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所及,是一家脂粉铺子门前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
那少女他认得龙须河畔铁匠铺的阮秀,兵家圣人阮邛之女,天生火道灵根,虽境界尚浅,但天赋卓绝。
而她身旁的少年,却是陌生面孔。
老猿眯起眼。那少年的目光平静无波,既无敌意,也无情绪,却莫名让他心头一紧,仿佛被某种宿命般的气息锁定。
那种熟悉感挥之不去,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两人只对视了一瞬,老猿便摇头离去。
眼下与风雷园的约战迫在眉睫,他没工夫理会这些琐事.
正阳山与风雷园的血仇,早已不是言语能解不死不休,才是常态。
早年,观湖书院曾有一位君子出面调停,劝风雷园拔下插在正阳山女祖头颅上的木剑,归还尸骨,哪怕两家从此老死不相往来也好。
结果两位掌律祖师当场翻脸,飞剑齐出,招招致命。若非书院山长及时赶回镇压,整座书院怕是要毁于元婴剑修的生死搏杀。
事后,两家赔了银钱,恩怨却照旧如初。
如今两派弟子若在山下相遇,轻则冷眼相向,重则刀剑相向,不死不休。
夜色渐浓,那青衫少年却久久伫立原地,直到老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
宁愿第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正阳山的搬山猿,一头修行千年的妖族。
并非他眼力超凡,而是那一丈高的身躯太过显眼。寻常人族哪能长到这般高度?唯有化形后的高阶妖族,才可能保留如此魁梧体魄。
据《搜山录》所载,妖族通常在跻身中五境时方可化形为人,其相貌往往映照本心。
但天地广大,奇事频出:有的精魅误食灵果便立地成道,有的血脉源自远古巨兽,下五境便能化形,且天生神力。
此獠身为元婴修士,兼修八境武夫体魄,在骊珠洞天内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宁愿曾反复推演过与他对决的胜算若在外界,自己底牌尽出,胜率可达八成;但在洞天之内,真气受制,十几剑便近枯竭,几乎九死一生。
此前他对真龙稚圭出剑,已耗去大半真元。而洞天规则对练气士压制极重,对武夫却仅稍滞其气机。
因此,这头老猿在此地可谓如鱼得水。
他当日对陈平安“手下留情”,实则是忌惮齐静春,并非真打不过若全力出手,一拳足以贯穿那草鞋少年的胸膛。
至于宁愿自己那点五境武夫修为?根本不值一提。
剑修越境而战,凭的是极致杀力。如同稚童持利刃,纵然力弱,只要剑锋所指要害,亦可伤及壮汉。
但面对搬山猿这等皮糙肉厚、气血如海的妖族体修,除非剑意通神,否则难破其防。
收回思绪,宁愿随口问道:“秀秀,若你现在跟那搬山猿动手,胜算多少?”
阮秀认真思索片刻,答得干脆:“十成。”
宁愿一愣。
少女白了他一眼:“我要真跟他打起来,我爹能袖手旁观?有他在,一头搬山的苦力猿,扛得住几轮飞剑?”
“苦力猿……”宁愿哑然失笑,这名字倒贴切。
他不再多言,抬脚前行。
方才在脂粉铺,他买了一堆寻常女子用品并非仙家法器,只是市井胭脂水粉。
随后依约带阮秀去了糕点铺。少女一进门便如饿虎扑食,让伙计将各色点心尽数打包,最爱的几种直接清空货架。
宁愿付了钱,只见阮秀手腕一扬,一只赤红手镯泛起微光,所有糕点瞬间消失无踪。
这“火龙镯”是她入洞天所得机缘,既是咫尺物,又刻有火道符,日夜汲取天地火精助她修行。
更可召出火龙御敌,威能堪比半仙兵,珍贵异常。
两人回到老街,宁愿本欲前往泥瓶巷寻妹妹,告知行踪。阮秀点点头,转身朝龙须河方向走去。
可他刚走几步,又鬼使神差地折返,快步跟上。
“宁哥儿` 〃?”少女回头,眼中带着疑惑。
“送你回去。”他语气平淡,目光望向前方。
阮秀没再说话,继续前行,步伐轻快却不蹦跳。
片刻后,她忽然开口:“那天……我不是真想吃你。”
“我知道,”宁愿接话,“你是想吸干我的精魄。”
少女脚步一顿,歪头看他,抿着嘴不吭声。
宁愿轻咳一声,拢了拢袖口。
阮秀又迈开步子,马尾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宁愿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双手枕在脑后,仰头望天。
三月春深,寒意将尽,暑气未生。
乡间小径上,微风拂过,草叶轻摇。
两人并肩而行,月光如水,洒落满地清辉。
那马尾辫上跳跃的春意,仿佛在每一次轻跃间,悄悄分了一半给身旁的少年。
送阮秀回到龙须河畔后,宁愿顺手将从骑龙巷买来的几壶烧酒递给了阮邛。
至于那几壶桂花小酿,他身上只剩三壶,实在舍不得动。
其实他早有打算等到了骊珠洞天,一定要请齐静春喝一次酒。若真能与先生对酌,此行便算不虚。
可惜两次见面都没机会:第一次是下棋,第二次是齐先生剑斩王朱,酒始终没倒出来。
自打见过齐静春之后,阮邛对宁愿的态度明显松动。
先前想管却管不住,如今干脆懒得开口。
他信得过齐先生的判断,既然先生说这少年无害,他便不再多言。
更何况,这小子还知道孝敬酒汉子嘴上虽不说,心里那点不满也被一坛烧酒堵得严严实实。
两人回来时,阮邛正坐在铸剑室外的石阶上。
女儿未归,他便不熄灯。
可当看见闺女由那青衫少年陪着回来,汉子心头忽然泛起一丝微妙的滋味。
若是陈平安送秀秀回家,他怕是要当场翻脸:“我闺女何时轮到你一个泥腿子护送?”
但换成宁愿,感觉就全然不同。
这小子虽常被他数落,可毕竟是同龄人里难得能让秀秀开怀说话的。
秀秀从小到大,几乎没什么朋友。
阮邛外表粗犷,心思却细他看得出女儿对陈平安那点朦胧情愫,所以格外警惕;
而对宁愿,秀秀的喜爱更像是一种纯粹的亲近,无关风月,只是欢喜。
世间“喜欢”二字,本就不该被狭隘地框在男女之情里。
有人爱花,便种满庭院;有人嗜书,便行万里路以充胸中丘壑;有人痴迷剑道,有人苦修拳法……
这些,何尝不是喜欢?
可世人总爱把“喜欢”二字,硬生生塞进情爱的模子里。
招呼过后,宁愿踏着月色,独自朝小镇方向走去。
……
泥瓶巷深处,破败小院中。
“武道前三境泥胚、木胎、水银。你刚入门,算是泥胚境,全靠小时候吃过的苦打下的底子。”
墨绿长袍的少女盘坐在长凳上,双臂环抱长剑,望着院中一遍遍打拳的少年说道。
宁姚这两日一直在指点陈平安修炼撼山拳拳谱来自顾粲,名字虽俗,却是实打实的上乘武学。
陈平安打得汗流浃背,听得云里雾里,可宁姑娘认真说话的模样,却让他心头微颤。
“看什么看!”宁姚瞪他一眼。
草鞋少年赶紧收敛心神,继续走桩。
她打了个哈欠:“我原想教你白嬷嬷的碎玉拳,可又怕你练个十年八年都摸不到拳意,只好作罢。”
“撼山拳更好门槛低,上限高,哪怕没入武道也能练。我的碎玉拳虽不弱,但入门太难。”
“你练它,不为登高,只为保命。六步走桩,一遍不行就十遍,百遍不够就千遍万遍,甚至百万遍!”
陈平安用力点头,这话他记在心里,如同齐先生的教诲一般珍贵。
宁姚却叹了口气:“可你这悟性……练了十几天,还是毫无进展,我该怎么教你?”
少年心中黯然,拳依旧打出,却始终抓不住那所谓的“拳意”。
“行了,”她摆摆手,“你在阮师那儿挖了一天井,回来又练这么久,再练就伤身了。明日再说。”
她没说的是,陈平安回来后不仅练拳,还给她做了饭、煎了药。
“好,那我去河边摸会儿石子。明天铺子忙完,再来找宁姑娘。”
因宁姚兄长到来,陈平安为避嫌暂住刘羡阳家反正主人短期内不会回来。
刚出门,他又折返喊道:“灶上那药快好了,记得看着火!还有……睡前熄烛,关好门。”
月光微弱,院中仅一支蜡烛摇曳,他看不清宁姚的表情。
“知道了,我会喝的。”她双手轻放桌面,目光落在拳谱上,耳畔传来少年远去的脚步声。
待四周彻底安静,少女才低声喃喃,似自语又似叮嘱:
“陈平安,路上小心啊。”
声音轻得连她自己都未必听见。
她没注意到的是,院墙之上,正蹲着一个偷听的人。
宁愿看着托腮出神的小妹,忽然开口:“别发呆了,再想下去,灶房真要烧起来了。”
宁姚猛地抬头,见是自家兄长,脸颊顿时泛红。
宁愿跃下墙头,挨着她坐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柔和:“想起你离开剑气长城那天,我都没来得及送你。”
他拔开酒塞,灌了一口,“那句‘路上小心’,也没机会说出口。”
宁姚摇头:“可你心里知道,就够了。”
话音未落,一股焦味飘来。
“糟了!”她跳起来冲进灶房陈平安煎的药已微微糊底。
宁愿跟进去,抽了抽鼻子,皱眉:“这味儿真苦,光闻着就难受。”
他嘀咕:“那陆沉到底开的什么方子?一个道士,怎会懂这些?”
宁姚翻出一个小罐,里面是陈平安特意买的糖因她说药太苦,少年便悄悄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