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少年走后,齐静春仍坐原处。书童赵繇正收拾棋盘。
先生忽而开口:“赵繇,你自幼聪颖,可看出什么端倪?”
赵繇手上一顿,望向少年离去的方向,迟疑道:“先生……那人,似乎对我怀有敌意。”
齐静春微微一笑:“确实如此。所以,明日一早,你便离开小镇吧。”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印章:“此物无甚玄机,仅是我亲手所刻。日后无论去往何处,切记戒骄戒躁,言行三思。”
赵繇郑重拜别。
待学生走远,齐静春拾起那枚落地的黑子,轻轻放回棋盘。
“原以为只是不守规矩,如今倒好直接跳出了棋盘。”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欣慰:.
“所幸,人性未失。终究还是个少年。”
兄长切断心念联系后,宁姚缓缓回神。
其实,早在宁愿刚踏入大郦境内时,便已感知到妹妹的气息。但宁姚因强行催动仙剑,又接连两次重伤,心神早已不堪重负,根本无暇察觉哥哥的到来。
此刻她心情极好,朝门口喊道:“陈平安,你不是说今天挣了十四文钱吗?”
陈平安咧嘴一笑:“郑大风今天难得没克扣,信件又多,刚好十四文。”
宁姚双臂环抱,眼中带着笑意:“那你待会儿去骑龙巷买条青鱼回来,中午有客人要招待。”
陈平安虽不知来者何人,却毫不犹豫应下宁姑娘开心,本就是值得高兴的事。哪怕没有客人,也该庆祝一番。
只是他摸了摸口袋,买完药后只剩三文钱。
三文买不了青鱼,于是他没去骑龙巷,而是直奔廊桥边的龙须河。
穷人家的孩子早学会自力更生,徒手抓鱼对他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
……
与此同时,宁愿背着剑匣离开东边学塾,身后依旧跟着那头白鹿。
与齐先生对弈、交谈之后,许多疑惑有了答案,却又引出更多不解之处。
但至少,他求得了一份心安。
他向来直来直往,面对齐先生更是毫无保留在对方眼中,自己本就无所遁形,不如坦诚相待。
他直接问:“我能‘问剑’搬山猿吗?”
这“问剑”二字,绝非切磋,而是生死相搏,不死不休。
齐先生只答了一个字:“可。”
他又问起那位吴姓老太监正是当初宁姚初入小镇时,将其重创的大隋御马监掌印。
答案同样是一个字:“可。”
但先生随即提醒:搬山猿乃元婴境妖修,兼具八境武夫之躯,天生神力;那吴姓老狗,亦是九境武夫。以他如今实力贸然出手,几乎必死无疑。
宁愿心中自有盘算。若底牌尽出,尚有一成胜算。
若再动用暗藏的后手,胜率可提至五成生死各半。
而他还有最后一招未竟之策,一旦完成,胜算将跃升至八成。
他虽惜命,却从不怯战。
此外,他还向齐先生请教诸多困惑。
先生并未直接解答,反而说道:“少年就该有少年的锐气。若认定是对的事,就去做。”
“书上道理千千万,可有些彼此矛盾,有些看似正确却未必适用当下。”
“真正的道理,不在纸上,而在脚下。”
齐先生还谈及“顺序之学”此乃其师所传。
他神采飞扬地解释:宁姚被欺,身为兄长理应出头。
哪怕对方是圣贤、佛子,只要伤及亲近之人,便值得一战。
“有些事,本就不需讲太多道理` 〃。”
“若讲道理有用,你又何必练剑?”
宁愿豁然开朗是啊,若言语真能止戈,齐先生又怎会是十四境大修士?
他隐约听闻,六十年前的齐静春,脾气可没现在这般温和。
若换作当年,正阳山恐怕早已被他一脚踏平。
……
离开青石路,前往泥瓶巷途中,宁愿经过一座巍峨牌坊楼。
此处已是小镇中心。过了牌坊,便是铁锁井,再走百步,即是那株古老的祖宗槐。
牌坊由十二根石柱撑起,镇民戏称“螃蟹坊”。四面高悬匾额,共十六字:
当仁不让、莫向外求、希言自然、气冲斗牛。
分别对应儒、佛、道、兵四家精髓。
宁愿绕行一圈,在每块匾下驻足良久,却一无所获。
并非他愚钝,而是这些字迹早已失却神韵。
除“气冲斗牛”外,其余三匾皆有明显篡改痕迹,灵性消散多年。
而那兵家真意,也已被齐先生剥离,赠予宁姚。
这座牌坊,曾是远古天庭两座飞升台之一,青童天君接引地仙飞升之所,亦为天下九大雄镇楼中的“镇剑楼”。
如今,它只剩一个空壳。
正当他在儒家匾额下沉思时,身后一辆破旧板车吱呀驶过。
年轻道士陆沉今日照例出摊,推着板车拐进老街,一眼瞥见那背剑匣的白发少年,顿时眼皮狂跳。
“难怪今早左右眼皮轮番跳,原来是撞上这尊小祖宗了。”
“因果比宁姚还重……这摊,出还是不出?”
他不敢算宁愿知道算了也是白算,便转而掐指推演自身命数。
一番天人交战后,咬牙推车从少年身后悄悄溜过,心中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他安慰自己:人生路上,总不能因一泡屎就绕道。
大不了捏着鼻子跨过去说不定前方就是柳暗花明、百花盛开,甚至仙子起舞。
那破板车竟也配合,一路无声无息,真让他悄然通过。
陆沉喜滋滋地越过铁锁井,在老位置支起算命摊,泡上一壶茶,悠然等待顾客。
他以为躲过了麻烦,却忘了麻烦会主动找上门。
宁愿此行,本就是为了寻他。
不到一炷香工夫,一道青衫身影落座摊前长凳。
少年笑容温和:“道长,帮我算一卦。”
小镇街巷纵横,但最宽阔的,始终是贯穿中心的老街。
南端矗立着那座十二柱牌坊楼,北面遥对老瓷山。中间地段,除了铁锁井,便是那株传说中的祖宗槐。
这棵古槐枝干虬结、浓荫如盖,年岁早已不可考。镇上最年长的老人也说不清它究竟活了多少代,只道它比四大姓氏的族谱还要古老。
树下横卧一根粗壮树干,权作长凳。每年大暑,老人们总爱聚在此处纳凉闲谈。
不远处的铁锁井更是神奇夏日酷热,井水沁凉如冰;隆冬大雪,水面却从不结霜。镇民常将瓜果沉入其中,片刻取出,便成天然冰镇佳品。
陆沉的算命摊,就设在这老槐与铁锁井之间的街道上,恰好被槐树伸展的枝叶半遮半掩,阴凉中透着几缕阳光。
宁愿成了他今日第一位客人。他没多废话,直接在摊上放下十二文铜钱这是他去学塾路上买包子时换来的零散铜板。
“道长,帮我算一卦。”
陆沉一身旧道袍,头戴莲花冠,本该仙风道骨,可一见宁愿,眉头立刻皱成疙瘩。
但客人上门,总不能赶走。他咂了咂嘴,压低声音:“你刚见过齐静春,转头就来找我,打的什么主意?”
宁愿已盘腿坐上长凳,袖手嬉笑:“哪敢有坏心思?不过是想保命罢了。”
“若非先去拜会齐先生,我哪敢踏进您这摊子?进了小镇若不先找他,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就烂在哪个墙角了。”
陆沉身子前倾,压得更低:“明人不说暗话?”
“明人不说暗话。”宁愿配合地点头。
道士摇头:“贫道这儿,没有你要的答案。”
随即又佯怒:“你小子把倒悬山的山字印都砍沉了,还好意思来我这儿装无辜?”
两人虽初次相见,却心照不宣彼此都不是善茬,但也算不上敌人。
宁愿忽然拍桌高声:“那山是陈清都劈的,关我屁事!你看我这身修为,一百个、一千个我也干不出那种事!”
陆沉烦闷地挥手:“行了行了,要算什么?”
他推过签筒:“别指望我替你推演天机。自己抽一支,我给你解签。”
话音未落,十二文钱已被他迅速收进袖中踩到屎了也得收钱,聊胜于无。
宁愿毫不犹豫抽出一签,看也不看,直接递过去:“不算姻缘,算生死。道长看看,我能活着离开这小镇吗?”
陆沉接过签文,目光在签与人之间来回游移,久久不语。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命不久矣之人。
宁愿也不催,只静静等着。他信陆沉此刻不会害他至少不会在此时此地动手。
他为何一入小镇就直奔齐先生?
只为活命。
唯有齐静春,既有能力、也有意愿护他周全。
毕竟,小师弟的大舅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家亲戚横死街头。
齐静春坐镇骊珠洞天,十四境修为,身怀三枚本命字,洞悉一切。而眼前这位陆沉,虽来自青冥天下,但踏入浩然天下后受儒家规矩压制,境界已降。其“.. 五梦七心相”中,仅收回“两梦”与一心相梦栎树尚存,梦灵龟已死,心相呆滞如木。
宁愿对陆沉并无恶感,也谈不上敬重。与其日后被此人算计,不如先发制人,在他门前“拉一泡屎”。
他知道无人能真正推演自己的命数,这才登门算卦算与不算,解与不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主动出击。
若邹子还在洞天,他定会去找他。
与其被动成为大修士们观道的棋子,不如掀翻棋盘,挨个点名。
自古沙场,皆是将帅点兵,何曾听过士卒点将?
可他偏偏这么做了不等他们找上门,自己先一一拜访,好话坏话,胡搅蛮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