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学塾内,齐静春放声大笑,全无儒雅之态;
杨家药铺,老人旱烟在手,却僵在原地,烟雾缭绕中神色难辨;
小镇西边,近百尊神像剧烈震颤,碎屑簌簌而落;
十二脚牌坊楼天下九大镇剑楼之一大雾升腾,笼罩整座楼宇。
雾散之后,十二根石柱赫然拔高逾三成。
廊桥之上,一道低语悄然响起,却似传遍四座天下:
“天道崩塌,我陈平安……”
陈平安“回过神”时,已站在龙须河畔。
前方三四里外便是阮师的铁匠铺。他挠了挠头,仍有些恍惚。
那位白衣女子与他说了许多话,但他只记得零星片段:
一句震撼天地的誓言,一个百年的约定,一番关于修行的叮嘱,以及一次无声的护道承诺。
那誓言恢弘磅礴,却晦涩难解;
百年之约,实则是拔剑之期若他能在百年内踏入练气士第十境,便可取走廊桥下的老剑条;
她告诫他既不可自满,亦不可自卑,只需循序渐进;
最后,她在他体内留下三缕微不可察的剑气,细如尘埃,却锋锐无匹。
少年怔立良久,才迈步朝铁匠铺走去。
……
午后,龙须河岸。
兄妹二人沿河缓行,宁姚负剑于背,宁愿两手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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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脚步,替小妹整了整衣襟,从怀中取出两张纸递过去。
“这是两处地契,”他语气平静,“一处在老龙城的铺面,一处在桂花岛的小院,算是我此行所得的一点机缘。”
宁姚面露疑惑,他却未多解释,只道:“不值什么大钱,但有总比没有强。”
“你若不急着赶路,离开洞天后可在老龙城稍作停留。找到宁家铺子,掌柜会交给你几样东西,再去倒悬山也不迟。”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笑道:“别太听那老头的话。他剑术是高,境界也深,可说到底,还是个没读过几本书的莽夫。”
“路上风景多,不妨多看看。”
宁姚抿唇轻应了一声。
两人沉默前行,酒壶在宁愿手中轻轻晃荡,小妹则一言不发。
离别在即,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又觉得无需多言。
他们曾一同远游,却总是错开脚步如今亦是如此:先到者,先走。
行至青牛背石崖,此处水流湍急,再往上三四里便是廊桥也是宁愿昔日摸取蛇胆石的地方。
他望向远处廊桥,拍了拍妹妹肩头:“不用过桥,直接御剑离开即可。”
话音未落,天边忽现一点黑影,转瞬之间,黑点密布如雨,铺满苍穹。
宁姚背后长剑铮然出鞘,悬于三尺高空。她纵身跃上,稳稳立于剑脊之上。
两根辫子随风轻晃那是兄长亲手为她扎的。
宁愿眼中笑意温柔:“你看,这样多好看。”
“等你真出嫁那天,我定为你裁一件上等绸缎的嫁衣。”
少女叉腰佯怒,脸颊微红:“那可说好了,老哥,一言为定!”
少年视线忽然模糊,仿佛又回到那个遥远的午后
爹娘尚在,宁姚还是个抱着布娃娃蹦跳的小丫头,笑容如老龙城糕点铺里卖糖的渔家女般无忧无虑。
不知她入了学塾后,可曾认真识字?如今能认得几个?
“哥,我走了。”
“嗯。”
他终究没说出“路上小心”总觉得这四个字带着不祥。
风雷骤起,飞剑冲天。宁姚的身影迅速化作芥子,融入漫天黑点之中。
那是一群御剑而行的修士,皆来自北俱芦洲,境界从洞府至元婴不等,浩浩荡荡南下,如蝗群掠空。
自三教取走压胜信物后,骊珠洞天的禁制日渐松动,对修士的压制大幅减弱。
今晨宁愿便察觉自身重回龙门境,十八座气府运转顺畅,仅余两三成滞涩。
这些剑修奔赴的方向,正是剑气长城
蛮荒天下百万妖族压境,浩然天下震动。无数剑修或结伴、或独行,赶赴城头。
有人为磨砺剑道,有人为斩妖立誓。
但战场无情,一旦陨落,神魂常被当场绞碎,永绝轮回。
北俱芦洲,也是宁愿必须前往之地。
此刻,他目光一凝远处廊桥方向,一名草鞋少年正疾步奔来。
宁愿眼中精光微闪:老剑条,已然认主五.
81,宁愿逼退崔明皇,陈平安送剑
陈平安素来守时,今日却迟到,必有缘由。
时间、地点皆吻合,除了老剑条现世,再无他解.
那柄被誉为天上天下杀力第一的神剑,他岂能不动心?
他曾亲赴廊桥,却被那位存在无视。
心动归心动,他从未生出抢夺之念陈平安的机缘,他不屑染指。
只是他始终不解:齐先生曾言,并非他接引自己入洞天。
那么,唯有那位持剑者出手。
既亲自接引,为何避而不见?
想也无用。境界不足,实力不够,便无资格追问。
如今小妹离去,再无牵挂。
他该着手准备了。
再有两三日,万事俱备。
只待搬山猿扛起披云山那一刻
便是他出手之时。
天时、地利已全,唯差人和。
一旦促成,那元婴巅峰、八境武夫的搬山猿,不过随手可斩。
青牛背上。
陈平安一路小跑,从廊桥那边匆匆赶来,一眼就瞧见了站在牛背上的宁愿。少年挺直腰板,朝他喊了声“宁大哥”。
宁愿神色平静,只是微微颔首,没多言语。
陈平安挠了挠头。这位宁大哥向来如此,脸上总是一副淡漠模样,偶尔眉头微蹙,也不知心里在琢磨些什么。
草鞋少年刚要迈步继续赶路,忽然天边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风雷之响。他猛地抬头望去
与此同时,宁愿也望向远方天际。
只见一团黑云疾速逼近。
青牛背下的少年惊得张大了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哪里是什么黑云?分明是一位御剑而来的仙人!
虽说此前与搬山猿大战时,陈平安已知晓宁姑娘并非凡人,而是“五八零”传说中的修道者。可如今亲眼所见黑衣少女脚踏巨剑,凌空飞驰,仍是令他心神震荡。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柄飞剑,脖子都不自觉地跟着转动。
不过几息工夫,雷声滚滚,巨剑陡然倾斜,稳稳悬停在小镇老街上空。
黑衣少女立于剑身之上,俯视整座镇子。稍作停留后,剑尖一转,径直朝龙须河畔飞去。
最终,飞剑停在青牛背上三丈高的空中。
少女双臂环抱胸前,英气逼人,气势凛然。
宁姚先看了兄长一眼,脸颊微红,随即对陈平安开口:“陈平安,我思来想去,还是该跟你道个别。”
不等黝黑少年回应,飞剑便再度调转方向。她背对着他,随意挥了挥手:
“陈平安,再见。”
话音未落,飞剑已破空而去,眨眼间消失无踪。
陈平安下意识喊了句“宁姑娘”,可眼前早已空无一人。就这么一愣神的工夫,少女已追上远处那片黑云,彻底不见踪影。
许久,少年心中泛起一阵空落落的感觉,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失落。
最初见到宁姑娘时,是陆沉送她来疗伤。那时她佩刀带剑,陈平安还以为她是江湖女侠就像刘羡阳爱看的那些话本里写的:黑衣斗笠,仗剑天涯。
后来,她陪他一同对抗搬山猿。最后关头,她误以为他已死,怒不可遏,扬言要劈开这方天地。
那时起,陈平安便明白,宁姑娘绝非寻常江湖儿女。
原来世上真有剑仙,真能御剑飞行,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草鞋少年垂着脑袋,心头被失落填满。
他想不通,明明一切都已好转:宁姑娘伤势痊愈,刘羡阳活了下来,顾粲母子也去了外面过上安稳日子,他自己只要勤练拳法,性命无忧。
事情结局已然圆满,为何还会这般难受?
只因宁姑娘说过,她的家乡极其遥远,规矩森严,此番离去,或许再也不会回到这座小镇。
那么刚才那一别,极可能就是永别。
陈平安认真想了想,大概是因为他失去了一个朋友。
往后再也见不到,可不就是失去了吗?
这一切,宁愿都看在眼里。陈平安心里那点情绪,他大致猜得到。
他眼珠一转,蹲下身,双手揣进袖中,问道:“陈平安,想不想再见到宁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