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成人而言,自力更生或许不难;可对一个五岁孩童来说,其中苦楚,外人难以想象。
那头贺小凉的白鹿一直跟在他身后。进院后,宁愿随手将它拴在墙边。
他不清楚贺小凉是否真守在洞天之外,也不懂这灵兽究竟有何玄机。
但奇怪的是,来路上他竟“捡”到一枚铜钱。
他没收下,一直攥在手心,直到进了陈平安家,才悄悄丢进灶神爷的香炉里。
若有谁在背后布下千里伏线、草灰蛇线般的算计,那就让灶神爷替他扛下这份因果。
不知从何时起,这位曾横剑问天的少年,竟也学会了这般“鸡贼”。
那白鹿看似温顺,实则势利一见宁愿福缘更厚,立马抛弃原主,黏了上来。
宁愿忙完灶房杂务,顺手抄起菜刀准备出门。
刚一转身,却见宁姚倚在门框上,一双狭长眼眸直勾勾盯着他。
“哥,你这是要去哪儿?”她瞪大眼睛,满脸狐疑。
毕竟眼前景象实在滑稽:白发少年腰系围裙,手持菜刀,脸上还沾着几点鱼血,活像要行凶。
宁愿慌忙把刀藏到身后,干笑两声,结果姿态越发可疑,仿佛刚干完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兄妹俩对视片刻,忽然同时爆笑。
宁姚捂嘴强忍,笑声却从指缝漏出;宁愿则叉腰大笑,笑到蹲下,再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宁姚笑得肩膀直抖,干脆也蹲下来,抱膝埋首,整个人缩成一团。
两人各自走过千山万险,历经生死,此刻重逢,一切尽在笑中。
笑罢,宁愿清了清嗓子:“你身子还没好全,我去宰了那头白鹿,给你补补(bbaf)。”
管他贺小凉在不在意!反正她在洞天外,根本不知里头发生了什么。
就算事后找上门,他也自有说辞:“你自家灵兽不拴好,天天跟着我拉屎都围观,我烦了宰了它,你能怎样?我又没偷没抢!”
道理讲不通?那就自己造一个。
他提刀欲走,却被宁姚一把拽住衣袖。
“哥,那仙鹿杀不得。”她语气认真。
“一头畜生罢了,还能折我福缘?”宁愿不服,“小时候咱爹杀那头大妖,你还躲我身后不敢看。我呢?直接站它头上撒尿!”
宁姚扶额叹气:“这鹿是祥瑞之物,杀了真会损你气运。再说,吃了也没多大用顶多比陈平安抓的鱼强一点,不值当。”
宁愿只得作罢,将那把磨得锃亮的菜刀放回原处:“那小子人呢?抓个鱼要这么久?”
“等吃完饭我还有正事,总不能真吃他的米吧?”
“是我让他去买鱼的……”宁姚小声补充,“但他只剩三文钱,只好去龙须河自己抓。”
“你没拦他?”宁愿皱眉。
“没啊。”她答得干脆。
三月的龙须河水,依旧刺骨冰寒。
宁愿没再多言。男女之间那些弯弯绕绕,他向来不懂,有些事,点破反而不好。
倒是宁姚一提起陈平安,话匣子便打开了:
“他说常下河抓鱼,都是刘羡阳教的。那是他最好的朋友,小时候总带他上山下河。”
“还有顾粲,住在二郎巷,离这儿最近。可惜两人前不久都离开了小镇。”
她说这些时,眼里闪着光,仿佛亲身经历过那些少年趣事。
宁愿心头那股沉甸甸的郁结,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上一次见小妹如此神采飞扬,还是多年前她第一次举起娘亲留下的茱萸剑,兴奋地嚷着“我已经是剑修了!”
就在那天,城头飞来一柄仙剑天真。
而等陈平安回来,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处理这把剑。
正想着,院外传来急促脚步与喊声:
“宁姑娘!这回鱼抓少了,不知为啥,龙须河的青鱼好像全跑光了,我只逮到两条小的,还有点虾……”
“客人到了没?会不会误了时辰?”
陈平安背着鱼篓小跑进院,话音未落,猛地刹住脚步
灶房门口站着两人。
宁姚自不必说,墨绿长袍,远山眉目。
她身旁那位,青衫白发,竟系着自己的围裙,模样古怪至极。
宁愿本想开口自我介绍,转念却改了主意,只轻轻拍了拍妹妹肩膀。
宁姚立刻会意,双臂一抱,冲着呆立的少年朗声笑道:
“你好啊!我爹姓宁,他爹也姓宁;我娘姓姚,他娘也姓姚……”
“所以我叫宁姚,他叫宁愿!”
泥瓶巷里,陈平安挠了挠头,向宁姚的兄长简单介绍自己后,便提着鱼篓躲进灶房。
他心头莫名发慌,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当场撞破,连直视对方眼睛的勇气都没有。
他清楚自己对宁姚的心意,可身份悬殊,从未敢流露半分。
更让他不安的是在那位白发少年面前,自己好像一丝一毫都藏不住。
进了灶房才发现,午饭早已备好。他赶紧又跑了一趟二郎巷,从顾粲家借来一张完好的桌子。
自家那张缺了三条腿,实在拿不出手。好在顾粲母子已离开小镇,两家交情不浅,借张桌子不算什么。
宁愿见他忙前忙后,也起身出门一趟,回来时手里多了包佐酒花生从骑龙巷铺子里买的。
他没买酒,身上还带着十几壶桂花小酿。再说陈平安不会喝酒,宁姚更是滴酒不沾。
陈平安搬出三把椅子,摆好碗筷,恭敬地拉开正中那把,腼腆道:“宁大哥,请坐。”
在他心里,既是宁姑娘的兄长,便是长辈,理应居中。
虽未读过书,但这些礼数,他自小就懂。
宁愿坦然落座。
这一顿饭,宁姚坐在左,陈平安在右,而同龄的宁愿反倒成了“长辈”若非那一头枯槁白发,倒真有些违和。
他几乎不动筷子,并非没胃口,而是自知厨艺拙劣。
宁姚先前还神采飞扬,此刻却安静下来,只小口吃饭。
陈平安更是埋头猛扒,不敢抬头。
宁愿啜了口桂花酒,觉得气氛太沉,便随口问:“陈平安,往后有什么打算?”
黝黑少年抬起头:“齐先生让我勤练拳法。说实话,若懈怠了,恐怕活不了多久。”
宁姚轻声补充:“他的长生桥断了,只有苦练拳术才能续命。”
宁愿没接话,又问:“除了这个呢?等你不再为生死奔波时,想做什么?”
陈平安低头扒饭,声音含混:“大概……还是跟从前一样吧。阮师傅答应收我做学徒,若勤快些,兴许能学会打铁,混个温饱。若无意外,就当个铁匠,在小镇安家,娶个媳妇,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也就知足了。”
这番话朴实无华。
此时的他尚未见过山外天地,所求不过寻常百姓的安稳人生。
这愿望小吗?
小得不能再小山下千万人,皆是如此期盼。
可难吗?
难如登天。宝瓶洲乱世将至,大郦铁蹄南下,山上下无人能逃,皆被洪流裹挟。
光阴渡口上,连儿女情长都容不下,遑论成家立业、白首不离?
宁愿并不因他志向“小”而轻视,也不因预知他未来成就而高看。
说到底,他自己也曾幻想过这样的日子:与心爱之人结发,育一双儿女,无灾无病,终老林泉。
可惜,连山上仙人都难求此愿。
如剑修魏晋、风雷园刘灞桥,皆是天骄之姿,却困于情字,日夜如陷迷障那还只是情愫初萌,远未到成家立业的地步。
他瞥了眼小妹。
少女正盯着碗里米饭出神,毫无反应.
70,齐静春风雪救王朱,槐树求叶震洞天
宁愿忽然给陈平安斟满一杯酒,郑重道:“陈平安,小妹的事,多谢了。”.
不等对方回应,他仰头饮尽。
陈平安受宠若惊,连忙端碗跟上,却被烈酒呛得咳嗽不止。
“宁大哥言重了!救宁姑娘的是陆道长,药方也是他开的,我不过抓了几副药。再说……若非宁姑娘帮我,我早死在搬山猿~手里了。”
“缘由我清楚。”宁愿摆手,“陆沉今早我也见过了。但该谢的,还是要谢。若你日后有需,只要我有,-尽管开口。”
陈平安下意识看向宁姚,少女也恰好抬眼两人目光相触,又迅速闪开,活像两个偷糖被抓的-孩童。
宁愿忍俊不禁。若有照影法宝,定要将此刻录下,留作日后笑谈。
“我暂不离开小镇,此事先放一放。”他说完,竟开始给陈平安灌酒。
宁姚劝了几句,被他瞪了一眼,只得噤声。
草鞋少年已连饮四碗,连连摆手:“真喝不下了……”
恰在此时,墙头传来一声刺耳讥笑。
宁愿抬眼宋集薪蹲在隔壁院墙上,满脸鄙夷。
“陈平安,你居然敢喝酒?”他夸张地模仿醉汉,“你爹就是喝多了,从廊桥走到骑龙巷那么短的路,‘啪’一下掉进龙须河最深的水潭,再没爬上来!”
话音未落,陈平安已伏在桌上,醉得不省人事。
宁姚脸色煞白。
宁愿拍拍她手背:“扶他进屋。”
随即走到墙下,仰头唤道:“宋集薪。”
“兄台可在陈平安家寻到宝物?”宋集薪嬉皮笑脸,“不如来我家看看!外乡人搬走大半机缘,他这儿早被筛空了。”
宁愿盯着他手中折扇:“你这扇子,卖不卖?”
宋集薪一愣,心想莫非是件仙家宝贝?顿时拍腿大笑:“卖!猜对我开的价,白送你!”
“先让我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