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雪白剑气倒悬于虚空,如雨如瀑,森然肃杀。
剑之所指,心之所至。
此时,廊桥方向传来一声淡淡评价:“剑术尚可。”
这是那道剑灵第二次出言赞赏。一旁儒衫老者抚须轻笑,忆起当初赠予少年的那方印章。那时只当是玩笑之举,见其心境深陷泥沼,便刻下“宁十四”三字,意在借一缕剑仙气象助其破局。
齐静春忽然开口:“听闻青冥天下的白玉京有位道老二,修行八千年,一直想做一件前无古人之事在既有四脉剑术之外,另辟第五脉剑道传承。”
剑灵微微颔首:“早年有个道门小辈在此洞天驻守时,曾在廊桥下吹嘘过此人,略知一二. . ”
齐静春略一沉吟,笑道:“如今这小小剑修,行事迥异常理,难道不算‘另辟蹊径’?”
剑灵罕见地露出笑意,一语点破玄机:“凭那把本命飞剑,此子的龙门境,已是当今人间之最。”
“同境之中,无人可胜他。只是终究走了捷径,根基尚有缺漏。若能补全第八境的不足,战力还可提升三成左右。”
“按常理,成就天下最强龙门境剑修,理应引动剑道气运垂青。”
齐静春却摇头叹息:“宝瓶洲的剑运气数,早在多年前便已十去其九。加之洞天遮蔽,即便残存些许,也难入其中。”
“哦?是吗?”
高大女子难得展露笑意,意味深长。
“齐静春,你六十年来送我的几本书,我也粗略翻过。其中一句‘弟子未必不如师’,我颇为认同。”
她目光遥望天际,仿佛穿透时空,瞥见那早已湮灭的神道天庭,低语道:“万年过去,这天下的剑道,依旧如此。”
“你说的那个余斗,虽令人恨不得一剑劈了他,但他的志向开辟新剑脉倒真不错。”
话音未落,她右手虚握。脚下河面水汽升腾,凝成一柄晶莹剔透的长剑。她双手拄剑而立,神情肃穆,恍如昔日执掌神律、巡狩天地的至高剑主。
“本座当年传剑于世,万载以来,亿万剑修,竟无一人可望我项背实在令人失望。”
此言一出,天地骤变。
剑主敕令,十方震动。
整座东宝瓶洲,十余处隐秘之地同时异象频生。
南海之滨,老龙城上空云海翻涌。苻家耗费巨资、集众力所建的登龙台尚未完工,台上一位白衣剑修正闭目调息,忽被惊醒。只见一道细碎却璀璨的剑光自台中升起,瞬息冲入高空。
此人乃苻家首席供奉,金丹境剑修,正仰赖此地汇聚的剑运气数冲击元婴。眼见剑运被夺,他双目赤红,怒不可遏,当即御剑追击此乃断其道基之仇,岂能容忍?
与此同时,正阳山背剑峰亦遭劫掠。
世人皆知,正阳山有望百年内获“宗”字封号,其十六峰中,以背剑峰剑才最多。峰主乃一头修行数百年的搬山老猿,虽剑术不俗,却始终未能温养本命飞剑,常被宿敌风雷园讥讽:“畜生教剑,贻笑大方。”
此刻,一道剑光自峰顶腾空,在众弟子惊愕注视下,疾驰而去,直奔北方。
不止这两处。风雷园、清风城、真武山、风雪庙……凡有剑运气数留存之地,无一幸免。就连人迹罕至的险绝秘境,亦有数道剑光破空而起。
总计十七道,齐齐北上,如0.5百川归海。
廊桥之下,女子轻喝一声:“开!”
千里洞天豁然裂开一线。原本被隔绝在外的剑运气数蜂拥而入,甚至有数道剑光彼此碰撞、争抢先后,仿佛急于回归故土。
青牛背上,宁愿心有所感,抬头仰望。
他从未见过如此耀眼的朝阳光芒炽烈,几乎令人无法直视。
十七道剑光涌入洞天后,急转直下,纷纷朝廊桥方向汇聚,争先恐后,宛如游子归家。
齐静春目睹此景,一时无言。
三千年前,蝉蜕洞天一场惨烈厮杀,致使宝瓶洲十余条剑术道统断绝。此后岁月,剑道非但未复兴,反而日渐凋零。若非如此,今日东宝瓶洲怎会剑修寥寥?
剑灵此举,无疑将加速一洲剑道的衰微。
但他无法指责。眼前这位女子,正是天下剑修之始祖。没有她,世间本无剑道。这些蛰伏万载的气运,本就是她当年亲手撒向人间的种子。
剑灵轻声道:“那天在河边观他练剑,我确有几分心动,想亲自指点。但教人剑术,终究不是易事。”
“你提的‘别开生面’,让我很感兴趣正因如此,我才出手。”
她屈指一弹。十七道剑运气数如蒙赦令,尽数转向青牛背方向,奔向那袭青衫少年。
“万年以来,无一人能达我之境界,实在失望。”
“难道我传剑于世,只为看一群孩童挥剑嬉闹?”
话音落下,女子身影悄然消散,唯余一句回响荡彻天地:
“既言‘别开生面’,那我便拭目以待。”.
92,搬山猿心湖遭劫,魏晋风雪追剑
所谓剑运,本质上与武运颇为相似。
世间所有练气士,无论修的是哪条大道,在登高破境之际,都会引来天地气运加身这便是所谓的“馈赠”。武夫得武运,剑修获剑运,其源头皆可追溯至万年前的神道天庭。
当年那位持剑至高的神,将剑术传于四座天下,其中便裹挟了大量剑道气运。最早一批剑修借此登顶,又开枝散叶,代代相传。随着人间剑修数量激增,天地自然衍生的剑运气数也随之增多.
在浩然天下,北俱芦洲堪称剑道圣地近半宗门皆以剑立派。须知此地本是诸子百家争鸣之所,竟能有一整座大洲以剑修为尊,足见其盛。
此刻,廊桥方向的十七道剑光仿佛接到了某种敕令,瞬息之间已悬停于青牛背上空。
它们化作十七柄形态各异的长剑,如青天垂落的匹练,剑尖齐齐指向盘坐于地的青衫少年。
这些“飞剑”千姿百态:有玲珑袖珍者,有宽厚无锋的巨刃;有的通体雪白、寒气逼人,有的烈焰缭绕、灼灼如日。
更惊人的是,十余息后,每柄剑旁竟浮现出一道人影虽略显透明,却依稀可辨男女老少,皆为各派剑道英杰之相。
宁愿心头一沉,顿觉不妙。
这些剑运……莫非并非因他自身剑道所引,而是被人强行夺来、硬塞给他的?
他目光骤然锁定其中一人身形高逾一丈,白衣背剑,戾气冲天。
正是正阳山那位护山供奉,搬山老猿!
至此,真相昭然若揭。这十七道剑运,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对剑修而言,剑运越多,未来破境时的阻碍越小,更能淬炼出一颗纯粹无瑕的剑心此乃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机缘。
宁愿自然不会拒绝。他又不傻。11即便在剑气长城那等剑道昌盛之地,剑运也极为稀缺。
倒不是因为总量少,而是剑修太多,“僧多粥少”。
所以说,天下剑运气数最多之处是剑气长城,最少之处,竟也是剑气长城。
早年阿良曾打趣道:“剑运气数就像茅坑剑气长城的茅坑最多,可蹲着的白屁股更多,根本轮不上你。”
那位腰挂竹刀、自称剑客实为读书人的汉子,在长城历练百年,临走时摘下斗笠,将积攒的雄厚剑运尽数归还。
而剑气长城的巅峰十位剑仙,独占全城约五成剑运。剩下的半数,才由其余剑修分润。至于城头那位陈清都,身上竟一丝未取对他而言,这种“小玩意”早已无用。
其实以那十位剑仙的资质与实力,本可独吞全部剑运。但老大剑仙定下铁律:凡仙人境以上者,仅能共享五成,余下留给后辈。若有不服,可向他问剑。
无人敢应战,也无人有异议。
剑气长城与浩然仙家一样,看重传承,讲究薪火相继。
然而,剑运择主,并非投怀送抱,而是一场无声的问剑。
正如武夫承接武运需以实力证明自己,剑修亦须经受考验,方能真正吸纳气运。
果然,下一刻,十七道剑影动作如一,剑尖迸发星光,齐齐朝宁愿斩落!
整座剑气天地剧烈震颤,眨眼间上百道剑气轰击在他周身小天地之上。
但少年毫无惧色。
自北上远游以来,他一路越境杀敌首战便是飞升境的道门大天君;此后桐叶宗杜俨、真武山桓澍、佛门苦行僧……无一不是境界高于他,却尽数陨落。
他曾不止一次惋惜:若当初斩杀的天君许念是蛮荒大妖,剑气长城的石碑上,或许早已多出一个“宁”字。
虽有老大剑仙助力,但递出那一剑的,终究是他自己。
要脸?
要脸的人,往往活不长久。
眼见小天地似将崩裂,宁愿神色不变,左手双指并拢,于胸前轻轻一划。
一点微光乍现,头顶顿时裂开一线天幕竟是主动敞开门户,请君入瓮。
十七道剑影鱼贯而入。
它们虽源自一洲顶尖势力的高层,但终究只是剑运所化的虚影,真实战力不过金丹水准。
“来得正好。”少年低语,双指再划。
天地骤然闭合,剑运无处遁逃。
他衣袖鼓荡,神念催动本命飞剑逆流而上。刹那间,漫天剑气凝滞,继而如暴雨倾盆,纵横劈落。
就在此时,宁愿心有所感,侧首望向廊桥方向。
他曾去过那里,想拜见那位人间剑道始祖,却被无视。如今,河面之上,一名高大女子凌空而立,白衣胜雪,金眸如炬,正与他对视一如当年在老龙城初遇神。
持剑者,观礼练剑者。
少年忽然开口:“多谢。”
随即摊开手掌,猛然一握。
眉心似开天眼,一柄飞剑裹挟光阴之力破空而出。周身剑气天地急速收缩至十余丈方圆。
战斗就此开始。
一名丰腴妇人最先被斩,百道细剑气将其身躯撕成碎片;
中年剑修连出三剑,旋即被剑潮吞没;
灰衣老者背负剑匣,尚未拔剑,已身首异处;
矮小少年、高挑女子、布衣书生……接连陨灭!
少年始终端坐不动,仅凭双指调度万剑。
唾手可得之物,何须起身?
最后,唯余那白衣背剑的老猿。
流光飞剑悬于其头顶,剑尖直指天灵,万千剑气蓄势待发。
青牛背上,少年轻喝:“开!”
飞剑如雷霆劈落,一斩而下,将老猿虚影从中劈裂。
与此同时,小镇之外
一头刚刚显化千丈真身的搬山巨猿猛然踉跄,心湖如遭万鼓齐擂,似有千军厮杀。
它双目赤红,仰天咆哮:
“何人……敢问剑正阳山?!”
老猿的怒吼震彻云霄,声浪席卷数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