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高居山巅的大修士,还是市井巷陌的普通人,在浩瀚天地眼中,都不过是刍狗一般的存在,命如草芥,贵贱无分,唯有细微差别罢了。
凡人百年已是尽头,历生老病死;
神仙千年看尽王朝兴衰,终归尘土;
哪怕远古神灵,坐观万古星移,亦难逃崩解消亡。
所以《道德经》那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当真半点不假。
……
夕阳沉入山后,泥瓶巷被夜色吞没,原本几步路的小巷,此刻竟显得幽深绵长。
宁愿踉跄前行,心里虽对妹妹有些埋怨,却也暗自盘算:若她真与陈平安成亲,绝不能让他们住在这黑灯瞎火的泥瓶巷太不合适了。
正想着,一只熟悉的手忽然搭上他的肩。
..... ... ...
“哥,从什么时候起,你变成酒鬼了?”
他抬头,一张英气逼人的小脸近在眼前。
宁姚皱了皱鼻子她从不沾酒,自然觉得这味道刺鼻难闻。
宁愿反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佯怒道:“长兄如父,轮得到你来管教我?”
宁姚没反驳,只默默扶着他往前走。没几步,她忽然低声开口:“哥,我很快就要回剑气长城了。”
宁愿脚步一顿,转头看她:“是老大剑仙下的令?”
按理说,宁姚不该这么早离开,至少要等到洞天彻底破碎。他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那位坐镇后方的老大剑仙此行本就有老瞎子护道,老大剑仙暗中照拂,甚至还有位上五境剑仙远远随行。
宁姚轻轻点头,声音低沉:“家乡……又开战了。”
两人回到宅院时,陈平安正在灶台前忙碌晚饭。兄妹俩一左一右蹲在门槛上,沉默良久。
宁愿震散一身酒气,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迟疑:“小姚,我不跟你一块回去杀妖……你会不会觉得,你哥有点……怂?”
他挠了挠头,神情有些窘迫。
剑气长城出身的剑修,若不守城头、不斩妖族,传出去确实惹人耻笑。
在某些刻薄之人嘴里,甚至会被骂作叛徒尤其考虑到他父母当年战死沙场,更有人讥讽:宁府后人如此不争,爹娘已蒙羞,儿子还不奋起雪耻?
这类话,不仅浩然天下有,连剑气长城内部也不乏议论。
再神圣的地方,也免不了蝇营狗苟天底下再干净的地儿,总有人要拉屎,这话一点不假。
宁姚没答话,而是伸手摘下他的酒葫芦,破天荒地仰头喝了一口,才淡淡道:“怎么会?不在城头杀妖,就等于懦弱吗?”
“浩然天下这么大,一万年来,又有几个人真去城头杀过妖?难道这里所有人都是孬种?”
“这道理说不通,对吧,老哥?”
她目光幽深,声音渐轻:“老大剑仙跟我说过,在剑气长城,没人能保证不死,但也没规定谁必须死。”
“我也一样。如果能活下来,谁不想好好活着呢?”
“战死,并不是唯一对得起剑气长城的方式。”
少女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眶微红,声音几近呢喃:“老哥,我们生下来,总不能只是为了长大后去送死吧?”
顿了顿,她忽然又说:“其实……如果宁家非要有人死在城头,那也该是我。”
“你先别急着骂我。我是女儿,若你战死了,宁家就真的断了血脉。”
两个加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少年少女,竟在门槛上平静地讨论谁该活、谁该死。
宁愿怔住许久,才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问:“这些话……谁教你的?”
他太了解这个妹妹了从小一起长大,喝同一口奶,知根知底。她绝说不出这般深沉的话。
宁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撩了撩额前碎发:“还能有谁?陈平安呗。”
“别看他傻乎乎的,连字都不识几个,可他说出来的话,常常让人回味半天。”五.
76,阿良威震蛮荒,宁愿求学铸剑
宁愿心头一酸,双手捧起妹妹的脸,认真注视她的眼睛:“放心,小时候我说过,要死也得死在你前头这话,依然算数。”
“不过你说的留后之事,我也想过。”他强忍眼眶发热,努力扯出笑容,“所以这几年在外游历,我争取给你带个大嫂回来。”
“要是顺利,等我下次回剑气长城,你就能抱侄女了。”
宁姚眼睛瞬间亮起:“真的?!”
少年松开手,双臂环抱,仰头望向漫天星辰,神情飞扬,仿佛已踏遍万里山河。
翌日清晨,宁愿打算再去一趟龙须河畔的铁匠铺。
他估摸着,阮邛应该会收留他哪怕只是做个普通学徒也行。至于正式拜师,他暂时没这念头。倒不是瞧不上这位兵家圣人;虽说对方境界止步于玉璞境,在山上大能中不算顶尖,但好歹是火神转世之父,身份非同寻常.
其实,宁愿心里自有盘算。表面看,当学徒不过是为了找个落脚之处;往深了说,他是冲着“火神”这个名头来的。
就像当初刚进小镇时,他第一个去找的就是齐先生固然出于敬重,但也掺杂着现实考量。在这座藏龙卧虎的骊珠洞天里,真正对他毫无图谋的,恐怕只有齐静春一人。
只要先生还在洞天坐镇,就没人能轻易动他宁愿一根手指。
再者,他也不愿长期寄居在陈平安家中。住一两日是客,住上一年半载,再好的情分也容易生出嫌隙。
他知道陈平安绝不会介意,可正因如此,才更不能久留。
妹妹宁姚可以,兄长却不行。
陈平安本人或许宽厚,但他日后身边的人未必如此。万一有人背后议论:“那宁姚的哥哥,当年落魄至极,风雪夜差点冻死街头“五六三”,全靠陈平安施舍一口热汤才活下来……”
流言蜚语,哪怕出自山上修士之口,也会越传越离谱。
就像阿良早年在剑气长城,除了爱赊酒、爱吹牛,其实没干过什么真正缺德的事。可等他一走,传言就变了味:有人说他仗着姑娘们倾心,骗了多人清白,离开那天,屁股上插着十几把压裙刀,全是痴情女子所赠。
宁愿相信确实有不少姑娘喜欢阿良毕竟那是飞升境巅峰的剑修,浩然天下公认的剑意第一人,杀力之强,真可谓“高出天外”。
这话并非夸张。阿良的本命飞剑,常年放养在天外,从不随身携带。
当年“十三之争”的最后一战,蛮荒天下派出一位隐世数千年的十三境巅峰剑修大妖此妖因避世太久,连阴阳家陆氏的推演都未能察觉其存在。
所有人都以为剑气长城必败无疑,绝望之际,阿良站了出来。
他头戴斗笠,腰悬竹刀,起初甚至未动用长剑,仅凭一把短竹刀便将那大妖逼得节节败退。
最终,那妖物不得不燃烧精血,显化数千丈真身。
而阿良则凌空而立,单手虚引,自天外召来无鞘长剑
一剑挥出,剑气横贯千里,剑意贯穿十方天地,当场将那千丈妖躯斩得粉碎。
余威不止,剑气继续奔涌,直入敌军后阵,所过之处,妖族尽数灰飞烟灭。
那一战,彻底奠定了阿良的威名。他的“狗日的”绰号,也是自己一步步“挣”来的不花一文,全靠行事风格。
自那以后,剑气长城对浩然天下的态度明显缓和。许多曾与阿良对饮的剑修开始意识到:那群读书人里,也有值得敬重的硬骨头。
只是他们私下嘀咕:那边喝酒,是不是真的不用付钱?
宁愿蹲在门槛上小酌,思绪飘回那些旧事。
按时间推算,阿良很快就要来到骊珠洞天了。
齐先生早前寄信邀他前来,正是为了那柄廊桥下的老剑条阿良缺一把真正趁手的好剑。
半仙兵他看不上,仙兵又不合心意,四大仙剑更是可遇不可求。
唯有老剑条,乃世间杀力之最,传说连那四把仙剑,都不过是它的仿制品。
那天宁愿替陈平安送出的信,信封上盖着竹海洞天的印鉴他几乎可以确定,那就是阿良的回信。
那家伙一直对竹海洞天念念不忘,即便在剑气长城喝酒时,也常提起青神山夫人的修长美腿,或是大剑仙陆芝的身姿。
说到底,阿良自己腿短,偏偏最爱长腿。
宁愿已许久未见他。下次重逢,自己也能讲些游历见闻,跟他好好喝上几坛。
……
今日细雨绵绵。
陈平安一早去了铁匠铺,很快又折返,说是今日停工。
他带回早饭,三人吃完后,宁愿继续倚门饮酒,陈平安则在院中练撼山拳,宁姚在一旁指点。
如今的陈平安,确实毫无武学天赋拳路歪斜,毫无章法,别说拳意,连基本架势都勉强。
也难怪后来他要打出百万拳,才真正悟出拳意。
坚持未必成功,但总会有收获,或早或晚罢了。
昨日宁愿带回来七八条大青鱼,足够几日食用,不必再去骑龙巷采买。
临近中午,他散去酒气,准备出门。
这次,他背上了剑匣。
宁姚从屋里探出头:“老哥,你不留下吃饭?”
宁愿嘴角一抽,没好气道:“家?”
“等我在铁匠铺安顿下来,你在我走之前都得搬过去住。”
“一个姑娘家,成天住在别人家里,像什么话?脸皮这么厚,也不害臊。”
说完,他摇头出门。身后,宁姚笑得眼睛弯弯。
……
宁愿穿过泥瓶巷,走过老街,一路向南,朝铁匠铺缓步而去。
快到铺子时,他顺手取出龙王篓,挑出十几只个头饱满的龙虾,随手折了根芦苇,串成一挂。
站在阮家打铁铺门前,青衫少年提着龙虾,礼貌地轻叩门板,声音清亮:
“阮师,猜猜我给您带了什么好东西!”
屋内,正抡锤打铁的阮邛手下一滑,险些砸到自己,眉头顿时皱起。
屋门吱呀一声打开,阮邛站在门口,脸上毫无表情。
宁愿探头往里张望,没瞧见阮秀的身影。他晃了晃手中那串用芦苇穿起的龙虾,笑容灿烂:“阮师,我闲来无事下河摸了些虾,新鲜得很!”
他一脸诚恳,姿态端正,可阮邛怎么看都觉得这小子笑里藏奸活脱脱一副上门提亲的架势。
其实阮邛并非守旧之人。他只是对陈平安不太看好,反倒更欣赏早前那个刘羡阳。而眼前这位宁愿,若论天赋,堪称他平生所遇少年中最为出众者。
这般年纪便已踏入龙门境,在东宝瓶洲实属凤毛麟角,连风雪庙的魏晋、神诰宗的贺小凉都难以相较。
汉子心底其实很想收他为嫡传弟子。
一来,宁愿出身剑气长城,又是宁姚的兄长,背景不凡;若能收为门人,或许还能与那座城头结下一份香火情缘。
可正因这份出身,又让他犹豫昨日这小子亲口说过,迟早要回剑气长城。
阮邛虽未去过那里,却听闻已久:剑气长城之人,极少寿终正寝,大多战死沙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