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嗯,是挺好的。”
重复强调,反倒惹人生疑。
阮邛眉头一皱,伸手摸她头发:“怎么个‘挺好’法?”
这时,他才注意到女儿嘴角除了糕点碎屑,竟还沾着一点鲜红。
他猛地瞪大眼:“秀秀!你该不会真把他给吃了?!”
“你说的‘挺好’,该不会是指……他味道不错?!”
宁愿肩上挂着一串青鱼,最小的约莫一尺长,最大的粗如成人腿。他没有原路返回,而是转向小镇东南方向,沿着龙须河向上游走去。
四五里外,便是那座著名的廊桥。
这座小镇四面设有栅栏门,主门位于东侧,由郑大风看守。而离廊桥最近的,也正是这道东门。实际上,廊桥才是骊珠洞天真正的入口所有外来者都需先从廊桥横跨龙须河,再经东门进入小镇。
这里有个颇为奇特的规矩:外乡人一旦从东门入镇,便可自由出入其余三座门,无人干涉;但若从东门再次出去,便视为主动离开洞天,等同于放弃一次机缘。若想重新进入,必须再缴纳一袋过路费。
此规虽怪,却无人敢质疑。
此外,唯有东门设有看守,其余三门常年空置,无人值守。
廊桥很快出现在视野中。此处是龙须河最宽阔的河段,桥下深潭亦为全河最深之处。镇上百姓对廊桥底部敬畏有加,传言那柄锈迹斑斑的老剑条之下,直通一座海底龙宫。因此,在靠近小镇一侧的桥头,建有一座小小的“水神庙”。
那庙宇不过寻常土地庙大小,尚不及成人身高,内里香烛未熄毕竟年节刚过不久,香火尚存。
廊桥本身已足够奇异,其下深潭更是诡谲:自古以来,凡是从上游经廊桥流入下游的鱼虾,从未有一只能逆流返回上游。镇中流传的诸多神仙志怪故事,也并非全是虚妄。
其中一则便与廊桥有关:百年前曾有一条青鱼在此化蛟。当日暴雨如注,有人在桥上避雨,亲眼目睹一条青鱼自下游逆流而上,竟不走深潭,而是猛摆鱼尾,直接跃过廊桥而去。
仿佛那悬挂千年的老剑条已然锈蚀失灵,又似深潭底下的老龙王酣睡正沉,未曾察觉这条破例的青鱼。
宁愿忽然想起,自己初入小镇时,并未经过廊桥,而是直接现身于东门附近。他一直认为,那是那位持剑者亲自接引的结果。
此刻他身上没带香,便弯腰探头朝水神庙里张望片刻,挑出一根尚未燃尽的半截香烛,小心扶正,随即掐诀施术,将其点燃。
这手凭空生火的小法术,还是他早前跟一个小姑娘学来的。
做完这些,他才缓步踏上廊桥,倚靠栏杆,眺望整座小镇。
他并未察觉,就在那炷香燃起的一瞬,整条龙须河的水位开始悄然下降幅度极微,肉眼几不可察,仿佛香烧一分,水退一毫.
75,宋长镜欲杀宁愿
不多时,远处出现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正朝廊桥走来。
年幼的那个独自跟在后头,正是泥瓶巷的宋集薪,身边不见婢女稚圭。前方那人一身威严蟒袍,白袍配玉带,气度非凡正是他的亲叔叔,大郦藩王宋长镜。
白袍玉带之制,宁愿在镇上见过多次。督造署官员皆以此为饰,只是玉带色泽依官阶高低而异。
两人走近廊桥,自然也看见了桥上的少年。宋长镜不认识宁愿,只淡淡扫了一眼便移开视线。可宋集薪却脸色骤变,眼中掠过一丝阴狠。
宁愿冲他微微一笑,双手搭在桥栏上,一副悠然姿态,显然是打算看看这对叔侄究竟为何而来。
宋长镜领着宋集薪绕过水神庙,径直来到河边一处特定位置正对廊桥底部那柄老剑条,也正对着桥上“风生水起”的匾额.
宋集薪手中捧着三炷香。宋长镜接过,双指轻捻香头,火焰无声燃起。
“面朝剑条与匾额,将香插在地上,磕三个响头,仪式便算完成。”宋长镜语气平静,说完便退后一步,静待侄子照做。
宋集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疑虑,依言~跪地叩首。
趁此间隙,宋长镜忽然开口:“日后只要这座廊桥尚在,无论你身在何方,一旦遭遇重大挫折或命运剧变,都可重返此地,-上香叩拜。”
“这里,也将是你日后的……龙兴之-地。”
宋集薪面色微青,不知是寒意所致,还是心绪翻涌。行完礼后,他望向廊桥,低声问道:“我今日所拜,究竟是廊桥,还是那柄锈剑?”
宋长镜抚了抚腰间玉带,摇头道:“三个头,拜的是廊桥、剑条,还有那块匾额三者皆在其中。”
他目光投向深潭,似不愿多谈此事,转而指向老剑条:“外界也有在桥下悬剑的习俗,多用桃木剑或铜钱剑,出自江湖术士之手。虽不乏骗子,但多数确有几分道行。”
“此类剑条,通常能挡一次山野大蟒入江。制作者道行越深,剑力越强。但桃木与铜钱终究有限对付山蟒尚可,若遇蛟龙走江,撑过一次便已极限。”
宋集薪忽然插话:“我听老槐树下的老人讲过,小镇数千年来所有洪水,水位最高处从未漫过老剑条的剑尖。”
“因此才有传言,说深潭住着一位龙王,水神庙也是由此而来。”
宋长镜冷笑一声:“山下百姓,终究目短识浅。”
“说潭中有老龙,倒也不假。但那些洪水,并非它出手镇压恰恰相反,恐怕不过是它打了个喷嚏罢了。”
他手掌轻按侄子肩头,语带深意。
宋集薪心头巨震,再度凝视那柄老剑条。
就在此刻,他猛然又看见了那个少年那个曾当众扇他耳光的宁愿。
对方正站在廊桥中央,双手搭在栏杆上,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而他的脚下,正是那块“风生水起”的匾额。
宋集薪脸色瞬间铁青,怒火几乎冲破胸膛自己方才那三个响头,岂不是等于磕在了此人脚下?
一旁的宋长镜察觉异样,顺着侄子目光望去。
白袍无风自动,他厉声喝道:“放肆!”
这座如今被称为廊桥的古老拱桥,其实建成不过数年光景。它是由上一任小镇窑务督造官自掏腰包,请人修建而成。
那位宋大人,在历任数十位督造官中,是唯一一位深得民心的。他任职期间毫无官架子,既不躲在官署里清谈养性,也不埋首书卷钻研学问,反而整日泡在官窑之中,与匠人同吃同住。
十余载光阴,硬生生将一个读书人磨成了黝黑粗糙的庄稼汉模样。若非事先知晓身份,谁见了都会以为他是本地烧窑的苦力。
可惜,他似乎天生与制瓷无缘。尽管勤勉至极,龙窑产出的瓷器却一代不如一代,品质远逊从前。
这位宋大人,正是宋集薪名义上的父亲。
当年他赴任时曾带了个孩子同行,镇上人初时以为是少爷,结果没过多久,便将那孩子送去了泥瓶巷寄养。自此,流言四起,说宋集薪不过是私生子,虽衣食无忧,却无名无分。
宁愿虽知晓诸多大事脉络,但对这类细枝末节记得并不清楚。此刻他缓步走在廊桥上,心中正默默梳理这些往事。
然而未等他走完全程,桥下便传来一声暴喝。
他停下脚步,望向河边那对叔侄,嘴角微扬:“宋大人,何故动怒?”
他并不畏惧宋长镜。对方虽是九境武夫巅峰,在洞天之外已逼近玉璞境大修士之列,但在骊珠洞天内,境界被压制一阶。即便如此,两人实力仍有差距,但真若交手,他自信不至于被一击毙命。
宋长镜眉头微蹙,并未立即回应,而是侧头问宋集薪:“你与他有仇?”
锦衣少年毫不掩饰眼中杀意,点头道:“有。”
“生死之仇?”男人追问。
宋集薪拳头紧握于袖中,声音低沉而狠厉:“不死不休。”
他胸膛剧烈起伏几下,强压怒火,低声问道:“等我离开此地,若有您辅佐,能否凭我自己的本事,亲手杀了这个山上修士?”
宋长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像你之前提过的陈平安、刘羡阳那般?”
宋集薪犹豫片刻,终究没说出自己曾被塞了一把折扇进裤裆的羞辱事实在难以启齿,说出来如同孩童受欺后回家告状,太过丢脸。
见他神色窘迫,宋长镜转身便走,语气严厉:“往后心胸莫再如此狭隘。与陈平安之流争斗,还动杀念,如今你已知自己身份,难道不觉有失体面?”
随即,他又拍了拍侄子肩膀,语气转冷:“那人不过是个低阶练气士,老子一拳就能碾碎他。”
“上次你说要刘羡阳死,因种种顾虑,本王未亲自动手,只安排搬山猿将其胸膛打烂。”
“但这次,只要你开口,我便替你了结他就当是我这个做叔叔送你的见面礼。”
宋集薪迟疑着望向廊桥上的身影,低声问:“可……齐先生会坐视不管吗?”
“呵。”宋长镜冷笑,“一个落魄圣人的门徒,不过纸糊的三教神仙罢了。”
话音落下,他忽然挺直身躯,双手按在玉带上,神采飞扬:“站在你面前的,是大郦王朝武道第一人。二十年间,凭双拳攻城略地,拓土三倍!”
“山上修士?本王杀过的不知凡几。能接我一拳而不死的,屈指可数。齐静春算一个,但也仅此而已。”
“若非为大郦百年大计,本王岂会踏足这鸟不拉屎的破洞天?”
他语气狂傲,仿佛天地皆可践踏:“若非此方天地压制,齐静春那颗金丹,老子一拳就能轰成齑粉!”
这番话如风雷激荡,恰似廊桥匾额上“风生水起”四字所寓之势。
宋集薪热血沸腾,面红耳赤,嘶声道:“不必您出手!此人将来,必死于我手!”
宋长镜闻言,眼中竟掠过一丝赞许:“这才配做我宋氏男儿。天下山河,尽可去取。”
远处,宁愿听不清二人交谈。洞天不仅限制术法威能,距离也隔绝了声音。见无战事,他便从廊桥另一端折返。
上次教训宋集薪,纯粹是看他不顺眼。从对方妄图售卖齐先生赠予的三本书起,宁愿便对其深恶痛绝。若非顾忌其背后势力,早一剑了结。
但他并非惧怕宋长镜,更非忌惮所谓大郦王朝一个以九境武夫为顶点的国度,在他眼中不过尔尔。
这并非自负。他身后所倚,乃是剑气长城。其中任意一位剑仙出世,都能将大郦高手尽数斩尽,毫不夸张。
唯一例外,是那位国师崔昔日文圣首徒,今朝绣虎化身。
对于陆沉、杨老头、三山九侯先生等隐于小镇的大能,宁愿敬的是其修为;唯独对崔,他是真有些忌惮。
并非因其仙人境的道行,而是那人心机深不可测,伏线千里,算尽天时、勘透地利、洞悉人和。这般人物,哪怕修为更高者,一旦被其盯上,也可能在毫无察觉间落入陷阱。
……
少年提着青鱼,再次经过石崖,阮秀早已离去。
天色渐暗,铁匠铺内寂静无声,学徒们尽数归家。
他在铺子周围转了一圈,未见宁姚踪影,料想她已与陈平安先行返回。虽早前叮嘱过妹妹不必等他,可真见她未留,心中仍不免泛起一丝失落。
他默默摘下腰间葫芦,仰头灌了一口,随后晃晃悠悠朝小镇方向走去。
暮色四合,天地苍茫,唯有一人踽踽独行。
宁愿走在回巷的路上,越想越不是滋味。
他琢磨着,等回到泥瓶巷,是不是该摆出兄长的威严,好好“教训”一下宁姚你离谈婚论嫁还早得很,怎么一颗心就全扑在那个泥腿子陈平安身上了?我让你别等我,你就真头也不回地走了?
人啊,生来就带着点自讨苦吃的毛病,几乎没人例外。
别说他宁愿,就连那位威名赫赫的兵家圣人阮邛也逃不过天天嘴上抱怨闺女吃得多,可那些糕点,哪一包不是他亲自跑去骑龙巷买回来的?
他灌了口酒,心头愈发酸涩。
忽然间,他对那场千古争辩有了新解:亚圣说“人性本善”,有其道理;文圣言“人性本恶”,亦非虚妄。两位圣人所言,皆为教化世人、引人向善,何须非要分个高下对错?
毕竟常言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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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道理能落在实处、用在正途,便是好道理。
而他自己悟出的“人性本贱”在他看来,更是至理。
为何?因为他自己就“贱”。既然是自己体悟出的,自然觉得天经地义。
就像那个缺德到骨子里的阿良,走到哪儿都惹是生非。有人说,若他将来踏入十四境,必定是“合道脸皮”届时天下无敌,十五境也指日可待。
为何?因为无论是凡人还是神仙,真正有脸面、不“贱”的,寥寥无几。
众生皆“贱”,概莫能外。
这里的“贱”,并非全然贬义,也不算褒扬,而是一种中性的真实既有卑微低下之“贱”,也有命途多舛之“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