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带他溯游光阴长河,再以无上术法将整座小镇化为“止境”空间凝滞,万物静止,唯有寥寥数位顶尖存在或可不受影响。
回到泥瓶巷,齐静春停下脚步:“你虽得三十六片祖荫槐叶,但此事因我疏忽而起,我仍需补偿于你。”
“若已有想法,尽可直言。只要在规矩之内、我力所能及,皆可应允。”
他略一停顿,笑道:“听闻你要寻阮师铸剑?那人性子倔得很,十有八九会把你轰出门。不如我代你去说老槐树不给我面子,他总该给几分薄面。”
宁愿却摇头:“先生不必费心。铸剑一事,我自会去求。若他不允,便暂且作罢。”
“我并不着急回剑气长城,天下铁匠又不止他一人。况且,我也不是要铸仙剑实在不行,寻个寻常匠人打一把,日日温养,品秩自会提升。”
齐静春闻言驻足,再次拍拍他肩膀,眼中满是赞许:“说得好!少年就该如此自立自强。”
宁愿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哪算自强?背后可是整座剑气长城撑着。真要论苦,陈平安才叫不易。”
话锋一转,他神色骤然黯淡,语速急促:“先生,洞天破碎……还有多久?您真要赴死?”
他目光灼灼,情绪翻涌:“我亲眼见过老槐树的冷漠。四姓十族,不过趋利避害之徒!他们只庇护福缘深厚者,却让六千凡人替他们承受天道反噬!”
“槐叶护住的是富贵人家,灾劫却全压在普通人头上这公平吗?六千条性命,神魂俱灭,就因为生来不是大族子弟?”
他猛地攥紧拳头,咬牙低吼:“他妈的,我现在就想回去把那老槐砍了!”
怒火中烧,他下意识摸向腰间酒壶,犹豫片刻,终究没喝。
“先生,你不该死在这儿!”
“您的学问能教化亿万苍生,却为六千人赴死?什么‘圣人当仁不让’,全是狗屁!文庙里圣人多得是七十二书院山长,天幕坐镇者,随便拎几个出来,哪个不能顶上?为何非得是你?!”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几近嘶哑:“那些人高谈阔论,却袖手旁观。我虽非圣贤,但当年在蛟龙沟设局,硬生生困住水蛟一族百年不得离海此举避免洪水泛滥,救下多少百姓?这般功德,难道不配称圣?”
“可笑的是,竟还有读书人替蛟龙鸣不平,说什么‘该给活路’!分明是断了他们猎蛟取宝的财路罢了!”
“没人真正在乎凡人生死。就像这小镇的大族,平日争利如饿虎,临难推人上刀山!”
“我是人族,自然站在人族这边妖族存亡,与我何干?!”
齐静春静静听着,眼中泛起微澜。
这少年肩上,没有风花雪月,只有滚烫的人性. . 嘴上骂骂咧咧,行事却处处合道。
身为儒家圣人,他本欲解释天道运转、因果权衡之理,但深知此刻道理无用。思忖片刻,只缓缓道:
“你的话虽偏激,却不无道理。槐叶只护大族,恰似财富总流向富户。连燕子筑巢,也偏爱富贵人家的屋檐毕竟更结实。”
他迈步前行,声音沉稳:“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不公之事浩如烟海。你既知洞天将碎,可曾听闻‘人族登天’?”
宁愿点头:“略有耳闻。”
窄巷逼仄,两侧院墙伸手可触,头顶仅余一线天光。
齐静春仰首望天:“人心复杂,欲望无边。既不能以力镇压,又难以彻底教化,污浊与不平便如野草疯长。”
“但总有人愿为弱者劈开荆棘,背负世界前行正是他们,铺就了人族登天之路。”
话音未落,他猛然暴喝:“醒来!”
一缕浩然春风直入少年心湖,涤荡杂念。
宁愿浑身一震,冷汗涔涔方才心魔已生,若非先生点醒,恐已深陷执念。
齐静春温和一笑:“你还年轻,莫要过早背负这些。等你剑术登峰、阅历深厚,再思量不迟。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临近陈平安家门,先生止步,语重心长:
“记住,你不是读书人,不属浩然天下,更非圣贤君子。这些蝇营狗苟的烂账,不该由你来扛。你身后的剑气长城,早已负重如山。”
两人默然伫立良久。
齐静春忽然轻叹:“小小年纪,满头白发……实在不好。”
言罢,他屈指一点,轻触少年眉心。
刹那间,春风拂过逼仄巷弄,温柔如洗。
宁愿推门进屋时,宁姚正坐在长椅上,手肘撑着桌面,托着腮帮子,面前静静搁着他那具剑匣。
“哥,事情办完了?”她刚问出口,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猛地起身,几步冲到兄长跟前,眼睛睁得圆圆的。
“你的头发?!”她惊喜地叫出声。
宁愿点点头:“齐先生出手,帮我改了。”
望着眼前的小妹,他一时恍惚。不等宁姚再说什么,他一把拉住她的手,两人并肩坐回长椅。
他将手掌轻轻贴上她的额头,闭目感应片刻,声音低沉:“小姚,暂时压住它了?”
话一出口,心口便隐隐作痛。
身为兄长,遇事竟要妹妹出手相助实在不该。
若非宁姚剑心足够纯粹,当初借剑远赴倒悬山时,恐怕早已被“天真”剑灵夺舍,沦为仙剑的奴仆。
尽管他面上平静,宁姚却一眼看穿那份自责。她仰起脸,努力扬起笑容:“哥,我没事!我可是宁姚啊剑气长城最顶尖的年轻剑修!”
她双臂一抱,故意扬起0.5下巴:“就连你,也得排在我后面!”
宁愿的手从她额头移开,落在她头顶,揉了揉那头乌黑发丝。随即神色一肃:“放松心神,彻底打开你的心相天地。不能再拖了。”
宁姚虽不解其意,却毫不犹豫照做眼前之人,是她此生最信任的人。
见她闭目凝神,宁愿眉心微动,神念牵引,一柄飞剑自体内腾空而起,悬停院中上空。
一座隔绝内外的小天地瞬间成型。
巷口处,齐静春本已转身离去,忽又驻足回望。
稚圭站在不远处,低眉顺眼,一声不吭挨过教训后,倒是学乖了些。
齐静春袖袍轻拂,掌心浮现出一枚极小的金色文字,一闪即逝,悄然没入那方小天地。
院内,宁愿有所感应,抬头望天一方“静”字印悬于虚空,为兄妹二人护法。
他不再迟疑,闭目入定。心神化作芥子微尘,倏然没入宁姚的心相天地。
所谓“心相天地”,乃修士道心所化之境。上五境以上者方可初步开辟,心境如何,天地便呈何貌。飞升巅峰时,此境可源源供给真气;若欲更进一步,踏入传说中的合道之境,则需以己身小天地炼化外界大天地,成就登天之路。
合道有三途:天时、地利、人和。
天时如阴阳家邹子,合道五行;地利如至圣先师,合道整座天下;人和则最受剑修青睐以纯粹剑心合道自身,杀力冠绝三途。
中土曾有读书人持太白仙剑,合道心中诗篇,虽非剑修,一剑亦能劈开洞天。
但这些,对兄妹二人而言,尚属遥不可及.
72,齐静春点化王朱,宁剑仙重铸剑心
宁姚能早早开辟心相天地,全因仙剑“天真”之故。此刻,宁愿所见不过百丈方圆正是他们儿时的宁府:几间旧屋、一片练剑空地、一座斩龙崖壁。
他缓步前行,记忆如潮水涌来。
年幼时,他练剑并不比妹妹慢。可自宁姚抱起母亲留下的“茱萸剑”、被仙剑认主那日起,差距便迅速拉开.
他不服,拼命苦练,练到父母心疼。可无论多努力,切磋时最多打个平手,稍一松懈就被甩开。
他曾怨过天,恨过命同是爹娘骨肉,为何自己身为兄长,却远不如妹妹?
同龄人的嘲笑更让他难堪。一次惨败后,六岁的他独自跑到酒肆,掏出全部铜钱买酒,坐在路边一口接一口灌下。
那时的云姑,脸上还没那么多剑痕,左耳也还在。
醉醺醺的他被云姑抱住询问,却挣脱跑开,躲进小巷继续喝。
直到一个邋遢汉子抢走他的酒壶,一巴掌按在他脑袋上:“毛都没长齐,学什么喝酒?”
小男孩抬头就骂:“狗日的阿良,关你屁事!我的酒是我自己买的,不像你剑气长城的狗都知道你从不付钱!”
阿良不怒反笑,抢了酒,却陪他坐到黄昏,讲了一个道理:
“强者之所以强,是因为身后站着弱者。而你妹妹再强,不还是你妹妹?她练剑快,是好事。你该做的,是护住她哪怕你打不过她。”
那天傍晚,阿良背着他回家。
男孩吐了他一身,这事后来成了剑气长城的笑谈,甚至传成“尿了阿良一身”。
自那以后,宁愿继续日日练剑,日日被妹妹打趴。白嬷嬷给他缝的衣裳最多全被小姚的木剑戳烂了。
同年年底,“十三之争”爆发。
兄妹俩尚未成年,只能在家中讨论父母如何斩妖11。
可等白嬷嬷带回消息,宁府的天塌了。
宁姚哭到失声,从此沉默寡言。宁愿开始酗酒,被拦就偷喝。
两人依旧每日切磋,却再无言语。小姚出剑越来越狠,几次划破哥哥胸膛;宁愿也不闪避,仿佛疼痛能抵消愧疚。
两个孩子,一夜长大。
三年后,宁姚率先跻身中五境,首度出城杀妖。
宁愿仍在下五境门槛挣扎,只能留守城内。
结果小妹首战便真气枯竭,深入敌阵,险些丧命幸得纳兰爷爷暗中护道,拼死将她背回。
那夜,男孩守在床前,紧握妹妹的手,低声发誓:“若要死,我一定死在你前头。否则,没脸见爹娘。”
自此,他练剑更疯,月内破境,终得登城资格。
酒也戒了,只为时刻清醒,守护妹妹。
虽仍打不过她,但他甘当先锋,持剑挡在她身前,替她扫清近身之敌。
为此,他专修武道,连白嬷嬷的碎玉拳法都练至圆满只为更抗揍些。
他扛得越多,小姚出剑就越快,杀敌就越狠。
后来,他们结识了陈三秋、叠嶂、董画符、晏琢,组成“四象天门剑阵”。
宁姚居中主杀,其余四人分守四方,而宁愿永远站在最前。
如今,在这心相天地尽头,斩龙崖壁前,两道身影相对盘坐
宁姚与“天真”剑灵,正进行神魂厮杀。
胜者为主,败者为仆。
宁愿缓步上前,俯身将妹妹轻轻抱离战场。
他盘膝落座,直面那桀骜剑灵,唇角微扬,语气平静却锋锐:
“来,与我问剑一场。”
心相天地内,话音刚落,那剑灵便发出一声轻咦:“宁愿?”
它无面无相,周身清光流转,脸部如水波荡漾,似在讥笑。
“宁姚的哥哥?我当然认得你。”
“早些年你们切磋,我可全看在眼里你一次都没赢过。”
“现在……你竟敢主动来找我?还替她向我问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