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愿神色平静,嘴角微扬:“就凭我是她兄长。”
顿了顿,他又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不过,我现在改主意了不打算问剑了。”
剑灵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刚才还一副赴死模样,转眼就怂了?”
“不是问剑。”宁愿目光如炬,“我要镇压你。”
笑声骤然止息。
狂风平地而起,卷得他衣袂翻飞。
在这片由宁姚神魂所化的天地中,剑灵占据主场之利,天然压制外人。
“连你妹妹都打不过,也配镇压我?”它声音陡然尖锐,“她尚且奈何不了我,你算什么东西?!”
“就凭我。”少年岿然不动。
剑灵灵体微颤:“谁给你的胆子?说说看,你怎么镇压我?”
宁愿双手拢于袖中,语气从容:“有三策。其一,与你论道,将你重新封回剑中;若不成,便以神念交锋,强行镇压;若仍不可行……”
他目光一冷,“那就拼尽性命,毁掉这座心相天地。你若死,天真便降为凡兵我宁可如此,也不让她沦为你的剑侍。”
他并非虚言恫吓。
在他心中,宁姚远重于一把仙剑。天真虽强,终究是后来认主之物,并非小妹命脉所系。
剑灵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就算你能换命,可曾想过后果?没了我,宁姚最多能走到哪一步?”
“至少十五境,纯粹剑修。”宁愿答得干脆,继而冷笑,“你太高估自己了。别忘了是你主动认她为主,只因看中她的天资。是你依附于她,而非她离不开你。”
“有你,她成剑仙更快;没你,她照样登顶。”
剑灵怒极:“那你倒悬山那一剑呢?用的什么?!”
“用的是我妹妹递来的剑。”宁愿坦然,“我感激的是她,与你何干?你不过是一把器物罢了。”
话音未落,他唇角扬起:“第一场问剑,我赢了。”
剑灵灵体剧烈波动,却听少年继续道:“第二场,比心境。你熟悉宁姚,所以造出宁府幻境。但如今坐在这里的是我我的心湖,杂乱、混沌、充满执念。你敢进来走一遭吗?”
他眉心大开,毫无防备,静待对方探入。
剑灵迟疑了。
它本已接近成功,只需再几次侵蚀,便能彻底取代宁姚。可这个曾被它轻视的兄长,此刻竟让它生出一丝惧意。
“第二场,我又赢了。”宁愿淡淡道,“还要继续?或者直接神念搏杀,看我能不能拖你同归于尽?”
剑灵终于咬牙:“最后一场接剑!”
“宁愿接剑。”少年应声。
刹那间,天地崩裂,幻象丛生。
第一剑,千丈剑气撕裂苍穹,直贯宁府,将少年心神芥子一分为二。
他淡然一笑:“雕虫小技。”
第二剑,自剑灵心核迸发,精准刺入他眉心,搅碎心湖。
芥子崩散千片,却又如琉璃重塑,完好如初。“就这?也配称仙剑?”
第三剑,亿万星光化作剑雨,覆天盖地。
宁愿周身浮现出三道人影
其一:粗布妇人正于酒肆打酒,闻鼓声即弃壶御剑,奔赴城头。转瞬被大妖擒住,剥肉炼魂,金丹被吞。
其二:灰衣老者显万丈法相,一脚震碎城垣,自身亦化尘烟。
其三:清秀少女在铺中拨算盘,门外小童数蚁嬉戏。忽有大妖吐浪,洪水吞城,凡人哀嚎遍野。
三幕惨景,三道剑痕,深深刻入芥子心神。
少年身形明灭,几近溃散。
剑灵狂笑:“宁姚之兄,不过如此!”
笑声未落,一道金光自天而降
“静”字印悬于少年头顶,浩然春风拂过心湖。
齐静春的身影浮现,轻拍他肩:“少年本该负春风,看草长莺飞,不该背负世道之重。”
身影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青衣少女。
她头戴斗笠,面若桃花,蹦跳至他面前,弯腰对视,笑眼弯弯:“宁剑仙,好久不见啦!”
光阴渡口的迷途之人,终被接引归家。
三道剑痕融为一道日月剑气。
宁愿闭目握剑,大袖翻飞,反手一斩
剑光破妄,心相天地轰然崩塌!
剑灵无处遁形,被拦腰斩断。
一个雪白衣裙的小女孩从高空坠落,“砰”地砸进地面,脑袋深陷土中。
宁愿俯身,一把将她拎出:“三场皆输,你还有何话说?”
小女孩奋力挣脱,盘腿坐地,双臂环抱,腮帮鼓得像只河豚,扯着嗓子喊:
“娘!有人欺负我!”
泥瓶巷内,宁愿缓缓睁开双眼。
心相天地一役已毕。
剑灵三战皆败,其苦心经营的“宁府”幻境被彻底击碎,再难兴风作浪。
天下四把仙剑皆有剑灵,其形貌皆由主人心性所化。
那雪白衣裙的小女孩,分明是幼年宁姚的模样这恰恰说明,小妹并非无魔,只是天资卓绝,将心魔深压心底,从未外显。
爹娘战死城头的那一天,她从未真正走出。
那座心相天地,正是她灵魂深处的牢笼与归处。
而这份执念,唯有她自己能解。宁愿纵有千般牵挂,亦无法代她破障。
此刻,宁姚伏在桌上沉沉睡去,呼吸均匀。
过去七日,她因再度催动仙剑,神魂几近枯竭,几乎未曾合眼。如今剑灵被重创回初态,只需按部就班修行,待跻身上五境,便可完全驾驭天真。
宁愿从袖中取出一叠祖荫槐叶,挑出三片,轻贴于妹妹额前。
金光微闪,叶片如雪消融,悄然渗入她的神魂。
他又翻找方寸物,取出一件旧大衣,轻轻披在她肩上。
那是母亲亲手缝制,按他十岁时的身量裁剪。如今他已长高,衣裳略显短窄,但穿在宁姚身上,却恰好合身。
……
老街尽头,锁龙井旁。
齐静春负手而立,身后站着脸色惨白的稚圭。
少女双臂微微颤抖,若掀开衣袖,可见白骨森然那是宁愿一剑所留。
即便她是真龙骊珠所化,此等伤势也非朝夕可愈。
那一剑不仅锋锐无匹,更藏有刻字剑意,专克异类。而她被镇压三千年,早已不复昔日神威,如今不过是一条境界低微的真龙罢了。
“齐静春!”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却倔强,“我不需要你假惺惺的怜563悯!自从爬出这口井,我就没指望过谁的庇护。我王朱,生死自担!”
“就算被那少年一剑斩了,大不了再回井底,再熬三千年!”
儒衫先生轻叹:“王朱,三千年了,你何时才能明白四位圣人当年联手开辟这座洞天,设下锁龙井,究竟是为了困你,还是护你?”
“若无此地,你早已灰飞烟灭。”
王朱冷笑:“护我?呵!六十年一轮回浩然正气压顶,佛门梵音蚀心,道门敕令如荆棘穿骨,兵家剑气日夜削魂……五十次大考,次次折磨!这叫护我?”
她猛地扬起双手,眼中恨意翻涌:“你们三教一家,道理讲得天花乱坠,可书里那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也是你们亲笔写下的?”
“你们要的,从来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体内的真龙气运!每当我恢复三分元气,就有圣人前来敲打这算什么教化?这分明是掠夺!”
她声音忽转凄厉:“我在你学堂外听过课,那些‘仁义礼智信’,我听得懂,却摸不着!齐先生,你告诉我我的‘善’,该从何做起?”
“就因为我不是人族,所以活该被鞭笞三千年?你们那位至圣先师说‘有教无类’,可为何又定下‘顺序’?是不是我的顺序,就是先被打服,再谈做人?”
“够了!”齐静春猛然转身,目光如炬。
“王朱,我说一万遍,你也听不进。”
他语气沉痛:“四位圣人建此洞天,本为庇护世间最后一条真龙。后来岁月中,确有他人觊觎你的气运,你心怀怨愤,情有可原。”
“但你不该忘恩负义!”
他步步逼近:“你可知,为何几年前你能突然脱困?不是规矩松了,也不是法力衰了是我为你奔走三教一家,才争来一线生机!”
“而你呢?陈平安在风雪夜为你开门,救你性命,你非但不认主,反而吸食他的气数!此等行径,与妖邪何异?”
“你以为这洞天是牢笼?殊不知,它才是你三千年来最大的护身符!”
他双手撑在井沿,神色疲惫:“今日你尝了那少年的剑气,滋味如何?历代圣人镇压你,尚存教化之意;而他那一剑,是真的要斩你!”
“日后若离此地,仍肆意妄为,再无人会护你周全。”
言罢,他缓缓起身,背影萧索,一步步离去。
待儒士身影消失在街角,王朱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直落井中。
“呸!”.
73,宋集薪忍气吞声,宁家兄妹访铁匠
次日清晨,小镇骤然传出一道命令:所有滞留的外乡人,必须在十日内尽数离开。
据传是那位坐镇此地的圣人亲自下令。虽有人私下腹诽,却无人敢公开质疑。
如今留在镇上的外乡人本就不多,大多是尚未寻得机缘、仍在碰运气的散修。
骊珠洞天每六十年开启一次,规矩是以一袋金精铜钱换取一件宝物无论所换之物价值几何,价格皆同.
能否赚得盆满钵满,全凭眼力与气运。有人一夜暴富,也有人血本无归,连底裤都赔光。
宁愿对此毫无兴趣。
他仅有一袋过路费,早已交予郑大风保管。强行夺取宝物,便是坏了洞天规矩而齐先生划下的界限,并不包含此类行径。
况且,他本就不图眼前小利。待洞天破碎、规则崩解,届时再搜罗残余机缘,或许更为稳妥。
宁姚仍在熟睡。昨日傍晚,宁愿已将她抱进陈平安屋内安置。那傻小子一大早就出门送信,随后还要去龙须河畔的打铁铺帮工,说是积压了不少活计,晚上才回。
宁愿没出门,只坐在院门口,小口啜饮着酒,心中盘算两件事:
其一,等小妹醒来,便一同去拜访阮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