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存了什么非分念头,纯粹是好奇想看一眼。可在阮邛眼里,这举动可就意味深长了。
“呵,一个敢对老槐树拔剑的人,还有什么不敢的?”
宁愿忽然解下腰间的咫尺物,从中接连取出两只钱袋一只鼓鼓囊囊,另一只则小巧许多。
大号那只装的是他早前“收获”的神仙钱,小号的则是姜芸所赠。如今两袋加起来,总共七百余颗谷雨钱。
“阮师,我身上没有金石材料,只有这些钱财。若还不够,日后我一定补上。”他语气诚恳。
这已是他的全部家当,打算尽数用于为宁姚铸剑。至于云姑给的那袋钱,他绝不会动用分毫。
阮邛并未伸手去接,只是盯着少年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两个字:“收起来坟。”
宁愿依言收回。
两人再度陷入沉默。汉子斜眼打量着这个少年,心里直犯嘀咕:齐先生怎会为了这么个木讷小子,亲自登门来找自己?
他本想顺势开口,让宁愿来铁匠铺做事,又怕对方一口回绝,自己反倒下不来台。
僵持片刻,宁愿轻声试探:“阮师?”
阮邛烦躁地挥了挥手,终究还是顺了齐静春的意思,硬邦邦地问:“要不要来我这儿干活?”
怕他误会,又赶紧补充:“不是让你去挖井,像那个泥腿子一样。是跟我学铸剑。”
宁愿没立刻应下,反而问道:“是齐先生跟您提的?”.
74,铸剑遭拒学打铁,少女贪嘴惹父愁
阮邛点头,并未隐瞒。昨夜齐静春确实专程来访龙须河畔,点名提及这个少年,甚至直言:“若有可能,最好直接收他为嫡传弟子。”
阮邛当时不解,追问缘由。齐先生竟耐心解释道:“宁愿所行之道极为宽广。他自己的结局或许未必圆满,但凡与他同行之人,却都能得善果。”
阮邛起初以为这是要撮合自家闺女,结果齐先生只是摇头:“你既然想为阮秀遮掩天机,将这小子留在身边,便是最佳选择。他的福缘极深,却并非落在自身,而是惠及他人。”
思绪回转,阮邛催促道:“想好了没?”
宁愿双手揣在袖中,随口答道:“压根没想这事。”.
阮邛差点气得跳起来。宁愿连忙解释:“并非不愿,而是我已有师承。况且,您也清楚我从何处来迟早是要回去的。”
顿了顿,他忽然咧嘴一笑,带着几分狡黠:“其实吧……我是想跟您学铸剑,但又不想拜您为师。”
阮邛脸色瞬间黑如锅底,嘴角抽搐,最终怒吼一声:“滚!”
见少年转身离开,阮邛刚松口气,却听见身后门“吱呀”一声开了。回头一看,女儿阮秀正站在门口,目不转睛地望着那远去的青衫背影。
“秀秀?”他疑惑唤道。
少女刚咽下最后一口糕点,打了个饱嗝,还摸了摸圆鼓鼓的小腹。
“爹,那个人看起来……”她歪着头,努力找词形容。
阮邛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静待下文。
“爹,他看起来……特别好吃。”她认真地说。
阮邛一愣,随即问:“你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他知道女儿天生能窥人心境。
阮秀摇头:“我没看啊。您不是说过,不能随便窥探别人的心,容易伤到自己吗?可我就是一见到他,肚子就饿了,感觉之前吃的糕点全白吃了。”
……
离开铁匠铺后,宁愿并未去找妹妹,而是慢悠悠踱步至龙须河边。
被轰出来早在意料之中在山上修士眼中,他那番话无异于狂妄无礼:既想学本事,又不肯拜师,简直像个耍赖的无赖。
不过他本就没指望真能留下。陈平安需要这份差事谋生,而他不需要。只是这样一来,自己铸剑的计划恐怕要落空了。
好在阮邛答应为宁姚铸563剑,这点倒不必担心。至于他方寸物里珍藏的三幅画,只能留待日后再说。
反正他短期内不会返回剑气长城,一旦离开这座小镇,整个浩然天下都任他游历。机缘总会有的,急不得。
唯一让他有些郁闷的是,那汉子把门关得太严实,他偷瞄了好几眼,愣是没瞧见阮秀一眼。
“第一次见面,怎么就把我当贼防着?”他边走边嘀咕,“既然防我,又为何让我跟他学铸剑?这人什么脾气?”
来到一处石崖,他撸起袖子,纵身跃入河中。
三月的河水依旧刺骨,但对宁愿而言毫无影响。周身细密剑意流转,不仅隔开水流,还将河床照得通明。
龙须河清澈见底,水面漂浮着片片桃花瓣。尽管从未见过,但他一眼就认出了河底的蛇胆石。
第一次浮出水面时,他手中已多了一块艳丽石头约莫半个拳头大小,通体洁白,内里却透出一抹鲜红,宛如封存了一片桃花,美得令人屏息。
听闻小镇最值得一看的景致,是桃叶巷。那巷子本身狭窄普通,但巷中李家先祖曾亲手栽下上百株桃树。每年花开时节,粉白花瓣翻过高墙,洒落街巷,供路人观赏。
想到此处,宁愿决定择日拜访李家。昨日齐先生带他求取槐叶时,在他以剑气长城之势逼迫老槐之前,唯有李家主动飘落一片槐叶示好。
虽然后来先生说,那槐叶不过是赔罪之物,不必心存感激,但宁愿仍觉得该亲自登门致意。
他在河底摸索近两个时辰,共捞出近二十颗蛇胆石,小如指甲,大似孩童头颅。想必因洞天气运日渐流失,这些石头也在褪色,能寻得如此数量,已属难得。
只是不知,若久置不用,是否会彻底沦为普通石子。
临上岸前,见四下无人,他脚踏一片桃花,悬停于深潭之上,右拳猛然砸向水面。
拳意磅礴,隐隐有大家气象这是白嬷嬷所授的拳法,如今却被他用来捕鱼。
河水震荡,不多时便有七八条青鱼翻白浮出。他随手折了根长芦苇,将鱼串成一串,满脸得意地准备返程。
“若日日如此,这日子简直没法形容有多舒坦。”
剑意微震,衣衫瞬间干爽。他几步跃回石崖,却见一位不速之客早已等候多时。
(bbaf)“阮秀?”他略显惊讶。
青衣少女站在崖边,正低头拍打衣角,目光却直勾勾锁在他身上。片刻后,她喉头微动,像是看见了世间至味,怯生生地凑近一步,小声问道:
“我能……咬你一口吗?”
青衣少女那句突兀的“我能咬你一口吗”,让宁愿当场怔住。
她眼中毫无杀意,反倒流露出一种近乎馋涎欲滴的神情就像饿极之人盯着一盘刚出锅的珍馐,既专注又克制,却透着难以掩饰的渴望。
宁愿虽知晓阮秀的真实身份远古五至高之一火神的转世,也曾设想过两人初见的种种可能:或擦肩而过,或寒暄几句,甚至结为友人。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直白地表达“食欲”。
这话若由寻常女子说出,或许会被当作撒娇调情。可阮秀的眼神分明不是那样她是真想吃他。
万年前的火神,不仅精通锻造,更以焚江煮海为乐,尤其偏爱一切与“水”相关的大道之物。这种“偏爱”并非欣赏,而是吞噬凡亲水者,无论是修习水法的修士,还是执掌江河的水神,在她眼中皆是滋补佳品。
陈平安因大道亲水,当初初见阮秀时,也曾让她略感嘴馋。只是如今她年岁尚小,神性未显,尚能压制本能。
可宁愿就纳闷了:自己五行均衡,既不亲水,也不属阴寒之体,为何也会被她视为“美味”?
早年父母在世时,曾为他测算根骨与命数,结论是平平无奇,无一突出,也无一短板典型的中庸之资。
见他沉默,阮秀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顿时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地揪着衣角,低头不敢看他。
她本是偷偷溜来石崖吃糕点的每次父亲去指点学徒,她便趁机躲到这里“加餐”。今日恰巧撞见在河里捞石头的宁愿。昨晚齐先生与父亲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对这少年早有耳闻。
方才远远望着他在水中翻腾,竟莫名觉得腹中空空,连手中糕点都失了滋味。光是看着他,仿佛就能填饱肚子。
“是要吃这个?”宁愿忽然举起那串青鱼,试探问道。
阮秀下意识摇头,又赶紧点头。
宁愿轻笑,空着的那只手竖起大拇指,缓缓指向自己胸口:“你是想吃我?”
这回,少女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紧咬下唇,偶尔偷瞄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宁愿瞥了眼她脚边堆成小山似的糕点袋,又问:“是你那些点心不好吃?”
“不是!”阮秀急忙否认,声音怯怯的,像极了泥瓶巷那个总躲在墙角的小丫头,“爹给我买的,可好吃了。”
宁愿将鱼串挂到身后,神色认真起来:“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想吃我?说得有道理,我就让你咬一口。”
话音未落,他又压低声音,凑近一步,聚音成线传入她耳中:“你爹没在附近盯着吧?”
“没……不过快了。”阮秀小声答,“他每次都会在我待够半个时辰前出现。”
宁愿点点头,目光微凝:“你在我的心境里,看到了什么?”
他知道阮秀能观人心黑白。齐先生曾说,他的心境如荒原枯木,死气沉沉,毫无生机。若她真有所见,必非肉身或修为,而是那片“枯寂之地”。
可那样的心境,在山上修士眼中,向来被视为朽木难雕、道基残破,怎会反被火神转世垂涎?
岂料阮秀鼻子轻轻一抽,一脸茫然:“看到什么?我没看到啊。”
见她装傻,宁愿作势要走。
“哎!别走!”阮秀一个箭步冲上前,张开双臂拦住他,眼睛睁得圆圆的,清澈得如同龙须河水,“你真的会让我咬一口吗?”
……
当宁愿离开龙须河南岸时,右肩挂着青鱼,左小臂已缠上一块白布。
阮秀确实咬了他,他也真的让她咬了。
白布下渗出淡淡血迹,其实伤得不重,只是一排清晰的牙印。起初少女还真打算撕下一块肉来,抱着他手臂反复端详,琢磨着从哪处下口最“瘦嫩”。
两人事先说好,如同做买卖一个愿给,一个愿尝。
阮秀毫不客气,狠狠一口咬下去。宁愿强忍剧痛,生怕她真如野兽般扯断筋骨。可奇怪的是,痛感很快减弱。他低头一看,阮秀仍咬着不放,却已不再用力。
片刻后,她松开口,抹了抹嘴角,低声说:“好了,吃完了。”
说完,她飞快转身坐下,埋头对付那堆糕点,再不肯抬头说话,耳根却红得发烫。
……
石崖之上,阮秀盘腿坐在糕点“小山”前,正狼吞虎咽。
十几种点心堆叠如丘,全是骑龙巷那家铺子的出品。她吃得极快,前一块还没嚼完,下一块已塞进嘴里,嘴角碎屑簌簌掉落,沿着肩膀滑下,宛如山石滚落陡坡,砸在衣襟的褶皱上。
这时,一个粗壮汉子悄然出现在她身后。他穿着粗布麻衣,面容敦厚,与女儿那一身精致青衫形成鲜明对比,任谁看了都不会想到他们是父女。
阮秀背脊一僵,心知大事不妙,却没逃跑,反而加快速度往嘴里塞点心眨眼工夫又吞下四块,仿佛只要吃得够快,就能把“罪证”消灭干净。
终于,她拍拍手,摸摸微鼓的肚子,一副“坐等发落”的模样。
阮邛站在身后,满眼无奈。他无数次想严厉训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教训过多少回?女儿依旧我行我素。
他忽然想起亡妻那温婉持重的女子,自己也是个沉稳性子,怎么生出的女儿偏偏是个“饕餮”?
所幸,她只是贪吃,并非嗜血成性,倒也算不得什么恶癖。
他叹了口气,挨着女儿坐下。阮秀立刻仰起脸,眼睛弯成月牙,甜甜唤道:“爹!”
阮邛那副故作严厉的表情瞬间崩塌,嘴角抽了抽,终究没绷住。
每次都是这样。一句“爹”,千钧怒火化为云烟。
他这位名震天下的铸剑师、十一境剑修、兵家圣人,在自家闺女面前,不过是个心软的老父亲罢了。
他望着那堆糕点残骸,忽然问:“秀儿,见着那小子了?你觉得他如何?”
“齐先生说他不错。我虽敬重先生,但事关重大,即便不收为嫡传,也该仔细考量。”
阮秀低头想了想,认真道:“爹,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