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月来,桂枝待他的好,早已超出侍女本分。他不知该如何回报送钱?她是三境修士,不缺;送法宝?杜俨遗物虽多,终究冰冷无情。
思来想去,唯有为她谋一条安稳前路。
其实,即便没有桂枝,他也会买下这间铺子。
他知晓未来大势,目光放得很远。这一路走来,除了算计,也在悄悄为日后埋下伏笔。
但这铺子,并非为自己所留。
他从没想过在剑气长城陷落之后还能活命,也无意随老大剑仙举城飞升去往五彩天下。
更不是留给陈平安那位背景通天的草鞋少年,何须他这个“大舅子”操心?
真要留,也是留给妹妹宁姚。
很快,范二兴冲冲送来地契。宁愿接过笔墨,在文书上签下名字。范二取出家族印信,郑重盖下交易即刻生效。
老龙城寸土寸金,寻常铺面皆为租赁,短则十年,长则千年,极少直接出售。五大家族更是从不出售产业。
但这次不同范家破例,将泥泞街这间铺子永久售予宁愿,以示对一位剑气长城剑修的敬重。
只要范家与老龙城尚存,此铺便永属其人,千年万年不变。
范二虽因没能推销出繁华地段而略显失落,但能独立办成如此大事,仍喜形于色。临走前,他兴奋地邀请宁愿明日赴宴,随后一溜烟跑去寻桂姨邀功。
桂枝站在一旁,却看得分明
地契上写的,根本不是“宁愿”。
正如当初桂脉小院的地契一样,署名是:
宁姚。
铺子的买卖尘埃落定,天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宁愿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想立刻搬进那间新买的铺子。尽管眼下它还空空如也,连一块糕点都没有。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桂枝,本想让她带路,却又临时改口:“麻烦桂枝姑娘去请一下桂夫人。”
桂枝向来乖巧,宁先生交代的事,她从不迟疑。闻言立刻小跑出门。
其实宁愿自己去找桂姨更快老龙城虽禁修士御空,但以他的脚程,远胜桂枝。可转念一想,自己身为范家客人,若贸然穿府越院,难免惹人猜疑。
凡事还是稳妥些好,不急这一时半刻。
桂枝一路奔波,先到桂夫人在范家的居所,扑了个空,又折返渡口方向的桂花岛驻地,总算寻到了人。等她气喘吁吁回来时,老龙城已华灯初上。
令她意外的是,宁先生竟亲自为她斟了一杯热茶,轻声道:“辛苦了。”
话音刚落,院门处便传来熟悉的声音:“宁小子,听说你在泥泞街买了间铺子?”
桂夫人缓步走入,身后跟着一位身着“桂花小娘”服饰的清冷少女。那少女容貌与桂枝不相上下,气质却截然不同腰间佩剑,眼神锐利,透着一股疏离感。
宁愿没有寒暄,直接道明来意:“桂姨,我打算现在就去看看那间铺子,所以才请您过来带个路。”
“那就走吧。”桂夫人拍拍他肩膀,转身便往外走。
她心里清楚:这小子向来独立,若非有事要说,绝不会特意劳烦自己。
宁小子的性子她再了解不过看似少年,行事却老成得近乎沧桑;有时沉默寡言,仿佛半只脚已踏进黄土,可对身边人却极有分寸,思虑周全。
更何况,哪个十三岁的孩子会满头银发?
那白发他曾解释过,说是与剑道有关。桂夫人信了七八分毕竟他本就有一把能逆溯光阴的飞剑,谁又能断言他没有另一把指向未来的?
那清冷少女微微欠身,恭敬唤了声“宁先生”。宁愿抱拳回礼。
一行四人启程。宁愿背起斩龙剑匣,与桂夫人并肩前行,桂枝和那少女跟在后头。
路上,桂夫人介绍道:“她叫金粟,名字取自‘五谷丰登’,古籍中亦有‘金粟’代指桂花的说法。是我唯一的嫡传弟子,洞府境修为。这次渡船出海,她在闭关,没跟着去。”
桂枝似乎意识到宁先生此去便不会再回桂脉小院,临行前默默将鱼篓背在身后。
金粟与她熟识,好奇地瞥了一眼鱼篓,见里面只是一条幼蛟,便不再多问。两个少女低声交谈起来多是金粟在说,桂枝安静听着。金粟时不时偷瞄前方那个银发少年,而桂枝则低头走路,神情温顺。
宁愿心中却有些担忧:桂枝性子太软,若自己离开老龙城,她独自守着铺子,会不会被人欺负?
他将顾虑说与桂夫人听。对方却一愣:“糕点铺子?”
宁愿这才想起尚未告知详情,连忙补充:“我打算开一家糕点铺,请桂枝做掌柜。这两个月吃她做的点心,从未腻过。”
顿了顿,他挠挠头,语气认真:“桂姨,我想为桂枝赎身。”
桂夫人眼中闪过讶异,上下打量他一番。宁愿知道她在想什么,赶紧解释缘由:“我已经和桂枝谈妥,她愿意接手铺子,只等您点头。”
“既然你们都商量好了,我同不同意,还有那么重要吗?”桂夫人笑问,随即挽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调侃,“不过男人三妻四妾,桂姨我倒也不反对只是你打算让桂枝做大房,还是小房?”
她一边轻掐他手臂,一边继续道:“按那些陈规旧矩,桂枝出身低微,怕是只能做侧室. . 可你那位姜姑娘……我查过,南婆娑洲姜氏,仅次于醇儒陈氏的大族,族中有仙人坐镇……”
这话不大不小,刚好让身后两位少女听得一清二楚。金粟忍不住打趣桂枝,后者只是垂眸不语,脸颊微红。
金粟对宁愿早有耳闻龙门境剑修,越境杀敌如探囊取物,真实战力逼近元婴地仙,出身剑气长城。但她心中早已有人,并非因他身份而动心。此番随师前来,本是例行照面,混个脸熟。
可此刻亲眼所见,她却不由心惊。以真气凝目望去,那少年周身似有万千剑气缭绕,一眼之下,寒意直透骨髓。
论地位,他在范家已与师父平起平坐;论实力,更是她仰望的存在;而年纪,竟还比她小上一岁。
老龙城幅员辽阔,远超倒悬山,占地恐怕数百里。四人步行约莫一个时辰,才抵达泥泞街。
所谓“泥泞”,并非真有烂泥,而是这条青石街道年久失修,杂草从石缝间钻出,荒凉偏僻,行人寥寥。
然而踏入街道那一刻,宁愿却忽然笑了。
他的目光落在石缝中一朵摇曳的野花上,眼中流露出难得的轻松与满足果然选对了地方。
桂夫人若有所思,金粟不解其意,撇了撇嘴。桂枝见他笑,虽不明所以,也跟着弯起嘴角。
这时,宁愿回头问:“桂枝,累不累?”
背着鱼篓的少女一怔,轻声答:“回老爷,不累。”
桂夫人既已应允赎身,她便改口称“老爷”了。
宁愿指着来路,又指向那间破旧铺面,笑容未减:“那你快回去一趟,把东西都收拾好带过来。”
桂枝没应声,转身就往铺子里冲,放下鱼篓后,拔腿便跑。一向温婉的她,竟在泥泞街拐角处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她爬起身时,那朵野花就在眼前,随风轻轻晃动。
三人踏入铺子,发现这里原是一间废弃多年的药铺。屋内陈设尚在,只是积尘厚重,杂草甚至比门外泥泞街的还要茂盛。不过稍加清理,倒也能用。
铺面不大不小,后院有四间房,还有一口水井,井口蛛网密布,显是久无人迹。
桂夫人虽不解宁愿为何偏选这等偏僻破败之地,却也没多问。
金粟见状,主动上前,掌心真气涌动,准备施展一道清尘术法,将满屋灰尘一扫而空。却被宁愿出声拦下。
在她困惑的目光中,他默默找来木桶与抹布,从后院井中打水,从柜台开始,一块木板、一处角落,亲手擦拭清洗。0.5
这举动令人费解山上修士自有仙家手段,挥手之间便可焕然一新,何必如此自讨苦吃?
更让她瞠目的是,师父桂夫人竟也挽起袖子,加入清扫。衣裙沾满灰土,毫无顾忌。
师父都动手了,徒弟岂能袖手旁观?金粟只得跟着忙活起来。
没过多久,桂枝气喘吁吁地跑回,不到半个时辰便已往返一趟,满脸是汗,背上还背着个行囊显然一路未停。
四人一直干到深夜,终于将铺子收拾得干净整洁。
宁愿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朽坏的桌椅,心中盘算:这几日得全部换新。
送走桂夫人师徒后,桂枝又出门采买必需品,如被褥、炊具等。
宁愿则坐在后院石桌前,铺开纸笔,列出一份详尽清单:新柜台、桌椅、修补墙面、后院挖个小池……琐事繁多。
桂枝很快回来,先为“老爷”铺好床铺,再整理自己房间。随后应召坐下,接过清单细看。
“你看看还缺什么,尽管添上,别想着替我省钱。”宁愿笑道,拇指朝自己一指,“你老爷我,不差钱。”
桂枝甜甜应了一声,低头浏览,第一反应竟是:老爷的字……实在不太好看。
她在单子上又添了几项,宁愿起身道:“今日到此为止,快去歇息,明日再议。”
桂枝回房后,宁愿独自坐在门槛上,小口啜饮桂花小酿不是黄粱酒,而是范二送来的上等桂花酿,市价一颗小暑钱,足抵寻常酒肆二十壶。
他目光落在街角那片空地那株野花不见了。
或许被车轮碾碎,或许被人随手摘走,无人知晓。
…….
53,宁姚遇险入泥瓶,陆沉算计救仙剑
次日晚,宁愿赴范家之宴。
席间皆是范氏族人,连常年闭关的家主范二的祖父也亲自出席,专为迎接宁愿与顾清崧。这般礼遇,此前唯有桂夫人享受过。
原因无他:如今的老龙城,五大家族合力也凑不出一位玉璞境修士.
宝瓶洲虽广袤,横跨数十万里山河,但在九大洲中却是最不起眼的一个,武运稀薄,剑道凋零。
近来因北境大郦强势崛起,武运才略有回升。那位藩王宋长镜,仅用二十年,便在国师崔辅佐下,将疆域从七十郡扩至一百四十郡,被尊为“军神”,已达山巅九境。
至于剑道气运,古蜀曾是宝瓶洲最盛之地远古天庭斩龙台碎片坠落于此,催生无数蛟龙与剑修,剑仙辈出,一度不输任何大洲。
然而三千年前,一位流霞洲剑修跨洲而来,在蝉蜕洞天闭关,得远古剑仙遗蜕与传承,一举跻身飞升境。此举激怒本地剑修,双方立下生死状,爆发大战。
此人以一敌十四,尽数斩杀对手最低为元婴剑修,最高达仙人境,且精通围杀之术。此战虽胜,却令宝瓶洲十余条剑脉断绝,剑道气运自此一落千丈。
如今在宝瓶洲,龙门境已是顶尖战力。范家仅有两位元婴家主与刚突破的桂夫人。偏远之地,洞府境便被称作“老神仙”。
正因如此,范家一日之内迎入两位供奉:一位玉璞境(顾清崧,陆沉不记名弟子),一位龙门境剑修(宁愿,出身剑气长城)对老龙城而言,皆是云端巨擘。
顾清崧重掌桂花岛舟子之职,虽仍不得桂夫人青睐,却已比从前强上许多。
宁愿不喜喧闹,简单寒暄后便告辞回铺。
……
时光流转,二月已至。
这日清晨,宁愿蹲在门槛上,慢悠悠喝着桂花小酿,神情惬意。
桂枝已请来工匠,铺内破损修缮完毕,新柜台、新桌椅一应俱全,后院正挖池子,她亲自监工。
11酒是范二送的,属桂花小酿中的极品。想到云姑,宁愿笑意顿敛,急忙从斩龙台所铸的方寸物中翻出一包红纸裹着的牛肉。
那红并非纸色,而是当年被他鲜血浸染所致。他低头嗅了嗅,肉未坏,却带着淡淡血腥味。
他并非嫌弃云姑的手艺,而是厌恶自己的血。于是打水将牛肉逐块洗净,晾在铺门口。
范二常来,来了就蹲在门槛,不言不语。宁愿问一句,他答一句。桂枝进出时总得让他挪脚。
没过几日,桂枝又请来木匠,当场为“老爷”打造了一张躺椅。
自此,门槛上只剩范二蹲着,宁愿则悠哉躺在椅上嗑瓜子。
他也不催,只等这小子憋不住。
果然,范二终于坦白:祖父想让他拜宁先生为师。
可范二虽憨,也有羞耻心拜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少年为师,实在难为情。于是只能日日蹲守,看蚂蚁搬家,到点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