴着那顶斗笠?
是否还会一开口就骂:“挨千刀的”?
此刻,桂枝恍惚间看见宁先生望向远方高空,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柔笑意那种她从未见过、也从未属于她的温柔。
她忽然明白了:那封飞剑传信,寄去的不只是书信,还有他的牵挂。
心绪翻涌片刻,她深吸一口气,神色恢复如常,轻声道:“桂枝全听先生吩咐。”
宁愿这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