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开局逆流剑,斩崩倒悬山 第66节

  若倾尽心血传授毕生所学,转眼间弟子便陨落蛮荒,对他这个无子无嗣的人来说,无异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当然,想得再好,也得对方点头才行。

  阮邛在门前长凳上坐下,指了指身旁位置。宁愿顺势落座,一大一小,并肩而坐。

  汉子并未接那串龙虾,只板着脸道:“就不请你进屋了,怕你放的屁太冲,屋里不通风,散不出去。”

  宁愿差点笑出声,心里嘀咕:这粗粝汉子,怎就养出个天真烂漫的女儿?

  阮邛开门见山:“有话直说,别绕弯子。那些弯弯道道我听得懂,但不爱听。”

  “你要是跟我耍心眼,看在齐先生面上,我不会动你。但从今往后,这铁匠铺你就别来了。”

  话虽刺耳,却透着一股爽利。宁愿反而觉得,这样的人更好打交道。

  他侧头看向阮邛:“那我就直说了?”

  汉子点头。

  少年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白牙:“我想学铸剑之道。”

  不等对方回应,他继续道:“我家乡有很多剑修。除了世家子弟,更多是些老剑修他们常年征战,佩剑碎了一把又一把。”

  “可我们那儿太穷了,千年战火把一切都打没了。南北千里城池,睁眼找上十年,未必能寻出一枚雪花钱。”

  “所以我想真正掌握铸剑之术,将来回去,给那些囊中羞涩的老剑修,每人打造一柄趁手的好剑。”

  阮邛听完,依旧面无表情,沉默良久,忽然伸手夺过宁愿腰间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

  “小子挺会说话。”他晃了晃葫芦,又补了一句,“酒也不错。”

  宁愿认真道:“若您喜欢,过些日子我能让人从老龙城捎些过来。”

  “老龙城?”阮邛挑眉,“看来你这一路,不只是游山玩水啊。”

  “既是远游,也是布局。”宁愿坦然承认,“为当下,也为将来。”

  阮邛接连饮酒,心中愈发欣赏这少年若他不是生在剑气长城,该多好。

  他转头盯了宁愿半晌,终于开口:“铸剑之术,我可以教。甚至你想学,我还能传你我的剑术。虽不算高明,但比你现在那套强些。”

  “不过,你得正式拜师,行礼如仪。”

  宁愿挠了挠头:“能不能……不拜师?”

  阮邛顿时火起要学老子压箱底的本事,又不肯叫一声师父,这不是无赖是什么?

  就算他答应了,这小子真敢这么厚脸皮,不怕天打雷劈?

  宁愿眼珠一转,开始施展他的“道理”:“阮师,您想啊,拜师的意义到底在哪?不就是个形式吗?师父愿不愿教,弟子肯不肯学、敬不敬重,跟那一声‘师父’有半点关系?”

  他蜷腿坐在长凳上,自说自话,理直气壮. .

  阮邛冷笑:“你把不要脸说得如此清新脱俗,我都怀疑齐先生那天来找我时,是不是风太大,沙子迷了眼,才没看清你这副嘴脸。”

  “这话怎么说?”宁愿一愣。

  “风大,沙进眼里,先生一时眼花,误以为你是块璞玉。”汉子又灌一口酒,撇嘴道。

  宁愿忽然意识到:活得久的山上修士,骂人往往更狠要么不屑开口,要么一句轻描淡写的话里,藏着千百把飞剑,当时听不出,事后回想才惊觉锋芒刺骨。

  两人陷入沉默。阮邛闷头喝酒,宁愿则取出一壶桂花酿,陪着他干坐着。

  不远处,一间屋子升起袅袅炊烟,碗筷轻响,随即飘来一阵浓香辣椒青鱼,香气扑鼻,显然比昨晚陈平安炸的酥鱼更胜一筹。

  阮邛望着那缕炊烟,忽然开口:“想学我的本事,可以。不拜师,也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日后你学成归乡,开设铁匠铺时,必须告诉所有人你的铸剑之术,源自何处。”

  “至于怎么传、怎么说,我不管。”

  原来这老头还挺在意名声。

  机不可失!宁愿立刻起身,郑重作揖:“阮师所托,晚辈铭记于心。”

  看着眼前少年,阮邛心头微动。恍惚间,他仿佛看见年少时的自己也曾是个农家小子,被一位仙人问是否愿学本事。

  那时的自己,又是如何回答的?

  他端正坐姿,坦然受了这一礼。

  随后,他接过那根芦苇串,瞥了一眼,嘟囔道:“就这么点?秀秀一个人吃都不够。”

  站起身,他朝前走去:“走吧,吃饭去。”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那间冒烟的屋子前。

  青衣少女刚走到门口,一眼瞧见他们,眨了眨眼,脆生生道:“爹,开饭啦。”

  阮邛回头看了眼宁愿,又看看女儿,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秀秀,多添一副碗筷。”

  次日,铁匠铺照常开工。

  宁愿被安排住在离铸剑室最近的一间屋子,条件比那些学徒临时搭建的土坯房好上许多。

  隔壁是阮邛的住处,再过去一间,便是阮秀的房间。

  天刚蒙蒙亮,鸡鸣声刚歇,学徒们便陆续抵达,约莫七八人。陈平安来得最早,却最不受待见其他学徒包吃包住还有工钱,唯独他什么都没有。

  阮邛并非不怜惜这个孤儿。他知道陈平安品性纯良,但正因如此,反而不愿额外关照,怕坏了规矩。

  更何况,上次0.5阮秀想出手帮陈平安对付搬山猿,被他强行拦下后,他对这草鞋少年便添了几分不满。

  打铁汉子外表粗犷,心里却明镜似的。自家闺女从小养大,她眼神里那点微妙的变化,他怎会看不出来?

  阮秀未必喜欢陈平安,但显然已生出一丝好感否则不会总替他说话。

  阮邛并不反对女儿将来嫁人。他甚至觉得,像她母亲当年嫁给自己一样,秀秀迟早也会嫁给某个合适的青年。

  但这个人,绝不能是陈平安。

  他对这五岁丧亲的孩子有同情,可一旦牵扯到女儿,他的立场便寸步不让。

  宁愿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直到晌午时分,阮秀来敲门才悠悠转醒。

  铺子里新请了位厨娘,专为学徒们做饭。而阮邛父女与宁愿则另开一桌。

  饭桌上,阮邛居中而坐,宁愿与阮秀分坐两侧。

  两人埋头猛吃,腮帮子鼓鼓囊囊,谁也不让谁。阮秀吃得快,宁愿也不慢,仿佛饿了三天三夜。

  阮邛筷子未动,眉头紧锁。自家闺女食量大,他早已习惯;可这小子是怎么回事?

  他冷冷盯着宁愿:“你就这么学本事的?”

  宁愿嘴里塞满饭菜,含糊道:“啊?不然呢?总不能不让人吃饭吧?”

  说话间,他目光瞥向对面的阮秀。少女动作一僵,喉头微动,赶紧低头扒饭。

  “对啊对啊,爹,总不能不让人吃饭嘛。”她小声帮腔。

  “我说的是吃饭吗?!”阮邛怒极,胡子都气得翘起,“我是怕他吃垮我?!睡到中午才起,还学什么打铁铸剑!”

  话音未落,他拂袖而去。

  父亲一走,阮秀立刻噤声,只顾埋头吃饭.

77,齐静春推演天机,搬山猿欲复仇

  宁愿毫不在意,填饱肚子后,慢悠悠取出一壶桂花酿,小口啜饮,眼睛却时不时瞄向对面少女。

  “宁哥儿,你老盯着我看做什么?”阮秀终于忍不住问。

  宁愿一只脚踩在凳沿上,懒洋洋道:“因为好看呗。”

  他向来嘴甜,这种话张口就来,反正又不会吃亏。

  阮秀耳根微红,腼腆一笑。自从那天尝过他一口酒后,她再看他,竟不再像从前那样食欲大增了。

  望着她,宁愿心中却在思索另一桩事。

  眼前这位火神转世,显然并非“生而知之”若真继承了前几十世的记忆,心境绝不会如此单纯澄澈。

  可这就有些说不通了.

  小镇李家的李柳,水神转世,就是货真价实的生而知之,清楚记得所有前世因果。

  范峻茂只是低位小神,做不到这点尚可理解;但火神乃五至高神之一,怎会连这点都做不到?

  除非……是她自己不愿记起。

  换言之,那位至高火神,在每一次轮回中,都主动斩断了前世记忆。

  可为何要这么做?

  是为了追寻某个答案?

  宁愿思绪翻涌:远古天庭之中,四位至高神各司其职

  持剑者执掌生杀,传剑人间,暗助人族登天;

  披甲者洞察万界,是唯一为神族死战到底的至高;

  火神统御星辰万象,水神镇守光阴长河。

  最终,持剑者倒戈,水火相争,披甲者孤守天庭……

  而如今,三位至高神的转世竟齐聚骊珠洞天,这座小镇岂非太过特殊?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小镇四门布局,是否正是仿照远古天庭?

  东西南北四座大门,唯东门有看门人郑大风

  而在那场登天之战中,其余三位守门神将不战而降,唯有郑大风死守天门,最终被持剑者一剑钉死在天柱之上。

  “他娘的,越想越乱。”宁愿低声嘟囔,收回目光,看向终于吃饱的阮秀。

  “下午别打铁了,陪我去趟骑龙巷。”

  阮秀眨眨眼:“我不去,爹会骂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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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心,他最多说我两句。”宁愿循循善诱,“你陪我去,进了糕点铺,想吃什么随便挑。”

  少女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真的?”

  若能换来一整盒点心,挨几句训又算什么?反正爹从没真打过她。大不了装个可怜样,老爹最吃这套了。

  “千真万确!”宁愿一拍大腿。

  此时,隔壁铸剑室内,铁锤声骤然加剧,一声接一声,震得地面微颤,溪水翻涌,浪花四溅。

  ……

  两人很快穿过小镇,走过老街,步入骑龙巷。

  宁愿本以为阮邛会阻拦,没想到竟真让他把阮秀带了出来只是那铸剑室里的打铁声,愈发暴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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