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觉得那条路太短,一晃眼就走完了。”
“尤其是那天,我坐在那辆快散架的破板车上,你推着我回家好得不能再好,连给老爹打酒的事都忘了。”
可随即,她的语调骤然转冷:“可那辆破车,我认得。是陆道长的。”
“他当时对我说了几句话,宁哥,你知道是什么吗?”
宁愿摇头.
94,宁愿得罪阮秀,齐静春严师训徒
阮秀几度欲言又止,最终低声道:“他说‘宁愿此人,不应存于世。’”
“他还说:‘爱憎一起,道心即退。’”
“我不太懂,他就解释说,要我遵从本心,该怎么活就怎么活。”
宁愿苦笑:“所以他让你……把我吃了?”
“嗯。”她点头.
“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是谁,对不对?”
“你常带我来镇上,看似给我买糕点,其实是借我的气息震慑那些心怀不轨之人,对不对?”
“你对我,始终留着一丝算计,对不对?”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委屈与不甘:“可我一直都是真心待你的啊。”
青衫剑修哑口无言,如陷囹圄。
就在此刻
千年老槐轰然倾倒,根系尽数拔起,尘土飞扬。
不远处,十二脚牌坊楼下,“气冲斗牛”四字高悬。阮邛静立其下,怀中抱着一柄多年未曾出鞘的佩剑。
他心中翻涌:这小子确实不错,能让秀秀展露笑颜,出身剑气长城也非等闲。
可若敢算计他女儿
别说背后是剑气长城,就算是三教祖师亲临,他也照斩不误。
宁愿沉默良久,终是坦然承认:“秀秀,你说的,半句不假。”
少女闭上眼,紧咬下唇,强忍泪水。
牌坊下,阮邛右手已按上剑柄,寒芒隐现。
而少年袖中,一缕春风悄然流转,蓄势待发。
宁愿忽然笑了,笑声沙哑而苦涩。
“对不起啊,秀秀。”
他并未回头,只朝阮邛方向低声恳求:“阮师,能否容我多活一日?还有一件事未了此事,与秀秀无关。”
几乎同时,他心湖中响起一道温和却疏离的声音:
“宁愿,可愿来我白玉京?”
少年仰头大笑,以心念回应:“不去。”
那声音轻叹:“那就不太聪明咯。”
与此同时,某处学塾道场内,一名年轻道士缓缓稽首,自语道:“来而不往,非礼也。”
宁愿独自离开老街。虽从未踏足福禄街,却没走错半步这条街是小镇修得最齐整、最气派的,一眼便能认出。
两侧高墙林立,几乎每户门前都蹲着一对石狮,朱红大门上贴着彩绘门神,一文一武,威严庄重。
这是小镇沿袭已久的习俗,连泥瓶巷那些穷苦人家,也必在门上贴这对门神。
事实上,即便骊珠洞天与外界隔绝,此地风俗仍与大郦王朝腹地相差无几。
那两尊门神,正是大580郦当今两大上柱国世家的先祖:左为曹沆,右乃袁瀣。
很快,宁愿停在一座恢弘府邸前。除了石狮,门前还立着一架登闻鼓毫无疑问,这便是督造署。
小镇向来无衙门之设,大郦派驻的官员只负责监造献陵祭器,其余事务不过顺带料理。
门口两名衙役见他青衫背剑,不动声色地按紧了腰间刀柄。近月来小镇风波不断,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宁愿略一打量,并未入内寻刘灞桥。如今这些事,于他而言已无意义。
恰在此时,十几人从督造署匆匆而出,直奔老街方向。其中不见刘灞桥,却有观湖书院的君子崔明皇。
崔明皇瞥见宁愿,眉头微蹙,随即恢复平静,抱拳示意。
宁愿只轻轻点头,两人擦肩而过,再无言语。
他刚要迈步,身后忽传来“扑通”一声。
未及回头,一根粗如大腿、高过人头的槐枝已滚至脚边。
抬头望去,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正从地上爬起,捂着鼻子直哈气,右脸颊还蹭破了皮,却硬是没哭。
“疼不疼?”宁愿轻声问。
小女孩这才注意到他,慌忙抹了把脸,小心翼翼走到他面前,盯着那根槐枝,脆生生道:“这木头,是我的。”
她明明抱得紧紧的,怎么一摔就到了别人脚边?
下一瞬,那人袖中手掌微抬,槐枝竟自行飞入他手中。
小姑娘睁大眼睛:“你是神仙吗?”
“算半个吧。”宁愿笑了笑,“你叫什么名字?”
他其实早已知晓她的身份,却仍问出口。
红棉袄女孩挠了挠头,犹豫片刻,小声答:“我……我叫李宝瓶。”
果然。
宁愿轻叹,将槐枝递还:“扛这么粗的木头,别跑那么急。回去让家人给你上点药,好得快些。”
李宝瓶一把抱住槐枝,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仿佛失而复得。她重新扛上肩头,仰头看他,正欲开口,忽然想起什么,赶紧放下槐枝,郑重其事地朝他深深作揖先生教的礼数,她一直记着。
宁愿连忙回礼。一大一小,彼此躬身。
“现在疼吗?”他又问。
这回她用力点头:“疼死了!不是摔的,是肩膀被压的,火辣辣的。”
“老槐树那儿好多人(bbaf)抢,去晚了就没了。我想多拿点,就挑了最大的一根……现在后悔了。”
宁愿忍俊不禁,鬼使神差地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不知老龙城那个丫头,如今可还在认真读书?临别时她说,等认得字多了,就给“老爷”写信。
李宝瓶仰起小脸,觉得这人怪得很。
“想不想多跑几趟,多扛几根回去?”宁愿笑道,“既然被你识破我是神仙,便是缘分。我可以帮你。”
小姑娘眼珠滴溜一转,上下打量他,虽看不出深浅,但想到能多拿槐枝,还是点头答应。
可她又警惕地问:“书上说‘无功不受禄’,你是不是要我做什么?”
宁愿将手从她头顶移至肩头,双指轻划:“不用你为我做事。若非要一个条件”
“明天去学塾,认真听齐先生讲课。下课后,多和他说说话。”
“你是齐先生的朋友?”她眨眨眼。
“算是吧。”宁愿苦笑,“只是我认识他时,早已过了读书的年纪。”
李宝瓶摇头如拨浪鼓,一本正经道:“可先生说,什么时候开始读书,都不算晚。”
宁愿不再多言,收回手,转身离去。
李宝瓶重新扛起槐枝,却发现肩上轻如书袋,火辣痛感也消失无踪。
原来他真是神仙!
她撒腿狂奔,速度之快,竟很快追上了前方的宁愿,照这势头,天黑前还能多跑三四趟。
不久后,她又从李家大宅冲出,远远看见那青衫身影,立刻刹住脚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随即飞奔而去。
李家门前有棵槐树,枝繁叶茂,传说是老街祖槐的后代,唤作“子孙槐”。
如今祖槐已枯死倾塌,这棵却依旧苍劲挺拔,生机盎然。
青衫剑修立于李家大门前。
刹那间,门上彩绘门神显化真形,一文一武,怒目圆睁,声如雷霆:
“放肆!哪来的野修,还不速退!”
宁愿纹丝不动。
背后长剑一声清越鸣响,自行出鞘寸许,旋即归鞘看似无事发生。
可眨眼之间,两尊门神幻影从中裂开,连带大门上的彩绘也褪为黑白,灵光尽散。
终究只是画像所化,远不及真正上柱国先祖的威能,道行浅薄如纸。
一声叹息自门内传来。
宁愿抬眼,只见一位白衣书生立于阶前。
束发簪玉,气质清雅,周身书卷气浓郁,恍若谪仙临世。
书生轻声问:“兄台为何出剑?”
宁愿却不答,反问:“若无外人插手,仅你我二人,以我今日修为,可杀得了你?”
书生深深望他一眼,坦然点头:“能。”
“那你愿赴死么?”
“不愿。”书生摇头,“尚有诸多未竟之事。”
宁愿大笑:“说得对,是我多此一问。”
“你若真愿赴死,就不会让李宝瓶的槐枝滚到我脚边了。”
言罢,他转身大步离去。
走出几步,又忽然回首,望向那仍伫立原地的书生。
青衫剑修缓缓摘下带鞘长剑,一指抵住剑柄。
几乎同时
学塾道场内,陆沉眼皮狂跳,一步跨出小天地,瞬间现身李希圣身旁。
宁愿见状,笑得肆意张扬:“陆沉,原来你也会着急啊!”
年轻道士脸色罕见地阴沉下来。
宁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