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儿上钩,是愚钝;青鱼跃岸,却是化龙。
至于后果如何?天知道。
良久,陆沉终于开口:“往后多去龙须河走动,跟那位阮铁匠多打交道。”
“你这种人,虽然招人嫌,但对他而言,总比陈平安顺眼些。”
“多谢道长。”宁愿起身,收起嬉笑,郑重行了一礼。
陆沉嘴角一抽这混账竟对自己作揖?
他猛地拍桌:“滚蛋!”
真是兄妹俩都是祸害!
……
与此同时,小镇学塾(李王好)。
临近午时,学童陆续归家,书童赵繇也返回福禄街。齐静春仍坐原处,凝视棋盘。
此前赵繇收拾好的残局,又被他亲手复原。
白子是他,黑子是那少年。一盘“好棋”,在行家眼中却烂得离谱那少年几乎不懂棋理,只会基本规则。
可齐静春却看得津津有味。
起初,因实力悬殊,白子只守不攻,看似步步为营,实则黑子早已溃不成军。
每当黑子退至绝境,白子又刻意停手,让棋局得以延续。
少年落子毫无章法,仿佛践行那句“乱拳打死老师傅”。
但此刻再看,齐静春忽有所悟。
这哪里是乱拳?
那少年根本不是在与他对弈,而是在与自己下棋。
明知必败,便不纠结输赢。想到哪儿,便落子何处。
对方如何应对,他全不在意。
输,只是时间问题。
而世间所有赢家,终有一日也会输无一例外。
齐静春轻抚胡须,眼中浮现笑意:
这宁家小子,好大的气魄。
他抬眼望向远处那少年正坐在槐树下的长凳上,请陆沉为自己卜算生死坟。
年纪轻轻,竟能将生死置之度外。
心境枯寂如荒原,也难怪一头白发如雪。
其实,自廊桥事件后,齐静春便已留意到他。
初时以为是城头那位老大剑仙为其遮蔽天机,故推演无果。
直到某次行走光阴长河,他才惊觉真相远比想象更诡异
光阴长河之中,根本没有这个少年的存在.
69,宋集薪卖弄机缘,宁姚兄妹重逢
晌午时分,宁愿离开老街,拐过两个弯,终于踏入泥瓶巷。
他手中提着一条肥硕青鱼足有十几斤重,是在骑龙巷从一个叫李二的汉子手里买的。那人看起来木讷老实,倒也爽快。这鱼若炖煮得当,定是鲜美无比。
骑龙巷是小镇唯一的市集,酒楼、杂货、买卖交易皆聚于此。而泥瓶巷,则是镇中最不起眼的角落。
刚进巷口,恰好与一对主仆同行宋集薪和他的婢女稚圭。
一个是大郦皇子,一个是真龙骊珠所化,身份皆非同寻常。
宋集薪面容清俊,眉宇间却透着掩不住的傲气,一身华服,手持折扇,步履从容。稚圭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双手“吃力”地提着一桶水,眼神怯生生的,一副柔弱模样。
可宁愿一眼就看穿了方才在远处,她分明是单手提桶,一见自己走近,立刻换成双手,还故意做出摇摇欲坠的样子。
真是装得够像。
他懒得理会,径直先行入巷。
宋集薪却来了兴致,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折扇指向宁愿背上的剑匣,好奇道:“这位兄台,来泥瓶巷是寻人?还是……以物易物,觅些机缘?”.
宁愿脚步微顿,回头一笑:“主要是寻亲。不过若有看得上眼的宝物,也不妨聊聊。”
宋集薪双眼放光,压低声音:“你我有缘!我家中还真有些值钱东西,不如随我去看看?”
他神情兴奋,毫无戒备毕竟此刻的他,已知晓自己皇子身份,又有叔叔宋长镜坐镇小镇,底气十足。不像陈平安那般对外乡人处处提防。
在他看来,哪怕眼前这人是亡命之徒,也不敢轻易动他。
毕竟,他背后不仅有大郦皇室,更有国师崔那位布局天下的棋手。
若他出了意外,崔的目光必会落在宁愿身上。而被那样的人物盯上,绝非好事。
宁愿缓步前行,随口问:“你家有什么宝物?说来听听。”
宋集薪得意一笑,转头对身后少女道:“稚圭,给这位兄台讲讲。”
稚圭眨了眨眼,声音细弱:“公子房里……有一条怎么都赶不走的四脚蛇。”
“就这?”宋集薪一愣,折扇开合,“这也算宝物?”
他左右张望,确认巷中无人,才神秘兮兮地低声道:“兄台可知坐镇此地的齐先生?我手上有他亲赠的三本书,要不要看看?”
宁愿闻言,猛然停步。
宋集薪收势不及,额头“咚”地撞上剑匣,疼得龇牙咧嘴。
“你自己不读?”宁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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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过几页,全是些老生常谈的道理。”宋集薪揉着脑袋,“我在学塾读的书比这深多了,没意思。”
宁愿看着他,眼神如同在看一堆腐土。
他忽然淡淡道:“就算是圣贤夫子,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朽木不可雕’这句话,说得一点没错。我觉得,该把出处改一改就写你宋集薪的名字。”
说完,他转身便走,再不回头。
宋集薪脸色阴沉,袖中十指紧攥,眼中杀意毫不掩饰。
他自幼聪颖,学塾课业无人能及,连齐先生都对他寄予厚望。书童赵繇与他对弈多年,从未赢过一局。
可即便如此,他最终还是压下了怒火。
外乡人大多不讲规矩陈平安和刘羡阳的遭遇就是前车之鉴。
他虽贵为皇子,但若遇上个疯子,一拳打烂胸膛,身份再高也救不了命。
他不想做第二个刘羡阳。
而稚圭望着宁愿远去的背影,不自觉咽了下口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太香了……真想咬一口。
……
陈平安的家,称得上家徒四壁院墙低矮破败,六岁孩童都能轻松翻越。
可即便如此,他每次出门,仍会仔细锁好那扇贴着彩绘门神的大门。
“咚咚咚……”
宁愿站在门外轻敲。
门内很快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一开,一道身影猛地扑进他怀里。
宁愿怔住。
他设想过无数种重逢场景:相视一笑,互诉别后经历……却从未料到,一向冷峻寡言的小妹,竟会如此失态。
上一次宁姚这般扑进别人怀里,还是娘亲在世之时。
自那以后,她便如寒霜覆心,再未流露半分女儿情态哪怕对亲哥哥,也只是稍减清冷罢了。
“受委屈了?”宁愿轻轻拍着她的背。
埋在他胸前的脑袋摇了摇:“哥,我好得很。”
“压裙刀都借出去了,确实好得很。”他笑着补了一句。
宁姚顿时松开手,脸颊微红:“没……没那回事!只是遇到必须做的事,才暂时借出。等陈平安回来,我就要回来!”
“我又没说不好,你急什么?”宁愿语气轻松,“那是你的刀,你想给谁,都由你做主。”
“不过”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若真看上了哪个男子,当哥哥的,总得替你把把关。”
压裙刀,是剑气长城每位女子自幼炼化的本命之物。
材质普通,杀敌无力,却极擅“斩我”一旦身死,无需催动,刀便会自动凌迟己身,保全清白。
因蛮荒妖族在战场上对女子剑修手段极其污秽,此刀遂成最后的尊严屏障。
久而久之,剑气长城便有了不成文的规矩:若女子将压裙刀赠予男子,便是托付终身之意将最珍贵的清白交予对方。
当然,男子若无意,也可原物奉还。
这并非道德绑架,而是双向选择。
通常,此刀只在成亲之日交付。
像宁姚这般早早送出的,实属罕见。
屋内,兄妹并坐床沿。宁愿望着小妹,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陈平安是个好孩子,可亲眼见到妹妹倾心于人,仍不免怅然若失
仿佛一件珍藏多年的宝物,终于被人捧走。
那种心情,大概就像天下所有父亲第一次见到“拱走自家白菜的猪”时一样:
既欣慰,又不甘;既祝福,又心疼。
终究,白菜还是会被猪拱的。
泥瓶巷那间破旧宅院里,陈平安迟迟未归。宁愿便提着青鱼进了灶房。
米缸已快见底,显然这小子最近日子紧巴巴的。不过今日这一餐,倒还勉强够吃。
他卷起袖子,熟练地刮鳞、去内脏、冲洗干净,又生火添水打算直接蒸鱼。
不是他厨艺高超,而是除了蒸,他压根不会别的做法。好在陈平安虽穷,灶台上还摆着几罐基础调料,院子里也晒着些咸鱼,据说是去年冬前从龙须河捞的。
五岁丧亲,寒冬未死,往后路再难,也只会越走越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