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老剑条认主陈平安,北俱剑修南下
院中只剩范峻茂僵立原地,杨老头慢悠悠吞云吐雾,烟雾缭绕中冷笑:“怎么,觉得在我这儿打杂委屈你了?”.
她急忙摇头,嘴唇紧咬。
老人继续抽烟,浓烟升腾,缓缓飘入天井。“要不是廊桥那位打了招呼,你早死了。”
他瞥向天井,语气讥诮:“我说的可不是这一世。像你这样的,我收过几十个,全埋在西边那堆破神像里多你不多,少~你不少。”
范峻茂浑身发抖,冷汗涔涔,却-连大气都不敢出。
杨老头最后闷声道:“既然不愿干,滚吧。”
烟杆一招,桌上钱袋飞向她。范峻茂慌忙接住。
“去找你那新主子,”老人嗤笑,“他肯定舍不得让你倒泔水。”
陈平安天刚亮就去了小镇东边。
虽在铁匠铺谋了个学徒的差事,能混口饭吃,但阮师从不给工钱。
他兜里空空如也家中积攒的铜钱早已花尽,一夜未眠,本打算去龙须河摸些石子换钱,却撞上那场诡异的永夜,不仅颗粒无收,回程路上还因天黑摔了好几跤。
他想过回泥瓶巷看看宁姚。
那般漆黑,连月光都无,不知她一人在家是否害怕。
可转念一想,宁姑娘是山上修士,又怎会惧怕黑夜?况且深更半夜登门,若被镇上闲人瞧见,难免嚼舌根,坏了她的名声。
再说,她兄长宁愿就在镇中,本事定然更大,自会照应她。
他回到茅屋,发现门依旧没修自从郑大风前几日一脚踹飞后,便一直敞着。
今日郑大风起得出奇地早,正坐在屋外仰头望天。
陈平安这才注意到,这汉子无论寒暑,总穿一件单薄素衣,既不添衣也不显冷,分明不是常人。
他心里暗忖:杨老头的徒弟,恐怕也是位隐世修士。
镇上老人都说,杨家药铺那位后院老人活了不知多少年。
掌柜换了一茬又一茬,真正的主心骨始终是他。
凡有疑难杂症,百姓必去求他;只要他出手,没有救不活的。
可怪就怪在,被他救活的人,往往撑不过三天便暴毙。
陈平安不信这是诅咒当年母亲病重,正是杨老头开的方子,硬是续命近一年。
若非那年寒冬雪落不止,娘亲或许还能多撑些时日。
“哟,听说你在铁匠铺当学徒了?”郑大风嗑着瓜子,咧嘴笑骂,“志气就这点?当年挖龙窑是迫不得已,如今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怎么还去干这苦力?挖井和挖土,有啥区别?”
陈平安老实点头:“阮师不管工钱,但管饭。”
“哈哈哈!”郑大风笑得瓜子撒了一地,弯腰捡起,随即从裤裆掏出一沓信封递过去,“今天送完这批,往后不用来了差事没了。”
少年一愣,急忙追问缘由。
“督造署下了令,外来的信件全归他们收,你我都没份了。”郑大风拍拍他肩,叹道。
陈平安沉默片刻。
汉子眼珠一转,忽然压低声音:“前几日,是不是有个白发外乡人带着白鹿去过你家?”
“没见过。”陈平安摇头。
郑大风也不逼问,塞给他十几文钱:“最后一趟,全给你,没克扣。”
“谢谢。”少年低声说。
“谢个屁!”郑大风脸色骤沉,“这是你挣的工钱,不是施舍!你道什么谢?”
他罕见地厉声训斥:“别人随手扔点残渣,你就当恩典,恨不得跪下磕头。可那不过是人家牙缝里漏下的渣罢了!”
“还记得几天前吗?你硬要我一分不少付清工钱,语气强硬,我还以为你真长胆了。”
他冷笑,“结果呢?不过是因为宁姚受伤,你才敢开口。你的胆子,从来都是借别人的!”
“刘羡阳被搬山猿打成重伤,你才敢拼命;宁姚遇险,你才敢争工钱;就连当初杀蔡金简、苻南华,也是听说自己命不久矣,才豁出去鱼死网破。”
他盯着少年,“陈平安,你做事,从来不是为自己,全是为别人。”
“自家门前雪未扫,倒忙着替人掏粪挖井真成泥腿子了。”
他语气稍缓,“我不是说仗义不好,但你不能一辈子这样。工钱是你应得的,为何一副低人一等的样子?”
“若你第一次送信就挺直腰杆说话,我会克扣你吗?人得先顾好自己,才能帮别人。”
陈平安忽然抬头:“那你把之前欠我的都还回来。”
“没有。”郑大风扭了扭屁股,一脸无赖。
顿了顿,他又嗤笑:“喜欢人家小姑娘,又不敢说,怕自己是个泥腿子,配不上?”
少年怔在原地。
“知道咱俩为啥没出息吗?”郑大风自嘲一笑,把自己也骂了进去
“因为人丑。”
陈平安没在郑大风那儿久留,很快便揣着最后一沓信件离开。
依旧是十几封,多数送往福禄街的富贵人家,桃叶巷也有三四封,唯独没有齐先生的。
被郑大风一通训斥后,他一路沉默,脚步却未停。
半道上,一辆马车缓缓驶来是宋集薪。
稚圭坐在车辕上,朝他轻轻点头,说是即将离镇。陈平安只微微颔首,未发一言。
宋集薪掀开帘子,目光四下扫视一圈,似是确认无人后,才神色复杂地望向这个同龄人。
“陈平安。”他忽然喊住正欲离开的少年。
陈平安停下,仍保持着迈步的姿态,神情平静。
“我今天就走,”宋集薪语气罕见地平和,“可能再也不回来了。我家宅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交给你照看?”
“不用。”陈平安摇头,依旧沉默。
“不是什么难事,逢年过节贴个春联就行。”宋集薪又道,“我枕头底下留了东西给你齐先生给我的三本书,我都读透了,你不是不识字吗?正好拿来学。”
少年终于皱眉开口:“那是先生专门给你的,带在身上又不占地方,何必留下?”
他与宋集薪早年虽有龃龉,但不过彼此看不顺眼。可此刻,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厌恶甚至不亚于对杏花巷马苦玄的反感。
宋集薪也曾是齐先生的学生,如今竟将先生所赠之物随意转手,实在令人心寒。
“先生教我君子之道,”宋集薪淡淡道,“既已读完,再留无益,不如赠予他人。”
说完,他摆摆手,缩回车厢:“随你拿不拿,话我已带到。”
“再见。”陈平安低声说。
马车启动,稚圭并未入内,而是亲自驾车。行至少年身旁时,她忽然低语:“陈平安,一路保重。”
黝黑少年抬手挥了挥:“你也是。”
在他记忆里,稚圭始终温婉安静。
刘羡阳对她痴迷至极,十次来找他,九次只为远远看她一眼;而她对刘羡阳却总是冷淡,反倒是见了陈平安还会说上几句。
顾粲则莫名讨厌她,背地里骂她“骚浪蹄子”。
稚圭最后回望一眼,扬鞭策马,扬尘而去。
陈平安随即小跑起来送信已耽搁不少时间,若再迟到,铁匠铺那边少不了阮师一顿数落。
自打修炼撼山拳以来,虽仍未领悟宁姚所说的“拳意”,但体力与速度确实提升不少。
不到两炷香工夫,信便尽数送达。
按原计划,他本可顺路去泥瓶巷看看宁姚。
这几日她悉心教他练拳,毫不懈怠他隐约察觉,她恐怕就要离开了。
少年脚步加快,穿过老街,直奔南边铁匠铺。
可跑着跑着,他忽然顿住,茫然环顾四周不知何时,竟又站在了石拱桥附近。
这已是第四次了。
桥上立着两人:一位双鬓微霜的儒士,一位身披雪白衣裳的高大女子,衣袂无风自动。
儒士轻笑:“前辈,既然如此,何不就在今日?”
女子面容模糊,只微微颔首:“可。”
话音未落,儒士已现身陈平安身旁,手掌轻搭其肩:“跑了这么久,送信累不累?”
“回先生,不累,还有十几文钱呢。”少年抬头,望向齐静春。
“那便一鼓作气,登上廊桥如何?”齐静春捋须大笑,身形却随之消散。
刹那间,巷弄、青石板、屋舍尽数消失。
唯有一道神光氤氲的台阶,直通前方廊桥。
陈平安试探着迈出一步,脚下符文流转,大道气息扑面而来。
齐先生的声音再度响起:“大道就在脚下,莫要迟疑。踏上廊桥,即是登天走!”
少年深吸一口气,跨出第二步。
一股无形重压骤然降临,几乎令他踉跄。
“勿要张望,只管前行。”那女子的声音清冷传来。
“齐静春,事不过三。”廊桥之上有人低语。
“那就不过三!”先生朗声回应。
陈平安收敛心神,目光锁定廊桥,步步登高。
每踏一步,神光激荡,大道显化。
无数光团浮现眼前,成百上千,每一团中皆映出同一女子的身影
她或持巨剑劈开天地,或凝亿万剑气洞穿神灵金身;
眉心迸发神光,照彻十方;周身剑意盘旋,万鬼辟易……
待他真正踏上廊桥,光团倏然散尽。
那雪白身影近在咫尺,面容逐渐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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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安从未读过书,不知如何形容,只觉世间再无更美之人。
女子双手拄剑,青丝垂肩,声音柔和:“你好啊,陈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