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静春望向掌心骊珠,轻声道:“宁愿,借你的远游剑一用。”
龙须河畔,铸剑室内,斩龙剑匣骤然震鸣。
雪白长剑自行出鞘,化作流光直冲云霄。
剑入手,读书人轻弹剑脊,一声清喝响彻九霄:
“开!”
一道浩荡剑光自虚空中劈落,不知绵延几万里,瞬间撕裂遮天黑幕。
天光如瀑,倾泻而下,照彻人间。
世人皆知齐静春是读书人,却忘了
非剑修,亦可御剑;真圣人,一念即锋。
昔年中土有白也,借太白仙剑劈开黄河洞天,解万民旱灾;
今日东宝瓶洲,齐静春持远游剑斩断永夜,为六千凡人截断冥府之路。
天下快哉!
雪白剑光如彗星划破长空,拖曳出一道绵延万里的炽亮轨迹,劈开永夜后转瞬即逝,仿佛从未出现。
而在世界最底层的幽冥之地阴间冥府,其广袤不输任何一方天地。
万年之前,神族统御三界:天庭居首,冥府次之,人间最末。
除五位至高神外,即便是十二高位神,也无权干涉冥府事务。
而凡人流传的地府传说,并非全然虚构此地确有十八座炼狱洞天,世人称之为“十八层地狱”。
当年,人族四脉修士联手登天反攻:道门以道祖为首,儒家奉至圣先师为尊,兵家与剑修并肩作战。
唯独佛门登天者寥寥并非怯战,而是绝大多数佛门剑仙,皆奔赴冥府。
彼时,天庭溃乱,至高神“披甲者”急令冥府之主,驱使亿万恶鬼,以万鬼幡遮蔽天光,欲断人族退路。
佛门剑仙遂仗剑破开轮回通道,直入幽冥。
他们摘下佛珠,褪去宝相,化作怒目金刚,只杀不渡。
其中一位菩萨境界极高,仅次于佛祖。他率众深入冥府,一路剑气纵横。
若有同门陨落,便凝舍利为同伴加持法力。
直至最后一座轮回洞天前,仅余他一人独存。
胸前挂满弟子舍利,手中仍攥着一把未散的佛珠。
得知天庭崩塌、人族获胜,菩萨含笑驻足。
他深知:若放任冥府破碎,亡魂将无处归依或被天光焚灭,或化厉鬼横行,终致人间沦为第二冥府。
于是,他以千年光阴,凭舍利重铸秩序,再造轮回,为后世亡者铺就转生之路。
然而,冥府深处镇压着一头鬼道妖物,战力堪比披甲者,且因世间亡魂不绝,近乎不死不灭。
三教后来联手,在第十八轮回洞天之下再开裂缝,将其封印。
如今冥府中,遍布成百上千座灰桥,凡人唤作“奈何桥”亡魂由此渡往来世,依生死簿所载分流。
某座桥头,一老僧身披旧袈裟,手持佛珠,忽然仰望赤色天穹,神色凝重。
他合十低语:“齐施主,(bbaf)何苦如此?”
随即缓步后退七八里,转身遥望:“贫僧已为小镇六千人筑好轮回之桥,既有来生,又何必执着于今世?”
与此同时,东宝瓶洲上空,齐静春万丈法相巍然屹立。
他左手一点,贯穿幽冥通道;大袖翻飞,远游剑横扫而出。
剑身浮现金色符文,第二剑直刺冥府紊乱裂隙。
他朗声笑道:“我齐静春非念佛之人,不懂超度,不问来生,只护今世!”
冥府之中,老僧抬手引出金光大道,亲自接引此剑。
剑光贯入血色天地,轰然斩落一座奈何桥应声碎裂,化作千片残石。
老僧轻叹:“可惜我数年心血,一朝成空。”
……
天光复明,洞天如常。
方才的永夜仿佛一场幻梦,直到泥瓶巷传来孩童嬉笑声,宁愿才猛然回神。
宁姚亦从凝滞中清醒,揉了揉额角:“哥,是齐先生出手了?”
宁愿点头,心中却困惑:先生为何偏偏借自己的剑?
远游剑虽经大炼,蕴有一丝斩妖剑气,终究只是半仙兵对十四境大修士而言,有无差别?
正思索间,齐静春的声音直接落入心湖:
“宁愿,多谢借剑虽未征得你同意。
此前王朱之事,我曾许你一份机缘;如今再添借剑之恩,便是两份。
若有空,这几日可来学塾一趟。”
话音未落,雪白长剑自天而降,稳稳插入院中半截斩龙石崖。
宁愿怔怔良久,终究摇头苦笑,转而看向小妹
眼前人,才是此刻最该珍重的。
毕竟,她今日就要启程离去。
……
学塾内,齐静春收起法相,仍坐于棋盘前。
他左手握一方无字印章,右手持刻刀,竟罕见地迟疑不决。
刻“剑气长城”?分量太重,非他所能承载。
刻“人心黑白”?太过沉重;刻“超脱棋盘”?又显轻狂。
他望向窗外,目光穿过竹叶缝隙
先见青衫少年为妹妹梳发,温情脉脉;
再看另一处,少年剑指老槐,意气飞扬。
这位一剑开天、一剑断阴阳的儒门圣人,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刻刀落下,三字一气呵成。
印章之上,赫然镌着:宁十四。
……
破败小院中,宁愿正站在宁姚身后,笨拙地替她梳理长发。
说是梳妆,其实只是简单扎了个发髻他除了这个,别的什么也不会。
宁姚安静坐在那面铜镜前,任由兄长摆弄自己的青丝。
这面镜子是陈平安家中最体面、也最贵重的物件,原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
晨光透过窗棂洒落,映在镜面与两人脸上。少年神情专注,少女笑意盈盈。
“哥,”宁姚望着镜中的他,眼中闪过好奇,“你这手艺哪儿学的?”
宁愿手下一顿,低声答:“跟一个姑娘学的。”
“你也给她梳过头?”她立刻追问,眼睛亮了起来。
“没。”他摇头,继续整理发丝,“倒是她给我剪过一次头发。”
他想起姜芸那个似乎除了修炼,琴棋书画无所不精的姑娘。
自打进入骊珠洞天,许多事都被搁置:从老龙城日夜兼程赶路,到小镇后接连不断的风波,连修行都停了,山水游记第六页至今空白。
[刘起-刘吴那封寄往南婆娑洲的飞剑书信,按理早已送达。
可如今他留的地址“东宝瓶洲大郦龙泉县”,实则尚无渡口,更无传信剑阁回信怕是要等上数月。
想到此处,他耳根微热,仿佛心底的秘密被阳光照透。
“看来真有其人!”宁姚笑嘻嘻地盯着镜中兄长,“快说说,她叫什么?来自何处?”
“少打听!”宁愿轻敲她脑门,“八字还没一撇的事。”
他推她靠近镜子,“小时候只看过娘给你扎辫子,手艺糙,你将就点。”
“好看!特别好看!”宁姚凑近细看,笑得灿烂,嘴上夸着,手上却忍不住又调整了半天。
临行前,宁愿道:“晚点再走,先陪我去趟铁匠铺。”
宁姚点头应下。两人锁好屋门,他抬手一召,远游剑自斩龙石崖飞回掌中。
他挥舞几下,轻弹剑身,清鸣悦耳,并未察觉异常。
但心头总有一丝异样剑似乎比先前重了一点点,轻如一张宣纸的十分之一,若非他与剑心意相通,几乎无法察觉。
那缕蛰伏的斩妖剑气依旧锋锐,克制万妖,未曾减弱分毫。
……
杨家药铺后院,众人正用早饭。
范峻茂不在席间。
此时她提着一桶泔水,低着头从厨房出来,径直朝门外走去,仿佛没看见院中几人。
檐下台阶上,杨老头磕了磕烟锅,皱眉喝道:“范峻茂!眼瞎了?满院子人看不见?”
“大清早就拎着馊水晃悠,想熏死谁?你爹娘在老龙城没教过你规矩?泔水不该夜里倒?留着发酵,好让味儿更冲?”
他声音陡然拔高:“没教养的东西!”
范峻茂脚步僵住,木桶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她心中委屈,面上却不敢流露分毫。
在这小镇,有两人她绝不敢惹廊桥那位真正的主人,以及眼前这位杨老头。
他们对她拥有绝对的生杀予夺之权,不是因修为高低,而是源于某种与生俱来的上下之别。
只要他们动念,她便死;若要她转世,她便投胎。
她这尊神灵,过去万年数十次轮回,皆由杨老头亲手安排。
而廊桥那位,甚至无需出手,仅凭一个念头,就能让她头颅炸裂。
李二眉头微蹙,刚想开口缓和,杨老头便瞪他一眼:“闭嘴!自家婆娘都管不住,还替外人出头?”
憨厚汉子讪讪抓起两个包子,赶紧溜出门去。
杨掌柜见状,也带着另一伙计悄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