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他破天荒地没提旧账,只盯着新账不放。
郑大风递出十四封信,陈平安立刻摊手:“一封信一文钱,说好的。”
生怕对方耍赖,他又补了一句:“以前欠的,我可以不要了,但这几天的,一分都不能少。”
语气坚决,字字加重。
郑大风皱眉:“真不能欠?”
“不能。”陈平安斩钉截铁。
汉子挠头,原本只掏出五文,又伸手进裤裆一阵摸索,最终凑齐十四文交给他。
“你说的啊,旧账一笔勾销。”郑大风提醒。
“当然!”陈平安眼中闪过喜色,“我可不像你,说话不算数。”
“嘿,你小子!”郑大风刚作势要打,少年已撒腿狂奔,送信去了。
他心疼那些被抹掉的旧账,但为了宁姑娘,只能忍下。
跑不多远,身后忽然有人唤他名字。
“陈平安。”
是那个白发少年。
陈平安停下脚步,警惕地望过去。
这些外乡人,除了宁姑娘,他一个都不敢信。
他目光一转,落在对方身后的白鹿上那不是贺仙子的灵兽吗?怎会跟了他?
宁愿神色温和:“你手里这些信里,有没有齐先生的?”
见陈平安沉默戒备,他又轻声道:“别紧张,我只是想替你送一趟。”
少年依旧摇头。
宁愿忽然敛去笑意,语气微冷:“还想不想救宁姑娘了?”
“只要你把齐先生的信交给我,我就教你一剂药方,一天之内,能让她痊愈。”
……
天光初亮,镇上已有不少妇人结伴前往铁锁井挑水。
宁愿独自向东而行,手中紧攥一封信,身后跟着那头白鹿。
范峻茂早已与他分开,看方向,应是去了廊桥。
小镇东边有一片竹林,三月初春,新绿如染。
据老人讲,这片竹林不过六十年历史。此前几十代,此地皆是荒芜因离水源太远,百姓无暇耕种,久而久之便成了闲置之地。
小镇民风淳朴,近乎与世隔绝,既无盗匪,也无苛政。
家家户户有田可耕,只要肯劳作,温饱无忧。
直到一位姓齐的先生到来,在此开设学塾。
这是小镇头一回有了学堂。以往孩童识字,只能指望督造衙署三年一次派来的文官。富户塞钱,贫户求情,只为给孩子争一条板凳。
而这位齐先生,一季只收五文钱,穷人家也能送孩子读书。
更难得的是,他学问渊博,教出的学生个个出色有的入京为官,举家迁走;有的谋得衙门差事,足以养家。
镇上大户感念其德,合力修了一条青石路直通学塾;百姓出力,建起屋舍,栽下竹林,只为给孩子们一方清净读书之地。
宁愿沿途遇见十几个上学的孩童。
有的锦衣玉带,仆从随行;有的粗布裹身,冻得小脸通红,却仍被父母层层叠叠裹得严实。
在他眼中,无论贫富,皆是孩子。
他买了几个包子,自己吃了两个,又问几个孩子要不要。
无人敢接近来外乡人横行,家长早已叮嘱:路上莫与陌生人交谈,更不可收其食物。
宁愿并不介意,反倒觉得理所应当。
唯有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胆子极大,伸手讨了他剩下的六个包子,狼吞虎咽吃完,还郑重作揖道谢,背起书袋飞奔而去再晚就要迟到,娘亲可比齐先生凶多了。
上次齐先生去他家喝茶,当晚他就挨了顿打。
宁愿缓步前行,等他抵达竹林时,学塾内已传来整齐的诵读声。
他并未进门,只站在林间静听。
晨光渐高,暖阳穿过竹叶,碎影斑驳,洒在他身上,仿佛时光凝滞。
直到一个温和的声音将他唤回现实:
“走了那么远,累不累?”
宁愿抬头,见一位双鬓微霜的儒士立于阶前。
他笑了笑,扬了扬手中的信:
“齐先生,有您的书信。”
与白发少年分别后,陈平安照例先去了福禄街。
送信这活儿他干了两三年,路线早已固定:从郑大风那儿领信后,第一站必是福禄街并非因富贵人家的信更重要,而是这条青石板路干净整洁。他不想刚出门就踩脏鞋底,再把泥带进别家门槛。
卢、李、宋、赵四姓是镇上望族,祖上出过不少显赫人物。当初齐先生建学塾,他们出钱最多。其中三家宅邸都落在福禄街,此地离铁锁井最近,街道也仅次于通往学塾的那条主道。
每次送信,福禄街的信件总是最多,其次是桃叶巷。小镇与外界隔绝,寄一封信花销不小,寻常人家舍不得这笔开销。
今日亦如往常,陈平安送完信,又拐去杨家药铺抓药。天色尚早,杨老头不在前堂,连伙计李二也未到。他匆匆取了药便走,却在门口撞见一人正是那白发少年身后的绿衣女子。
陈平安之所以认定她是“下人”,是因为亲耳听见她称那少年为“主人”。
范峻茂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径直入内。陈平安临走时留了个心眼,回头一瞥她并未抓药,而是直接去了后院。
其实,他本不愿将齐先生的信交给那白发少年。
这些外乡人,一个比一个古怪,除了宁姑娘,几乎个个凶戾。
可转念一想,若对方真如搬山猿那般暴戾,自己岂非白白送命?
近来种种已让他明白:齐先生是这座小镇的定海神针。那些外乡人敢欺他、伤刘羡阳,却在齐先生面前不敢造次。
他不怕死,但没必要无谓赴死。
于是,他交出了那封信。
很快,他回到泥瓶巷屋里还有个需要照料的姑娘。
顾粲被带走,刘羡阳前几日也被人接走,两个最亲近的同龄人都离开了。
如今只剩宁姑娘。
至于隔壁的宋集薪,不过是个曾打过架的邻居,算不上朋友。
推门进屋,宁姚正背靠土墙盘坐,雪白长剑横于膝上,绿鞘狭刀置于一旁。
自与搬山猿一战后,她只要清醒,便是这般姿态,眉头始终紧锁,仿佛心神深处正激烈交锋。
陈平安不懂她在思虑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煎药。
他默默生火熬药,端回屋时站在门口轻声道:“宁姑娘,药快好了。这回我放了块糖,应该不那么苦。”
宁姚睁开眼,轻轻“嗯”了一声。
陈平安总觉得,她瞳孔的颜色一直在变,盯久了甚至会刺得眼睛发疼。
“我问过药铺掌柜,加糖不会影响563药效。要是还苦,下次我多放两块。”他蹲下身,笑着补充,“今天送信,挣了十四文钱。”
宁姚依旧沉默这是她战后的常态,但好在从不嫌他嗦。
“对了,”他忽然认真打量她,“今天在郑大风那儿,遇到个怪人……那人,好像跟你有点像。”
少女猛然睁眼,瞳色瞬间恢复正常:“你说什么?”
“就是……长得像你,尤其是眉毛,简直一模一样。”陈平安挠头,“但他是一头白发。我想着,既然你说外头有神仙,少年白发应该也不稀奇。”
宁姚没答话,只抬手按住心口,闭目低首。
刹那间,心口如擂鼓震。
与此同时,小镇东边的学塾竹林里,正在与齐先生对弈的宁愿手一颤,黑子脱指滚落棋盘。
齐静春眼中精光微闪。
宁愿回神,歉意一笑,也将手掌按在心口。
“哥,真的是你。”
兄妹二人,虽隔一方,却以心念相接。
“还能有谁?”宁愿心中回应,“老剑仙真放你出来了?”
“上次不是说好了?他若不答应,我就在他茅屋外拉屎。”
宁姚忍不住笑出声,随即又皱起小脸:“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倒悬山那次,到底是谁下的手?”
她心头怒意翻涌哥哥这一头银发,哪是寻常白发?分明透着衰朽之气,如同垂暮老人。
她甚至暗骂了一句“老瞎子”:那位前辈不是承诺亲自去倒悬山吗?为何哥哥仍是这般模样?
心湖中传来少年轻松的声音:“我好得很。白发而已,又没缺胳膊少腿。再说,就凭这头发,路上不知多少仙子为我倾心。”
“你还说我?为我强行催动仙剑,刚来就被打成重伤,前几天还跟搬山猿硬拼你才让我担心!”
“放心,既然我来了,这些账一笔笔清算。那几个混账,一个都跑不了。”
宁姚忽然拍了拍胸口:“那头老猿,我要亲手杀它。”
“不行。”宁愿语气坚决,“这事我说了算。”
“有人欺负你,我这个当哥的若无动于衷,别说外人笑话,爹娘都会对我失望。”
宁姚展颜一笑:“那好!欺负我的人归你,当初伤你的以后由我来讨!”
少年笑了笑,没再纠缠此事,只道:“待会去找你。”随即切断心念联系。
他抬头看向齐先生:“我输了。”
本就棋艺平平,对阵先生更是力不从心。若非心境尚稳,早已汗流浃背。
齐静春轻叹一声,目光落在那枚滚落的黑子上:“你我棋力本就不对等,何谈输赢?”
宁愿起身深深一揖,先生坦然受之。
离开学塾不久,行至青石道上,他忽然驻足回望那片渐远的竹林,眉头微蹙。
莫名觉得,自己身上似乎少了点什么。
…….
68,宁愿问卦陆沉,齐静春窥天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