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愿并未答应收徒,却道:“你无缘剑道,但可走武夫之路。”
他停下嗑瓜子,指向后院:“看见那棵梧桐了吗?以后来了,就在树下练拳。”
范二挠头点头。
宁愿又笑眯眯补充:“不过,你得帮我找几个姑娘来。”
范二眼神一亮,露出“我懂”的神情。宁愿立刻瞪他一眼:
“桂枝筹备铺子,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去给她寻几个帮手。”
话音刚落,他手中瓜子突然掉落,胸口如遭重击
妹妹小姚出事了。
算命的道长今日照例收摊。
他总觉得后背发凉,仿佛被什么人盯上、算计了一般。刚过午时没多久,便匆匆收拾摊子,提前打道回府。
年轻道士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小心翼翼倒出铜钱,一枚一枚数清整整十四文。
他摸着下巴,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可是今年至今收入最高的一天!往常最多也就七八文,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想当初刚到这座小镇时,生意可红火得很。福禄街的富户常来问卦,泥瓶巷的穷苦人家逢年过节也会讨个吉利签。那时他三天两头去骑龙巷的酒肆打牙祭,顿顿点一整条青鱼,日子滋润得不行。
可这几年光景大不如前罪魁祸首,就是那个鼻涕虫似的小子。
不就多收了他两文钱?那臭小子竟四处嚷嚷他是骗子,更离谱的是,还真有人信!
今天不过给那个傻乎乎的陈姓少年写了两张平安符,就多赚了五文。道士哼着小镇流传已久的小调,手脚麻利地收拾摊子,推起那辆吱呀作响的破板车,一溜烟钻进小巷。
他盘算着:等回了住处,就去酒肆咬牙点一盘牛肉,再温一壶酒美得很!
虽然十四文不够,但他这些年多少有些积蓄,余下的钱,足够应付这一顿。
“余着好啊。”他心里嘀咕,“凡人盼年年有余,神仙也一样谁不希望米缸常满,方寸物里的法宝取之不尽?”
越想越美,脚步越快,板车轮子咯吱作响,仿佛随时要散架。
就在这时,巷子尽头忽然出现一道身影
黑衣纤细,头戴帷帽,一手扶墙,一手按在心口,衣襟上血迹斑斑。
道士心头猛地一沉,双眼瞪圆。下一秒,他甩开板车,整个人贴到墙上,活像一只壁虎,嘴里碎碎念: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太上老君保佑!不对不对,佛祖菩萨显灵更好!实在不行,圣人夫子也行啊老夫子、小夫子,随便哪位都成!”
身为道门中人,危急关头却求佛拜儒,实在不像话。
或许正因如此,三清、佛祖、圣人一个都没搭理他。
那黑衣少女踉跄几步,终于支撑不住,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一只手恰好搭在板车轮子上。
道士从墙上“抠”下来,双手抱头,一脸崩溃:“干你娘的大隋!干你娘的高氏!还有吴老狗这笔账没个几百年别想算清!”
他又压低声音嘟囔:“郎情妾意才配成双,齐静春你这位大先生倒好,乱点鸳鸯谱!还不如我给陈平安牵的红线靠谱。”
他掐指推演,想找户人家托付这烫手山芋,结果因果太重,挨家挨户都被骂得狗血淋头。
正焦头烂额时,他无意瞥见少女跌落帷帽下露出的脸眉心一道极细金线,熠熠生辉。
“仙……仙剑?!”他浑身一颤,“这么早就出世了?!”
“原本是一死九生,现在怕是九死一生!贫道只是个小道士,哪敢掺和这种事?”
他赶紧伸手想拨开少女的手。
可就在指尖触到的刹那
“嗖!”
一把飞剑凌空而至,寒光直指他眉心。
道士立刻缩手,挺直腰板,义正词严:“虽说‘死道友不死贫道’,但我陆某人一生光明磊落!人非草木,岂能见死不救?自然要救你家主人!”
飞剑微微震颤,似是信了,缓缓悬停在少女身旁。
道士松了口气,小心翼翼挪开她的手,又对飞剑解释:“要救她,需外力续命。你速去老槐树那边,摘一片槐叶回来快!早一刻,她活命的机会就大一分!”
飞剑犹豫片刻,随即化作流光消失。
道士刚想推车溜之大吉,嘴里还念叨:“谁点的鸳鸯谱,谁自己收拾烂摊子!”
可脚步刚迈,整个人却僵在原地。
万里之外,蛮荒天下的三轮明月之下,剑气长城某处城头,一位佝偻老人踱出茅屋,望向北方,笑眯眯开口:
“陆小道长,三清不理你,佛祖不看你,连夫子都懒得出手要不要我这个刑徒剑修,助你一臂之力?”
小巷中,道士干笑两声。
下一瞬,金光乍现一道古老身影无视洞天法则,悍然降临,当着陆沉的面“人前显圣”。
“陆小道长,算我一个。”
“三教不管你,我和那万年看门狗,可都对你欣赏得很。”
……
于是,道士推着板车,车上躺着昏迷的帷帽少女,脸上写满“生无可恋”。
他低头看了看鞋底没踩屎啊,怎么今天这么倒霉?
“齐静春,你威风得很嘛,竟算计到我头上!”
“还有那两个老东西,加起来两万多岁,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年轻人?”
正腹诽间,一道雪白飞剑自远处疾驰而至,悬停在他面前剑身上,赫然串着十四片槐叶。
“好家伙!”陆沉瞪眼,“一片就够,你倒好,直接薅了十四片!”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钱袋又是十四。
这数字,怎么越想越不吉利?
他迅速取下槐叶,将其中一片按在少女掌心伤口。槐叶触血即融,转瞬消散。
剩下的十三片,他毫不犹豫塞进袖中不要白不要。
推着板车穿街走巷,他边走边掐算,终于锁定一人:父母早亡,幼年差点饿死,正是今天给他添了五文钱的那个黝黑少年。
“先去看看再说,至于他答不答应……另说。”
他下意识合十默念“菩萨保佑”,又猛然醒悟菩萨根本不会理他。
干脆原地打了套滑稽的“王八拳”,连路边酣睡的大黄狗都被逗得睁开了眼。
最终,他在泥瓶巷最破败的院门前停下,抡起拳头哐哐砸门,扯着嗓子喊:
“陈平安你要老婆不要?”
宁家铺子里,桂枝正伏在柜台上,仔细清点开张所需的物料。这是她头一回当掌柜,生怕辜负了老爷的信任,这几日茶饭不思,整日忧心忡忡。
不是在铺中整理器具,就是出门采买遗漏之物,甚至多次往返尚未出海的桂花岛。
她曾向宁愿提起,岛上糕点房有位老嬷嬷手艺极佳,自己那一手点心功夫,正是从她那儿学来的。
做“桂花小娘”不过一年有余,她只掌握了三种点心的做法:桂花酥、芝麻团子和月饼。
可一间正经铺子,仅靠这三样哪够?老龙城其他糕点铺动辄上百种口味,琳琅满目。老爷不仅为她赎身,还将整间铺子托付于她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把生意做垮。
其中,桂花酥是桂花岛最畅销的点心,月饼次之。
而所谓“月饼”,实则包含数十种风味。岛上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逢八月十五,无论身处老龙城、倒悬山,抑或茫茫海上,桂花岛必停泊一夜。全岛桂树挂起“桂灯”,提前备好的月饼开售;中秋一过,未售出的全部赠予贫苦人家。
……
铺子门口,范二蹲在门槛上,背对着宁愿,挠着头开口:“宁先生,我一直有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
蹲久了腿麻,他索性一屁股坐到地上,也不顾那身华贵衣裳沾满尘土。
“先生……您是不是活了547很久的老神仙啊?”
“我不是怀疑您,只是在老龙城这么多年,我真没见过像您这么年轻的龙门境修士。”
身后久久无声。范二却不觉尴尬,反而觉得先生不打断,便是默许他继续说。
话匣子一开,便收不住了。在家族里,除了姐姐,几乎没人愿意与他平等交谈下人唯唯诺诺,长辈只会训导督促。如今难得有人肯听,他便滔滔不绝起来,尤其说到姐姐范峻茂时,更是眉飞色舞。
他与姐姐同父异母。姐姐生母是父亲正妻,按理他只是庶子。但因父亲唯有他一个儿子,庶出也成了事实上的嫡系。更重要的是,将来他接手家业,第一份产业便是桂花岛。
这位看似憨傻的小胖子,实则是未来的范家家主。
虽非一母所出,他与大娘却极为亲近。亲娘早逝,识字修行皆由大娘一手教导。
姐姐范峻茂性子外冷内热,对旁人疏离淡漠,对他却宠得没边。天赋虽不算顶尖,却远胜于他。
据爷爷透露,姐姐近日将独自北上,前往大郦,且不带任何随从一位四境修士,孤身跋涉数十万里。
范二为此愁得几日没碰桂花酥,连肚子上的肉都瘦了一圈。
“宁先生……”他盯着地上一列行进的蚂蚁,声音轻了下来,“我有个不情之请听说您也要去北边。若顺路,能不能捎上我姐姐?”
“我还听说,桂脉小院现在归您所有。只要您答应,等我继承桂花岛,立马再送您一套宅子!”
话刚出口,他又慌忙摆手,伸出三根手指:“不不不,三套!三套宅子!都在山巅附近,我范二说话算话,驷马难追!”
他猛地回头,却见宁先生垂眸而坐,手中瓜子尽数洒落。
小胖子心头一紧不知为何,他觉得先生那一头银发,似乎比方才更白了几分。
……
与此同时,剑气长城那边,羊角辫少女萧正四处散播“秘闻”:老大剑仙陈清都最近屡次私自下城头!
传言愈演愈烈有人说他不仅离开防线,竟还朝青冥天下出剑,一剑劈开一座仙阙;又有人说他夜夜潜往南境,定是在外养了红颜知己,“白天守城,夜里摸腿”。
论胆量,整个剑气长城无人能及萧。连曾向陈清都问剑的董三更都得甘拜下风。
不过众人只当笑话听这位隐官大人素来如此:职责全丢给弟子,自己不是在城头撒泼,就是溜去南边偷吃。
她不偷钱、不夺宝,专偷各家铺子的吃食,堪称“馋嘴祖师”。
茅屋依旧,城头如故。万年光阴,未曾改变.
54,宁铺开张无人问,楚女讨封点爆竹
两张小板凳上,坐着两位佝偻老人。
一个眼瞎,却自称看得最远;一个双目完好,却被瞎子骂作“真瞎”。
老瞎子刚收回神通,火气正旺,劈头盖脸斥责陈清都:“我早说了别让那小子走!你偏要死缠烂打求我出手!”
“要是宁丫头大道受损,老子第一个找你算账!”.
老大剑仙皱着脸,慢悠悠啜了口姜离孝敬的酒,咂咂嘴道:“这可怪不到我头上。我确实开了口,可你当时不是一口回绝了?”
“是你自己手贱,非要窥探那小子底细,结果反悔登门你说你,不是犯贱是什么?”
可语气忽又低沉下来:“宁丫头强行动用仙剑,如今又在骊珠洞天生事……怕是要多走些弯路了。”
老瞎子冷笑:“你瞧你捧的那个小子,现在在老龙城开了铺子,雇了个美人,躺着享清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