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静春整衣肃容,深深作揖:“齐静春今日代身旁少年,求取三片槐叶,以救危难。”
古树寂然,枝叶纹丝不动。
他未起身,再道:“此事关乎王朱生死。诸位先贤,竟吝啬至此,连几片救命之叶都不愿赐下?”
槐树依旧沉默,连风都停了。
一旁的宁愿双臂环抱,越看越恼若非顾及先生,真想一剑劈了这装聋作哑的老木。
下一刻,齐先生竟猛地撸起袖子,声如洪钟:
“我齐静春坐镇此地近六十年,无功也有苦劳!今日所求,不过三叶,竟也遭拒?”
“王朱若死,责任不在少年,而在尔等冷漠!他斩龙合乎天理,我不仅不会阻拦,若有他人插手,我反倒会替他挡下!”
话音未落,最高处一片苍翠槐叶悠悠飘落,落入齐先生掌心。
叶上金光一闪,显出一个“李”字。
“原想为你讨三片,可惜这些老家伙太过小气。”齐先生将槐叶递给宁愿,笑道,“此叶出自李家,但你无需感恩真龙气运曾助四姓十族兴盛,稚圭窃你妹妹气数,此叶不过是赔罪之物。”
宁愿接过槐叶,沉默片刻,忽然抬头:“先生,一片……太少。”
他环顾四周,确认已被神通隔绝,再无顾忌。
青衫白发猛然踏前一步,周身剑意轰然炸开!
头顶虚空裂开,一座恢弘“剑气天门”再度显现,流光飞剑悬于其中,照彻十方。
他声如雷霆,字字如敕令:
“吾妹宁姚,二字重逾山河!宁字五笔,姚字九画,今得一叶,尚欠十三!”
“若不补齐,王朱即刻伏诛!宁姚剑心若碎,洞天难辞其咎!浩然规矩自坏,剑气长城从此剑锋不再南指!”
“拿来!!”
声震九霄,天地为之颤栗。
老槐剧烈摇晃,无数槐叶如雨倾泻,纷纷扬扬,洒落人间五.
71,宁剑仙剑指老槐,齐圣人怒斥天道
老槐枝叶剧烈震颤,槐叶如雨纷落,百丈之地地动山摇,仿佛地底巨兽翻身。
少年立于古树之前,青衫猎猎,白发飞扬,意气凌云.
齐静春一时失语,怔然望着眼前一幕。
一片、两片、三片……
苍翠槐叶被无形之力牵引,在空中连成环状,随即疾速盘旋而下,围绕宁愿周身飞舞。
他摊开手掌,叶片纷纷自行落入掌心不多不少,整整三十六片。
每一片都闪过一道金芒,分别源自四姓十族,远超他先前索要的十四之数。
“哈哈哈!”齐静春忽然放声大笑,笑声酣畅淋漓,全无儒者矜持。
他仰头望向槐树最高处,眼中尽是讥诮:“非要等到剑尖抵喉,才肯低头认错?”
他忆起不久之前,也曾带陈平安来此求叶。
那时他好言相求,百般恳切,却无人应允若非姚氏家主赏识那草鞋少年,赐下一叶,几乎空手而归。
如今这少年,不跪不求,反以剑气长城之势逼迫整座洞天低头。
何其痛快!
骊珠洞天虽传承三千年,英才辈出,剑仙胚子、武道奇才如繁星密布,四姓十族更有老祖在外开枝散叶,势力遍及浩然九洲。
可说到底,终究只是一座洞天。
而眼前的宁愿,连同泥瓶巷那位墨绿长袍的少女,皆出自剑气长城根正苗红,血脉纯正。
洞天每六十年换一位圣人坐镇,亦六十年开启一次,供外人入内寻机缘。
寻常修士只需付得起“过路费”便可进入。
但剑气长城不同那里的人出不来,若想踏入浩然天下,必须经文庙特“五六三”许。
宁姚的名额,是老大剑仙耗费无数香火情才换来。
至于宁愿……
齐静春负手而立,凝视少年背影,目光竟有些恍惚。
这少年剑意虽锐,境界却低,与他所知的顶尖剑修相比,尚有天壤之别。
他想起阿良浩然天下剑意第一人;又想起左右九洲剑术登峰造极者。
拿他们作比,未免苛刻。
可就在那一瞬,少年身影如水波荡漾,幻化出另一道佝偻身影
城头孤影,白发苍苍,正是剑气长城的执剑人,陈清都。
“原来如此。”齐静春喃喃。
……
老槐百丈之外,铁锁井旁。
陆沉今日一桩生意未做成。
自打早晨宁愿登门算卦后,他摊前便再无客人。
他笃定:那小子就是一坨秽物,沾上就晦气。
正打盹间,右眼皮猛地一跳。
他鲤鱼打挺跃起,双手合十急念:“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不管灵不灵,心意到了,总该得点庇护。
这位白玉京三掌教,最敬畏的并非自家师尊道祖,而是莲花天下的佛陀
当年论道,佛祖随手设一心相天地,竟将他困了数千年。
紧接着,脚底发烫。
他慌忙脱靴,从鞋中倒出十三片金光熠熠的槐叶。
陆沉瞪圆双眼,连连摆手:“还!我还还不行吗?!”
因果如山,压得他不得不服。
……
杨家铺子里,老头吞云吐雾,烟杆轻磕桌面,节奏如常。
可这一磕,却歪了。
他眯起眼,望向后院天井上方,神色微凝。
角落站着绿衣女子范峻茂虽已认宁愿为主,但在杨老头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老头收回目光,又敲了敲桌子:“往后照旧行事。若那小子差遣你,也照办便是。”
“既然‘那位’开了口,我便再添一道契约你的命,从此系于他手。”
话音未落,烟杆一勾,范峻茂魂魄竟被硬生生抽出体外。
老头一指点去,她神魂瞬间崩碎千片,惨叫撕心裂肺。
转瞬之间,魂魄又被强行重塑,反复十余次,痛不欲生。
“认主凡人,莫觉委屈。”老头冷笑,“跟着他,多学多看。若仍如从前般狂妄,我便送你入畜生道李二家那头怀崽母猪,正缺个投胎的。”
范峻茂魂归肉身,冷汗涔涔,伏地叩首:“谨遵神君法旨。”
……
三月初,蛮荒大地再度集结妖军。
剑气长城中五境以上剑修尽数出城迎敌。
对万年来的战事而言,多数攻城不过是练兵
十万妖族大军,常由一位玉璞境统领,以下皆为炮灰。
真正欲破长城者,必遣王座大妖亲征。
而剑气长城人口稀少,为护幼童,立下铁律:未达中五境,不得登城。
唯有一类例外求死者,不拦。
南疆战场,剑气纵横,撕裂大地如蛛网。
城头茅屋前,佝偻老人负手而立,静静观战。
妖族以长城练兵,长城何尝不是以杀证道?
儒家读书破境,道门修法证真,佛门梵音渡世,
而剑修以剑心养剑,剑气长城之剑修,则以杀问天。
传言老大剑仙从不出城,只斩登城大妖。
哪怕晚辈死绝,亦不动容。
“练兵而已,死伤难免。这个救,那个医,还打什么仗?”
他出手从不拔剑,仅以指代剑,飞升境妖物随手可灭。
世人皆道:剑道至高,手中无剑。
却无人知晓
他早已出剑。
那把剑,不在蛮荒,而在浩然。
此刻,老人忽望向极南天际,似与故人隔空对视,嘴角微扬:
“你不是说那小子是坨屎?如今再看,滋味如何?”
远方,老瞎子咂了咂嘴,无奈一笑:“行,你赢了。”
“走吧。”齐静春轻轻拍了拍宁愿的肩。
少年随即跟上,习惯性地落后两个身位。可走着走着,他忽然发觉自己已与先生并肩而行。
不并行,是敬;放慢脚步,是认。
宁愿心领神会,未再多想,只默默随先生离开老街。
穿过一条窄巷,周遭景致悄然变幻远处空地上,几个孩童正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齐先生收了神通,时空重归流动,宁愿双脚重新踏回真实大地。
十四境大修士的手段,果然玄妙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