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悄悄攥起小拳头,笑得眉眼弯弯。
随后,宁愿转向陈平安:“你的拳练得如何了?”
少年急忙咽下口中食物,认真答道:“宁大哥,我一直记着,从没懈怠。”
他挠挠头,有些困惑:“只是……宁姑娘提过的‘拳意’,我始终想不明白是什么。”
“想不通就别硬想,慢慢练就是。”宁愿手指轻敲桌面,心里却另有所思。
他并非真关心对方修行,不过是随口一问。
接着,他故作关切地拍了拍陈平安肩膀:“我牵去你家的那头白鹿,你还喂着吧` 〃?”
“每天都拔些青草给它,瞧着没瘦。”陈平安点头。
“辛苦了。”宁愿语气柔和。
黝黑少年连忙摇头。
自娘亲离世那年起,五岁的他便学会小心翼翼地活着。辛苦吗?当然辛苦。
可如今的日子,已是好得不能再好。
那个总流鼻涕的小家伙顾粲,去了书简湖,拜入老神仙门下修道下次再见,说不定真能腾云驾雾;
刘羡阳大难不死,远赴南婆娑洲,那里仙气缭绕、文风鼎盛,再适合他不过;
宁姑娘安然归乡,一切顺遂;
而自己,也因她的指点踏上武夫之路。纵然资质平平,日积月累,终能到三四境。
三四境的武夫,足以谋生,或许还能寻份清闲差事
这样的日子,不就是好滋味么?
宁愿望着眼前这个从泥瓶巷走出来的穷苦少年,心中暗叹。
他知道,陈平安的苦日子,远未到头。
可天机不可轻泄。他只笑了笑,转而切入正题:“既然你叫我一声宁大哥,那咱们就是自家人,不必见外。”
不等对方回应,他直接道:“帮我办件事小事一桩。”
“明天你别来铺子了,把那头白鹿牵到骑龙巷去,标价三袋金精铜钱。若有人买,当场成交。”
“卖得的钱,你拿一袋,我拿两袋。”
陈平安一怔,并未立刻应下,心思飞转。
其实早在宁大哥到来之前,他就见过这头白鹿那是那位风华绝代的仙子贺小凉的坐骑。
后来不知为何,白鹿竟跟在了宁愿身后,成了他的随行之物。
这事对陈平安来说并不陌生。早年和刘羡阳上山打猎,猎物多了也会拿去镇上换钱。
可问题在于这白鹿真正的主人,恐怕毫不知情。
他犹豫片刻,直言道:“宁大哥,这白鹿……我以前见过,是贺仙子的坐骑。”
宁愿闻言大笑:“没错!我就是要你卖给她。”
见陈平安仍显迟疑,他摆摆手:“放心,这是正经买卖,没坑你。你明天牵着它去骑龙巷,随便找个地方坐着,她自会找上门。”
一旁刚吃完饭的阮秀双手平放桌面,听得眼睛发亮。
陈平安攥紧拳头,低声说道:“宁大哥,我不是不愿……只是我现在才一境武夫,万一路上出点意外,怕护不住它。”
宁愿没说话,只抬手一招。
隔壁铸剑室中,一柄尚未开锋的剑胎嗡鸣作响,如通灵性,破空飞来,“锵”地一声钉入地面,正落在陈平安脚边。
“明天你背着这把剑去。”宁愿双臂环抱,故意装出一副倨傲模样,“要是有人敢刁难你哪怕只是骂你一句直接砍,别犹豫。”
“记住,不是等你被打才还手,而是只要有人挑衅,就先下手为强。”
“这把剑,可是我家宁姚的。”
前半句尚不足以让陈平安下定决心,但“宁姚”二字一出,少年眼中最后一丝顾虑烟消云散。他重重点头:“宁大哥,我明白了。这事我不敢说一定成,但拼尽全力去做。”
“对!”阮秀猛地一拍桌子,“陈平安,谁敢找茬,你就砍他!”
屋内窗边,阮邛静静倚立,默默注视着这一幕。
齐先生说得没错这小子,确实人气十足。
……
出发前,宁愿顺手从铸剑室取了剑鞘,将远游剑妥帖归鞘,背于身后。
剑匣还在范峻茂那儿压着,总不能拖着光秃秃的长剑上街,免得吓坏百姓,以为土匪进村。
两人踏上通往小镇的乡间小路。
此行目的,只有一个:杀人。
他对齐静春所言,并非气话,亦非试探。
即便先生未能劝阻,他心意已决要去试一试,能否斩杀李希圣,那个白玉京大掌教寇名的转世分身。
能不能杀成,尚无把握;但敢不敢杀,他从未动摇。
这份胆魄,从来不是剑气长城赐予,也不是齐先生或廊桥老剑条所赠。
这是他自己的东西,生来就有,与人无涉。
当年在倒悬山,天君许念一指洞穿他胸膛时,他可曾退缩?
没有。
即便没有老大剑仙出手,他照样会递出那一剑。
境界高,并不意味着别人就该低头。
当然,能屈能伸也是大丈夫之道,书上也这么写。
可人活一世,总得有自己的姿态万般活法,本无贵贱。
宁愿的选择很简单:有剑出剑,无剑出拳;若两手空空,便如野犬扑咬,也要撕下一块肉来。
这是阿良教他的。
那时阿良即将离开剑气长城,而小宁愿刚入中五境,获准南下杀妖。
临行前,阿良特意为他“开小灶”,传授诸多搏命之术。
第一课,便是胆气面对百倍、千倍于己的妖族,哪怕对方如山如岳,也须无惧无畏,敢于出剑。
这是根基。若连胆气都没有,别说杀敌,死得只会更快。
妖族天生神通,战鼓一响,百万巨兽齐吼,声浪足以震碎凡人脏腑。
初登城头的少年剑修,第一关便是:在百万妖潮前,面不改色。
阿良还告诫他:对妖族,必须狠心到底。无论对方化作老人、妇孺,甚至孩童,一律斩杀,不得迟疑
半分犹豫,人头落地的就是自己。
战场之上,不止是兵力对冲,更有无数算计。
剑气长城世代相传一部《蛮荒录》,最早由万年前首位镇守此地的儒家圣人编纂,后经无数代完善,详载上千种妖族习性。
兵家讲“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而《蛮荒录》首页所记,便是一种名为“千面”的大妖。
此族血脉孱弱,从未诞生过上五境强者,却因能随意幻化人形前一刻是佝偻老翁,下一瞬变作妙龄少女被列为头号威胁。
它们实力不强,却是斩杀年轻剑修最多的妖族。
新兵初战,心志未坚,面对“.. 无辜”之人,如何下得了手?
即便勉强出剑,若见对方化作幼童模样,又怎能不迟疑?
尽管记载已久,仍不断有剑修因此丧命。
妖族同样深知人族弱点这些没读过多少书的少年剑修,个个心怀良知,而这,恰恰是他们最致命的软肋。
……
两人穿过小镇南门,走过老街,正要拐向骑龙巷,阮秀忽然停下脚步。
她直直盯着宁愿,目光清澈却锐利,看得他心头莫名发毛。
“怎么了?”他问。
青衣少女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不容回避:
“宁哥儿,你到底是要去杀谁?”
老槐树下,宁愿驻足凝视。这株不知存活了多少岁月的祖荫古槐,已然显出衰败之兆枝干断裂,落叶枯黄,全然违背了春生秋落的自然规律。
显然,洞天崩塌的最后时刻,已迫在眉睫。
他久久伫立,神情复杂。一旁的阮秀静静望着他的背影,眼神幽深难测。
良久,宁愿轻叹一声:“秀秀,你一直都知道,对吧?”
少女点头,脸上无悲无喜:“宁哥儿,别忘了,我能看人心。”
她直视他的双眼,一字一句道:“从我们第一次见面起,你对我,就藏着一份算计,是不是?”
“当初在青牛背上,我们做交易你让我咬一口,我替你看心境。那时我说你心里枯木遍地,比这老槐还要荒芜……”
“但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除了那片荒原,我还看见了一个人。”
她睁大眼睛,仿佛要将他彻底看穿:“那是个穿青衣的女子,梳着马尾辫,和我一模一样。她站在河边,一遍又一遍地弯腰拾起那些枯枝,永不停歇。”
宁愿瞬间冷汗涔涔,如遭雷击,心虚至极。
阮秀继续道:“我当时以为那就是我。或许冥冥之中,有人早已为我们牵了红线。后来你来了铁匠铺,成了‘家人’,我也终于不再只是面对一个沉默寡言的老爹。”
她缓步走到一根断落的槐木上坐下,语气平静却带着刺:“起初我以为,你和其(李钱的)他弟子一样,学成之后就会离开。所以我没太在意。”
“可你还记得那次吗?你本打算去骑龙巷找宁姚,却临时改口说先送我回家。”
宁愿依旧沉默。
“你知道那一刻我有多高兴吗?”她忽然笑起来,眼中却泛着光,“你要去找亲妹妹,却选择先送我回去。”
“陈平安那时要去惹搬山猿,我劝他别去送死,他嘴上答应,转身还是去了。我能感觉到,他对老爹有怨刘羡阳被打伤时就在廊桥附近,那么近,老爹却没出手。”
“后来宁姚和他联手智斗老猿……我不是不想去,是老爹不让。那时我特别羡慕宁姚不是因为她被陈平安喜欢,而是她能自己做主,想去哪就去哪。”
她顿了顿,认真地说:“我不喜欢陈平安。我的喜欢,没那么廉价。我也不是那种三条鱼就能哄走的姑娘。”
宁愿终于开口:“你提醒他别去送死,已是尽了朋友之义,没什么可自责的。听父亲的话,更不是错。情分与本分之间,本就没有对错。”
人力有限,能做到的都做了,便是最好芹。
阮秀轻轻一笑:“宁哥,你说的话总是很好听。哪怕平时满嘴粗话,细品之下,也总藏着道理。”
“要是拿这些话去哄姑娘,怕是一哄一个准。”
宁愿神色黯然,已知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她声音渐低:“我最开心的,就是你带我出门,沿着那条泥泞小路去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