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独自前往,八成会被拒之门外;但宁姚不同天资卓绝的少女剑修,谁见了不心软?就连那位素来嘴毒的老剑仙,见了她也笑得慈祥。
其二,则是如何斩杀搬山猿。
此妖真名袁真页,乃正阳山护山供奉,元婴修为,兼有八境武夫体魄,修行千年,实力远超蛟龙沟那头老蛟。
以宁愿当前龙门境的修为,最多越境斩杀普通金丹;若遇老牌金丹,尚需费些手段。面对搬山猿这等老怪物,硬拼几无胜算。
他原计划动用桂夫人所赠的本命桂枝,短暂借取元婴道行,再披上老蛟金甲鳞衣,强行问剑。
但桂夫人当时境界未稳,所赐之力难敌千年老猿。
第二策,是借用范峻茂手中的“桂宫月魄”那把名为“真相”的远古大弓。
可即便如此,仍觉风险太大。性命只有一条,不容儿戏。
最终,他定下第三策:若前两策皆不可行,便临阵破境,强行踏入金丹!
此事他有十足把握九坛黄粱酒非白饮,两个月桂花岛闭关,飞剑磨砺、气府温养、拳剑双修,根基早已夯实。
正思忖间,隔壁院门“吱呀”一声推开。
宋集薪带着稚圭走了出来。
宁愿不慌不忙,抬手一招,将桌上一碟花生米摄至掌中,边嚼边看。
宋集薪一眼瞥见他,眸中掠过一丝恨意,旋即隐去,默然领着稚圭离去,举止竟比往日收敛许多。
宁愿对宋集薪并无深仇。昨日那一巴掌,并非因其辱及陈平安父母,而是因他竟打算将齐先生亲赠的书籍转卖外人。
齐静春离世前,曾为镇中诸多少年暗中铺路:
陈平安得老剑条认主,被代师收徒,更获一副山水印;
书童赵繇承一缕春风与“春”字真意印;
宋集薪则得《小学》《观止》《礼乐》三书,内蕴文运,珍贵不输印章;
李宝瓶虽未得实物,却是齐先生嫡传弟子。
其余学塾孩童,亦各有馈赠,只看能否领悟。
眼看两人即将走过院门,宁愿忽然开口:“宋集薪,今日你若一声不吭地走过去,这辈子的脊梁骨,怕是再也挺不直了。”
锦衣少年脚步微顿,低头沉默片刻,终究未发一言,径直离去。
稚圭冷冷扫了宁愿一眼,心中已闪过千百种虐杀之法可惜眼下既无能力,也不敢再尝那斩妖剑气的滋味。
宁愿收回目光,起身进了灶房。
他取出龙王篓,抓出二十多条手腕粗的龙虾此物产自走龙道,蕴含水精元气,寻常修士难得一见。
原打算蓄养,如今却改了主意:先让小妹补足元气要紧。
他操起陈平安的菜刀,手法娴熟地清洗蒸煮。
不多时,宁姚悄然立于灶房门口,静静望着兄长忙碌,良久未语。
“哥` 〃,”她轻声说,“我梦见爹娘了。”
宁愿手上动作一顿,回头看向她,柔声道:“是好事。”
随即从方寸物中取出一卷画轴递过去:“以后收好它。”
宁姚展开画卷,只一眼,泪水便涌出眼眶。
宁愿揉了揉她的头,打趣道:“哭什么?待会儿那傻小子回来,还以为我欺负你。”
少女抿唇止泪,好奇问:“谁画的?”
宁愿凑近她耳边,低笑:“一个极好看的姑娘,跟你一样。”
宁姚顿时瞪大眼睛,缠着他追问,他却笑而不答。
午间陈平安未归,兄妹二人用罢饭食,便启程前往龙须河畔,寻阮邛商议铸剑之事。
……
小镇南侧,龙须溪畔。
此地实为铁符江支流,最宽处不过三四丈,窄处一跃可渡,故多称“龙须溪”。
宁愿此前从未至此。他初入骊珠洞天时,是在东岸登岸,直抵郑大风茅屋。
此行他另有打算:若铸剑不成,便下溪捞取蛇胆石天下水裔至宝。
虽于己无用,但机不可失。待洞天破碎、气运消散,再寻便迟了。
溪畔新筑了几间土坯屋,几名少年正合力开凿深井,陈平安也在其中挥汗如雨。
最大的铸剑室内,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若非设有隔音阵法,单凭那锤音,便足以震死溪中鱼虾。
室内,一名赤膊壮汉正抡锤锻铁,火星四溅。此人正是十一境兵家修士阮邛。
一锤落下,他忽而停手。
“爹?”身后传来少女清脆嗓音。
阮邛之女站在几步外,马尾高束,身形娇小,一手提着糕点袋,腮帮鼓鼓,正大口咀嚼。
见父亲神色有异,她含糊问道:“我又没犯错,不许骂我啊!”
阮邛放下铁锤,深深看了女儿一眼,语气不容置喙:“有人来访,你留在这里炼剑胚,不准乱跑。”
少女眨眨眼,乖巧点头:“好哦!但老爹待会儿去骑龙巷给我带点吃的呗?”
她说话间仍不停往嘴里塞糕点,却始终未被噎住。
视线往下,可见其身形虽娇小,胸前却极为丰盈娇俏与饱满竟能如此共存,令人咋舌。
龙须河畔。
一口深井中猛地冒出一个脑袋,陈平安满面泥泞,活脱脱像个刚从田里爬出来的泥腿子。
远处,他早已瞧见那对兄妹的身影,只因自己此刻实在狼狈不堪,心里反复纠结,犹豫着要不要上前跟宁姑娘打声招呼。
等两人走近了些,他终于鼓起勇气探出头来,带着几分憨傻地喊道:“宁姑娘,宁大哥。”
宁姚侧头瞥了自家兄长一眼,随即提着手中的食盒朝他走去。
她毫不在意陈平安一身脏污,径直走到井边,俯身一把将他拽了出来。
两人来到附近一张长凳上,面对面坐下。
“陈平安,阮师傅若是不待见你,该不会连午饭都没吃上吧?”宁姚问道。
“我给你带了些吃的,”她递过食盒,顺手掀开盖子,又压低声音凑近一点,“悄悄告诉你,我特意挑的都是个头最大的龙虾。”
陈平安先去旁边的水池洗净双手,这才接过食盒,轻声道:“宁姑娘,让你费心了,实在过意不去。”
宁姚双臂抱在胸前,语气看似冷淡,眉宇间却透着藏不住的得意:“可别误会,这可不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是我哥多做了些,意思还不明白吗?”
说话间,她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身子微微左倾,恰好背对着不远处的兄长,也将陈平安挡在身后。
两人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起来。
陈平安礼貌地向宁愿打了声招呼,但对方并未回应,只顾绕着铁匠铺四处打量。
这让陈平安有些困惑昨日饭桌上,宁大哥还和颜悦色地向自己道谢,怎么今日态度就截然不同了?
宁愿缓步而行,目光扫视四周。说是铁匠铺,其实不过是在龙须河边搭了几间简陋屋舍,格局与当年小镇上的龙窑颇为相似,只是用途不同:一个烧瓷,一个打铁。
据传,阮邛离开风雪庙,甘愿来到骊珠洞天做最后一位圣人,只为寻一处清净之地专心铸剑。
宁愿对此略有耳闻。这话半真半假真正的原因,其实是阮邛想借此举为女儿遮掩天机。
他的女儿,身份可非同寻常。
当然,铸剑一事也并非虚言。作为宝瓶洲首屈一指的铸剑师,阮邛虽出身风雪庙、辈分不高,却开创了名震南北的“长距剑炉”,声名远播。
他一生痴迷于铸剑,所求的从来不是凡兵利器,而是渴望锻造出一柄拥有灵性的活剑即传说中的仙剑。
这野心不可谓不大。要在人间铸就仙剑,何其艰难!
然而若细想他女儿的真实来历,所谓仙剑,或许也不过如此。
天下公认的四大仙剑,究竟从何而来?
为何万年以来,再无人能打造出第五把?
原因很简单:真正的仙剑,根本无法在人间大地铸成。
即便是精通锻造之术的飞升境大修士,哪怕得天时、占地利、聚人和,辅以神铁奇材,最多也只能炼出一件品阶接近仙器的兵器,终究无法触及仙剑的本质。
关于兵器品级,世人普遍划分为六等,由低至高依次为:匠器、法宝、重宝、灵兵、仙器、神物。
匠器即山下江湖所谓的“神兵利器”,锋利精良,削铁如泥;
法宝与重宝常被归为一类,宁愿曾从杜俨处所得十余件皆属法宝,但真正称得上重宝的,仅有那截梧桐树心;
灵兵则更为稀有,市价动辄数百乃至数千谷雨钱,寻常修士难得一见。宁愿的远游剑便属此列,虽最初只是半仙兵中最次的一档,价值有限,但经剑匣温养,孕育出一缕斩妖剑气,又被他亲自祭炼,如今品秩已非同小可。
正如练气士同境之间实力悬殊,兵器亦是如此。
譬如老龙城那片半仙兵云海,其威能远超远游剑,竟能庇护整座城池数百里,距离真正的仙器仅一步之遥。
至于仙器,则堪称凤毛麟角。
传闻每一座洞天福地皆孕育一件仙器,与其山河气运紧密相连。
四大仙剑亦属此等,唯因其主杀伐,威力卓绝,故被世人单独列为一档;其余仙器则妙用各异,并非专精攻伐。
而最神秘的“.. 神物”,宁愿所知甚少。但他确信,廊桥底下的那柄老剑条必属神物,三教合力铸就的剑气长城亦在其列。
青冥天下的白玉京、儒家文庙的功德林、莲花天下的佛国圣地,恐怕也都算作神物范畴。
神物通常凌驾于仙器之上,却非绝对二者功用不同,难以简单比较。恰如世间百业,盛世之下各有其道;又似万千修行之路,或宽广坦途,或崎岖小径,皆无终点。
有高低之分,无贵贱之别。
……
宁愿绕铁匠铺走完一圈,耳畔的打铁声忽然停歇。前方铸剑室门口,站着一名赤膊的中年汉子。
此人身材魁梧却不邋遢,肌肉结实,面容和善,唯独望向宁愿的眼神透着几分不悦。
少年立即拱手行礼:“晚辈宁愿,见过阮师。”
阮邛未即刻回应,反手关上身后的门,坐到屋外长椅上,指了指旁边:“坐。”
宁愿毫不拘谨,一屁股坐下。
两人相对无言,气氛略显尴尬。
片刻后,阮邛开口:“我知道你为何而来。我可以为你铸剑,但短时间内交不出来。”
(李王好)
宁愿点头:“阮师肯为家妹铸剑,已是莫大恩情,我又怎敢奢求更多?”
阮邛冷笑一声:“你不敢?那你刚才频频往屋里张望什么?”
宁愿顿时面露窘色,挠了挠头,干笑两声。
他确实偷看了好几眼没办法,阮秀的名声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