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一家店铺前,宁愿忽然问:“秀秀,你平日用不用胭脂水粉?”
不等她回答,他已抬腿跨进门槛。
阮秀瞪大双眼这宁哥儿,真是个怪人!
他进的是一家女子用品铺子,不仅卖脂粉香膏,门口竟还公然挂着几条绣花亵裤。
少女脸颊瞬间涨红,犹豫片刻,还是跟了进去。
柜台后的老板娘是个身材丰腴的妇人,目光在宁愿和阮秀之间来回打量,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学塾早已下课,书童赵繇也在前两日乘马车离开了小镇。齐静春独自坐在竹林中的棋桌旁,四周静得出奇,连风都仿佛停驻。
那盘与少年对弈的残局早已撤去,如今也再无对弈之人。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在等某个人到来。
不多时,一个粗壮汉子出现在竹林外。他在入口处停下,仔细拍打鞋底的尘土,这才迈步走入。
阮邛抱拳行礼:“齐先生。”
“阮师,请坐。”齐静春微微起身,指向对面的座位。
汉子有些局促,挠了挠头:“先生,我这辈子只会抡锤打铁,下棋?一窍不通。您就别为难我了。”
齐静春朗声一笑,指了指空荡荡的棋盘:“黑白子都不在盘上,谁说要你跟我下棋了?”
“能坐上这张桌子的,未必会下棋。那些赢棋的人,也不见得都是高手有些,连臭棋篓子都算不上。”
阮邛闻言不再推辞,一屁股坐下,挺直腰背,语气坦率:“先生,我听不懂您这话里的深意。”
“您还是说点我能明白的吧。”
他咧嘴一笑,又补了一句:“也不是真听不懂,只是有些话,当时只能领会五分,剩下那五分,得靠时间慢慢熬才能咂摸出味儿来。”
话锋一转,他直接切入正题:“齐先生,您学问通天,境界也远在我之上。既然您能推演宁家那小子的命数,能不能也帮我看看我家秀秀?她往后……会是个什么光景?”
“不用细说,只要透个风就行。若真有难处,您闭口不言,我也完全理解。”
说完,他竟又起身,郑重向齐静春躬身一礼。
阮邛并不知道眼前这位儒士已是十四境大修士,但他清楚,对方的实力远超自己差距之大,如同井底之蛙仰望明月。
他早年曾游历北俱芦洲,那时女儿尚未出生,只为寻材打造一座剑炉。
彼时他已能锻造半仙兵,曾为一位书院山长铸过一柄戒尺模样的剑。那位读书人既是儒家圣人,又是剑修。
阮邛耗时两年多,才将那把最低品阶的半仙兵完成。
谁知那人取剑后不到三个月,便名震天下
他先赴剑气长城杀妖两日,战事结束仍意犹未尽,竟孤身闯入蛮荒,一路斩妖无数。
其手中戒尺似天生克制妖族,但真正让他扬名九洲的,是后来在曳落河畔,以仙人境修为硬撼一位飞升境水裔大妖!
那一战持续数日,浩然剑气纵横天地,规矩随剑而立。
大妖气血枯竭,读书人却越战越勇,虽最终未能斩杀对方,却已创下“仙人败飞升”的罕见壮举。
事后,那人回到城头,满脸懊恼,只道:“若能再勘破一个本命字就好了。可惜我学问太浅,规矩只得一半,成不了真正的规矩。”
想到此处,阮邛对齐静春愈发敬重
自己当年所铸不过是最末等的半仙兵,却因那读书人的本命字加持,化为绝世神兵。
而眼前的齐先生,可是身怀两个本命字的儒者!
即便在中土文庙那等圣人云集之地,一人双字者亦属凤毛麟角。
若他知道齐静春实则拥有三个本命字,又该作何感想?
齐静春神色温和:“此事确涉天机,但对我而言,泄露些许,已无大碍。”
阮邛眉头紧锁,忍不住打断:“先生,您为何非要如此?”
洞天规矩乃三教一家共同制定,三千年的天道反噬本应落于此地。
齐静春欲以身殉道,阮邛岂会不知?
可他不是君子,亦非儒者,身为兵家修士,实在难以理解这种赴死之志。
双鬓微霜的儒士轻轻摇头,不愿多谈:“总之,宁愿与你阮家结缘,只有益处,绝无祸患。”
“但切记,莫要过多干涉那少年。大道修行,贵在循序渐进。”
“至于你闺女,更不必忧心早有人在暗中为她铺好了路。”
……
阮邛离去后,暮色渐浓,竹林被晚霞染成一片暖金。
齐静春仍坐在原处。平日除了授课,他常常独坐于此,一坐便是整夜。
忽然间,他的身影如水中倒影般微微晃动,随即消散无踪。
下一刻,他已现身于一处万年石崖之前。
儒家圣人一旦突破玉璞境,便可凝练本命字。
天下众生,无论凡人仙修,只要念及、思及、用及此字,皆能为其增添一丝修为。
齐静春缓步上前,最后一步踏出,身形悬于石崖之上。
他并指如剑,闭目凝神,心中默念“春”字第一笔,随后自上而下轻轻一划。
刹那间,倾盆大雨戛然而止,天地陷入一片寂静。
那座矗立万载的巨崖远古天庭斩龙台遗落人间的两块碎片之一无声裂为两半。
儒士袖袍轻拂,一块飞向泥瓶巷那座破败小院,另一块则落于龙须河畔。
做完这一切,他眺望远方山河,眉心微蹙。
骊珠洞天乃真龙陨落之所,灵气丰沛,天材地宝层出不穷,却也因此引来无数邪祟鬼魅。
或许是久未出手,又或许只是手痒,齐静春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下,轻轻一压。
瞬息之间,以石崖为中心,千里之内黑云溃散,天光垂落。
山河倒转,所有潜藏的妖邪精怪尽数灰飞烟灭,不留一丝痕迹。
福禄街上,小镇的平静早已被打破。
自从骊珠洞天对外开放,外乡修士如潮水般涌入,原本安稳的“四姓十族”顿时乱作一团。
这些在本地算得上豪富的大户,若放到外面与真正的仙家门派相比,不过是小鱼小虾。
老一辈常吹嘘自家祖上如何显赫某位先人曾出镇为官、位列朝堂,可正因如此,反而招来非议:
小镇走出去的“名人”,几乎无人回乡。久而久之,连提都不愿再提。
就拿泥瓶巷那座曹家老宅来说,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前,曹家曾出过一位惊世人物曹曦。
传言他神通盖世,能摘星揽月,离乡后直入京畿,位极人臣。
可故事传得越神,现实就越显荒凉人走茶凉,再无音讯。如今提起,只剩一声叹息。
李家大宅门前,一位身形魁梧的老者牵着一名小女孩缓步走入。
两侧家丁屏息垂首,大气不敢出。迎面走来的正是当代家主李虹身为四大姓之一的掌舵人,在小镇可谓权势滔天。
可此刻,他却恭敬抱拳:“李虹见过猿前辈。您的伤势,可好些了?”
那老者银发如瀑,身高近一丈,若非李家大门特意加高,他几乎无法直立进门。
此人正是正阳山的搬山猿,闻言只淡淡点头:“一点小伤,跟被蚊子叮了一口差不多。”
他松开女孩的手,压低声音:“小姐,你先在这儿住几日。等老奴办完几桩事,便来接你回山。”
小女孩撅着嘴,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双手托腮,满脸不高兴。
李虹连忙道:“猿前辈放心,陶小姐在我李家,定保万全。”
老猿微微颔首:“此番我正阳山虽未尽如人意,但李家的襄助,我都记下了。这份人情,正阳山不会忘。”
说罢,他示意李虹回避。后者立刻挥手遣散所有仆从,自己也退至远处。
待四下无人,老猿叹了口气,挨着女孩坐下:“小姐,没能替你夺回那部剑经,是老奴无能,险些还栽在那小子手里。”
“不过从大局看,风雷园同样空手而归,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小女孩仍低头用手指在地上画圈,气鼓鼓不说话。
老猿语气渐冷:“小姐,你可知那剑经本就是我正阳山之物?”
“它的作者,最563初是我山门弟子,后来叛逃师门,投靠宿敌风雷园,躲了大半辈子。晚年为印证剑道,才悄然出山。”
他神色复杂,继续道:“他曾携剑经拜访多位大剑仙。就连谢家老祖谢实虽人品不堪,却也盛赞此经融汇正阳山与风雷园两家剑术之精粹,去芜存菁,直指大道。”
小女孩眼睛亮了起来,急切追问:“后来呢?”
“后来……”老猿摸了摸她的头,“若这次能拿到,由你修炼最合适不过。不过,此行另有一件大事已成。”
他压低嗓音:“山主也就是你父亲临行前叮嘱:无论能否得宝,绝不能让风雷园占到便宜。”
这小女孩名叫陶紫,乃正阳山山主之女,天生剑骨,被视为剑仙胚子。
她歪着头问:“猿爷爷,我们和风雷园为何是死敌?爹娘以前总不告诉我。”
老猿面色骤然阴沉:“既然你已离山,此事也该让你知晓。”
他声音低沉如雷:“三百多年前,你这一脉的先祖一位姓陶的女修在我正阳山最衰微之时,毅然挑战当世风雷园主。”
“她战败身死,本是技不如人,无可厚非。可风雷园竟将她尸身剥光,绑在论剑台上暴晒!更在她头颅中插了一把木剑!”
“其意昭然:正阳山剑术,不过朽木;斩杀我门修士,一把木剑足矣。”
陶紫听得入神,非但不怒,眼中反而闪烁着兴奋的光这故事太精彩了!
老猿咬牙道:“那把木剑,插了三百余年。正阳山纵使后来强盛一时,始终被风雷园压着一头。所以,刘羡阳体内的剑经,绝不能落入他们之手!”
陶紫忽然问:“那当初你为何不直接打死那少年?你说过,剑经藏在他体内,无法传授。万一他被人救活,岂不是功亏一篑?我爹说过,修道之人,最怕‘万一’。”
搬山猿哈哈大笑:“我何尝不想一掌拍死他?可若真动手杀人,洞天圣人立马会把我驱逐。到时候,你怎么办?”
他站起身,身形如山:“此地禁制森严,寻常修士施展神通,元婴地仙也撑不过一炷香。但对我压制有限。”
“那阮邛是兵家剑修,我自认不敌。可齐静春……”他嗤笑一声,“不过是个十一境练气士罢了。若非仗着洞天信物坐镇此地,老奴岂会惧他?”
他俯身对陶紫道:“等我出去料理几个风雷园的杂碎,就回来接你。”
小女孩顿时雀跃,挥舞双手:“猿爷爷,上次说好的!”
老猿眼中闪过慈色,郑重点头:“老奴记得。离开那日,我会为你搬起披云山
从此,正阳山多开一峰,专作你的主峰道场。”.
78,宁姚指点撼山拳,齐静春以身殉道
目送陶紫进入李家大宅后,白发老猿迈开大步,迅速离开福禄街。
行至老街与骑龙巷交汇的路口,他忽然停下脚步,眉头微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